暗红血雨落尽的余烬里，弥漫的不再是邪异的甜腥，而是某种更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腐肉焚烧后的焦臭。

应急灯的光线在残留的稀薄黑烟中切割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和地面上狼藉的污迹。

铁塔骂骂咧咧地从一具正在加速融化、变成黑水的尸傀残骸旁走开，用一块从战术背心上扯下来的布料使劲擦着他那两把大口径手枪的枪管。

“妈的，这玩意死了比活着还恶心，沾上点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雷豹则像真正的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平台边缘和破碎的墙体间游走，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扫描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检查是否还有隐藏的邪能陷阱或监视法术。

他的动作轻盈利落，与铁塔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苏茜蹲在法阵核心那片最污秽的区域旁，戴着特制手套，用一个带有透明隔离罩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堆腐烂的祭品和破碎陶罐中，夹起一片约莫巴掌大小、颜色惨白、边缘不规则的东西。

那不是骨头，至少不完全是，材质更像某种角质，表面天然生长着扭曲的黑色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缓缓渗出黯淡的血色微光，即便离开了法阵，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波动。

“就是这个。”苏茜将它放进一个铭刻着封印符文的银色金属盒中，咔哒一声合拢，那令人不适的波动瞬间被隔绝。“能量结构很诡异，有强烈的精神烙印和加密属性，像是身份凭证，又像是一次性的传讯法器，需要处里的‘解构仪’才能尝试破解。”

她又从旁边一个隐蔽的、用邪术掩盖的墙砖暗格里，取出一叠用某种暗褐色兽皮包裹的纸张。兽皮本身就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展开后，里面是几页残缺不全、用暗红颜料书写的古籍，字迹扭曲如虫爬，旁边配有诡异的人体经络图和祭祀场景。

而夹在古籍中的，则是一张相对现代的打印A4纸，上面列着两列名单。

苏茜的战术眼镜片上，数据流快速刷新，与数据库中信息进行比对。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组长。”她抬起头，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古籍内容涉及‘生魂剥离’、‘精血提纯’以及一种叫做‘替形傀儡’的邪术，部分与名单关联。而这份名单……”她顿了顿，“左侧一列，十七个名字，已确认其中九人与我市近期报告的失踪人口吻合，多为流浪者、边缘务工人员。而右侧一列，六个名字……”

她将名单影像共享到所有人的战术目镜或手表屏幕。

林啸靠着的铁罐传来冰冷的触感，帮助他抵抗着力量透支后的阵阵虚脱感。他抬起手腕，看向那小小的屏幕  右侧的名字不多，后面还附有简短的标注。

第一个名字，他就觉得眼熟——陈守业，天海大学生物工程系教授，国家特殊津贴专家。他在本地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某个尖端生物实验室的负责人。

第二个，赵建国。林啸眼神一冷，赵峰的父亲，赵氏集团董事长，看来赵家惹上的麻烦，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第三个，苏清河。林啸下意识地看向周峰，周峰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看不出太大变化，但林啸注意到他握着狙击步枪护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苏清雪的父亲，苏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

后面三个，也都是天海市商界、学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右侧名单人员，均未正式报案失踪。”苏茜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地陈述着事实，“但根据他们公开的日程和内部监控记录交叉分析，过去两周内，这六人都曾有过至少一次‘短暂失联’或‘行为异常’记录，时间从几小时到一天不等。

尤其是陈守业教授，三天前称病未出席一个重要学术会议，其家人对外称他在家休养，但我们调取其住所周边监控，发现他已超过四十八小时未露面。”

“他们的目标变了，或者说……升级了。”周峰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暴风雨前压境的乌云，“不再只是用流浪汉炼制低级尸傀或收集散碎生魂。

他们开始针对具备特殊知识、社会资源或……特殊体质血脉的社会精英。”

他看向那叠兽皮古籍的影像，目光锐利如刀。“‘替形傀儡’……好狠的手段，用邪术剥离生魂，炼制可被远程操控、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模拟原主行为记忆的傀儡。

如果被他们得手，替换掉几个关键人物，渗透进企业核心、研究机构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不再是简单的邪教害人，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渗透和破坏行动，其图谋可能远超想象。

“必须立刻上报。”周峰斩钉截铁，“苏茜，将所有实物证据，尤其是骨片和名单，严格封存。

铁塔、雷豹，扩大搜查半径到厂区外五百米，寻找邪修可能逃离的踪迹或交通工具，注意安全，对方可能有接应，林啸，”

他看向依旧有些虚弱的林啸，“你和我一起，护送证据和苏茜，准备撤离。此地不宜久留，那邪修逃遁前的话，不完全是虚张声势。”

“圣子不会放过你们……”林啸想起黑袍人那怨毒的嘶吼。

圣子？听起来像是血煞宗内更高层的存在。

“明白。”众人应道。

铁塔和雷豹立刻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掠出厂房，融入外面的黑暗。

周峰则快速协助苏茜，将骨片盒、兽皮古籍、名单等所有关键证据，放入一个带有自毁装置和多重加密锁的黑色手提箱中。

林啸挣扎着站直身体，那股虚脱感还在，但胸口龙形印记持续传来的温热，正缓慢而坚定地补充着他的体力。他握了握拳，感觉力量在一点一滴回流。

刚才那一刀耗力巨大，但也让他对体内这股力量有了更清晰的感受——它并非无穷无尽，需要控制，但恢复速度似乎比常人快得多。

“能走吗？”周峰提起箱子，看向他。

“没问题。”林啸点头，捡起地上的“破邪”，归入刀鞘。刀身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满足感的轻鸣，仿佛也因饮了邪气而愉悦。

就在这时——

“嗯？”正准备关闭扫描设备的苏茜忽然发出一声轻咦，她的战术眼镜片上，代表周边能量环境的波纹图，突然出现一阵不正常的剧烈扰动！“不对劲！有高能反应正在快速接近！从……从地下和东侧厂区外同时出现！速度很快！”

话音刚落！

轰！轰！轰！

他们所在的厂房地面，数个看似普通的下水井盖或是锈死的金属盖板，猛地被从内部炸开！

不是炸药，是浓郁的、粘稠如沥青的黑红色血光混合着实质般的阴煞邪气，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直冲天花板！

伴随而来的，是比之前更加尖锐、混乱、充满恶意的灵魂尖啸！

“敌袭！规避！”周峰厉喝，一把将苏茜推向相对坚固的反应釜后方，同时单手举枪，看也不看，对着一个喷出血光的井口就是一枪！

噗！特制子弹没入血光，只激起一小片涟漪，未能阻止喷发。

与此同时，厂房东侧那被铁塔炸开的大洞外，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甲壳摩擦和骨骼折断的密集声响，以及铁塔一声怒骂和爆豆般的枪声！

“豹子！外面什么情况？”周峰急问。

“操！是尸傀！大量的！从地沟和废弃管道里爬出来的！还有……他妈的那些黑乌鸦！邪门了！”雷豹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伴随着利刃破空和某种鸟类尖啸、扑翅的声音，显然他也陷入了激战。

厂房内部，从炸开的五六个洞口里，喷涌的黑红血光并未停歇，反而开始在半空中扭曲、汇聚，隐隐形成数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狰狞面孔，发出无声的咆哮。

浓得化不开的阴煞邪气再次充斥空间，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冰霜。

这不再是刚才那种需要时间布置的法阵，而是更直接、更狂暴的邪术袭击！

那个逃走的邪修，竟然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或者说，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诱饵和陷阱？

“是‘血煞唤灵’和‘驱尸术’的复合运用！他们在用预先埋设的邪能节点和储备的尸骸，进行远程激发！”苏茜躲在掩体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疯**作，试图分析能量模式，声音带着急促，“能量源头不在这里，在东侧至少一公里外！有人在远程操控！必须打断施法者，或者净化掉这些召唤节点！”

净化节点？林啸看向那些还在汩汩冒出黑红血光和邪气的洞口，以及空中正在凝聚的恶灵面孔。

胸口的灼热感再次升腾，比刚才更加暴躁，充满了被挑衅的怒意，体内刚刚恢复一些的力量，也在呼应着这股怒意，蠢蠢欲动。

可是，节点有多个，分散在不同位置。他刚才全力一刀才净化掉一个法阵核心，现在体力未复……

“林啸！”周峰一边用狙击步枪点射那些凝聚中的恶灵面孔，延缓它们成形的速度，一边看向他，眼神锐利如鹰，“还能用出刚才那招吗？范围性净化！不需要完全摧毁，干扰它们，打断能量连接就行！”

范围性？林啸一愣。他之前只是本能地将力量灌注刀身斩击。

范围性释放？他没试过，但……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似乎听懂了这个要求，开始更加汹涌地汇聚，不再满足于仅仅在经脉中流淌，而是渴望喷薄而出！

“我……试试！”林啸一咬牙，这个时候犹豫就是等死！他强忍着虚弱感和经脉的胀痛，双手握住“破邪”刀柄，将意识沉入胸口那滚烫的印记。

这一次，他没有将力量逼向刀身，而是尝试着，顺着双手，顺着与刀身连接的感觉，将那股灼热、暴烈、充满破邪气息的力量，引导出来，不是形成锋锐的斩击，而是……扩散！

“喝啊——！”

他低吼一声，双臂用力将“破邪”插向脚下地面！

嗡！！！

以刀尖插入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这金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涤荡妖氛的炽热气息！

金光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粘稠的、试图蔓延的黑红污秽，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汽化，发出密集的“嗤嗤”声。

空中那些刚刚凝聚出模糊轮廓的恶灵面孔，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凄厉的尖啸，形体剧烈扭曲、溃散！

更重要的是，那五六个喷涌黑红血光的洞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喷涌之势猛然一滞！血光变得断断续续，邪气的输出大幅衰减！

“有效！”苏茜看着平板上急剧下降的邪能读数，惊喜道。

“干得好！”周峰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口迅速移动，噗噗噗！连续三枪，精准地射入三个最主要的喷涌节点内部！子弹在相对脆弱的节点内部爆炸，附带的破邪符文与残留的金光里应外合！

轰轰轰！三个节点内部传来闷响，血光彻底熄灭。

剩下的两个节点也受到严重干扰，喷出的邪气稀薄了许多。

厂房外的枪声和嘶吼声也出现了变化，铁塔的怒骂变成了亢奋的吼叫：“哈哈哈！爽！那些鬼玩意软了！兄弟们，加把劲！”

远程操控的邪术被严重干扰，施法者要么受到反噬，要么必须集中精力维持，外面那些尸傀和邪鸦的威胁必然大减。

林啸却在那金光爆发后，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和空虚感袭来，比刚才更甚。

单膝跪地，用刀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这一下范围性净化，消耗远超他的预计，几乎将他再次掏空，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坚持住！”周峰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同时从自己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金属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林啸的颈部。“能量补充剂，高浓缩，有点难受，忍一下！”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瞬间化作一股狂暴的热流冲进四肢百骸，与林啸体内残存的龙血之力混合，强行刺激着他的细胞活性。

难受，像是血管要爆开，但那股令人绝望的虚脱感确实被遏制住了，力量在以一种透支的方式快速回复。

“撤！从西侧预定路线撤离！铁塔、雷豹，向B点汇合！”周峰当机立断，一手提着证据箱，一手架起林啸，苏茜紧随其后，手中的平板切换成战术地图，指引方向。

三人快速冲下二楼，从厂房另一侧早已侦察好的破损窗口跃出，外面夜色正浓，但远处东侧厂区火光闪烁，枪声、爆炸声、诡异的嘶鸣声仍未停歇，显然铁塔他们还在断后激战。

周峰架着林啸，在废墟和杂草中疾行。苏茜时不时回头，用一个小巧的仪器探测身后是否追踪。

跑出约莫三百米，来到一处废弃的冷却塔阴影下，这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货车。

周峰拉开车门，先将林啸和苏茜塞进去，然后自己跳上驾驶位，货车几乎无声地启动，迅速驶离这片区域。

车厢内，光线昏暗。林啸靠在冰冷的厢壁上，剧烈喘息，能量补充剂的副作用和透支的疲惫交织，让他感觉像散了架，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就是拥有力量的代价吗？

苏茜在对面，快速操作着设备，似乎在抹除他们留下的部分痕迹，并与处里联系。

“铁塔、雷豹已脱离接触，正在前往备用汇合点C，无重伤。对方在操控被干扰后，攻击力度明显下降，并未深追，疑似主动撤退了。”苏茜汇报道，然后看向周峰，“组长，处里回讯，秦督察要我们带着证据和潜龙07，直接去‘蜂巢’地下三层简报室，她在那里等我们  处长也在。”

处长？林啸心神一凛。看来这份名单牵扯出的东西，让异能管理局也高度紧张起来。

周峰从后视镜看了林啸一眼，眼神复杂。“听到了？更大的风暴要来了，而你的‘龙血’，林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关键。”

货车在夜色中疾驰，将那片弥漫着硝烟与邪气的废弃厂区远远抛在身后。

但林啸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胸口的印记，在昏暗车厢里，似乎又微弱地、持续地，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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