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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真空的密室与“画家”的直觉


市局的卷宗送达得很快。

几个小时前还空旷整洁的书房,此刻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文件、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彻底填满。陈怀仁特意让人搬来了长桌与射灯,将三个案发现场的核心物证照片一一铺开,白炽灯冷白的光线落在纸面上,把每一处细微痕迹都照得清晰无比。空气中除了纸张干燥的油墨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那是从卷宗附带的现场勘查袋上飘来的,像一层无形的阴影,压得人呼吸微滞。

王局长没有离开。他坐在角落那张深棕色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影与苏棠的身影。这位在警界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局长,见过无数凶案现场,破过数不清的奇案诡案,可面对这三起毫无血迹、毫无挣扎、完美得诡异的“密室放血案”,他第一次感到了无从下手的无力。影与苏棠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这座城市唯一能撕开凶手伪装的人。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的雨点疯狂砸在落地窗玻璃上,水流扭曲了城市的霓虹,将夜晚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雷声偶尔从云层深处滚过,沉闷而厚重,仿佛死神的脚步,正一步步逼近这座陷入恐慌的城市。屋内的安静与屋外的狂暴形成尖锐对比,每一秒沉默,都像是在为这场与死神的赛跑拉紧弓弦。

影没有去看那些令人不适的尸体特写。

那些被刻意摆放端正、面色惨白如蜡像的年轻女孩,在别人眼里是惨不忍睹的受害者,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组被精心布置过的“道具”。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现场环境照片的每一个角落——地板缝隙、家具底部、门窗锁扣、墙面踢脚线,任何常人会忽略的细节,都被他放大、拆解、分析。

他像一台被注入了灵魂的精密仪器,指尖在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上来回轻触,眉头微蹙,大脑在高速运转,无数数据、痕迹、物理规律在他脑海里碰撞、推演、排除。书房内只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他平稳却带着压迫感的呼吸声。

“第一现场。”

影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凶手的第一现场,绝对不是受害者的家里。”

王局长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追问原因,影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既定事实。

“看这里。”他拿起第一起案件的现场照片,指尖精准点在地板砖缝隙处,“这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住宅,地板砖铺设工艺粗糙,砖下空心层厚达三厘米。如果受害者是在自家客厅被放干全身血液,哪怕凶手使用了快速凝固剂,大量血液在重力作用下,一定会渗入砖缝、积存在空心层内,就算后期清理,痕迹也无法彻底消除。更不用说,尸体移动时必然留下拖拽印、擦拭印,但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现场地面无任何生物痕迹,无血液反应,无摩擦痕迹。”

他放下第一张照片,又拿起第二起案件的特写,镜头对准布艺沙发底部阴暗处。

“沙发底部是干的,没有污渍,没有渗痕,连灰尘都保持着原状。一个失血致死的人,长时间保持端坐姿势,心脏停跳后血液下坠,体表温度降低,一定会在接触面留下冷凝印、渗透印,哪怕只有几毫升,鲁米诺反应也会发光。”

影抬眼,目光扫过王局长与陈怀仁,黑眸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

“除非——尸体是被处理干净后,像一件精致的展品,被完整搬进来,再小心摆放好的。”

陈怀仁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抵着下唇,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他太了解影的能力,这个年轻人从不会被表象迷惑,他看见的永远是藏在假象之下的逻辑链条。

影走到靠墙的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手腕稳定地画出一串简单流程图:诱骗/绑架  →  秘密工作室  →  杀害与处理  →  搬运至受害者家中  →  摆放  →  完美撤离。

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血呢?血到底去哪了?”王局长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微微发紧,“法医鉴定结果写得很明确,三具尸体体内血液总量不足正常人体的百分之五,全身血管近乎中空,这不是假的,可现场一滴都找不到,这完全违背常理。”

“不是不见了,是被‘锁’住了。”

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刺破层层迷雾。

“或者说,是在另一个封闭空间里彻底流干的。凶手使用的不是普通清洁剂,而是高熔点工业蜂蜡、生物蛋白凝固剂,或是两者混合的特殊涂层。他在受害者死亡后,立刻对体表伤口、血管开口进行蜡封处理,在皮肤表层形成一层不透水、不渗血的保护膜,将体内残余血液彻底封锁在体内,再彻底清理尸体表面,确保不会滴落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不是普通凶手能做到的手法,需要极强的动手能力、精准的剂量控制、以及对人体结构的熟悉。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手艺’,冷静、专业、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

与此同时,苏棠正坐在书桌前,戴着一双雪白的无菌手套,小心翼翼翻阅着受害者的个人物品照片、社交主页截图、生活轨迹记录。她没有像影一样专注于物理痕迹,而是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了人的身上。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昂贵的名牌包、限量版化妆品、精致的下午茶照片,没有半分波澜,径直聚焦在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王局,三位受害者的全部社交媒体账号,我需要完整后台记录。”苏棠头也不抬,声音轻柔却坚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混乱的线索里。

“能,当然能!”王局长连忙起身,递过早已准备好的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出三个年轻女孩的主页——光鲜、耀眼、精致,是这座城市最典型的网红模板,笑容完美,生活奢华,每一张照片都经过精心修饰。

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速度不快,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指着第一张照片里受害者书架深处、只露出一角的旧书:“这本书是《人体解剖学图谱》,专业医学生版本,不是市面上的科普读物。”

又翻到第二张照片,受害者在网红餐厅打卡,背景墙上一幅几乎被忽略的装饰画。

“这幅画的风格是血管解剖抽象派,线条模仿人体动静脉走向,普通人不会留意,但对解剖、人体结构有执念的人,会一眼注意到。”

最后,她定格在第三名受害者——刚刚发现的周婷的自拍特写,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不起眼的手链。

材质干枯、粗糙、颜色暗沉,既不是玉石,也不是木质,更像是某种纤维与动物组织的结合体。

“这不是普通饰品。”

苏棠终于抬起头,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寒意,看向在场三人。

“这三起案件不是随机作案,不是仇杀,不是财杀,凶手是在狩猎。他锁定的目标,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类人——活在镜头前、用精致伪装包裹自己、展示虚假完美的年轻女孩。”

她走到影身边,接过另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那个冰冷的流程图旁,轻轻画出一张扭曲、对称、带着诡异笑意的脸。

“凶手有严重的强迫症,追求极致的秩序、干净、对称,以及他认定的‘真实’。在他的世界观里,网红脸上的妆容是虚伪,滤镜下的生活是欺骗,完美人设是对世界的玷污。他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剥离——剥掉虚假的面具,让她们露出最‘真实’的形态。”

“那个端坐的姿势,没有挣扎,没有痛苦,面色平静,不是意外,是他刻意设计的‘展示形态’。”苏棠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他把尸体当成艺术品,把受害者的家当成展厅,他在收藏‘死亡的完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他懂医学,懂解剖,懂化学,但他更像一个偏执的修复师。他认为自己不是在犯罪,而是在‘修复’这些被虚荣与虚假‘污染’的灵魂,让她们以最干净、最永恒的方式,留在世界上。”

影与苏棠的目光在白板前无声交汇。

一个拆解物理诡计,一个剖析心理动机,两条完全不同的思路,在这一刻精准碰撞,拼出了凶手完整的轮廓。

“影,你看这个。”苏棠转身,从文件堆里抽出三份微量物证报告,递到影面前,“这是三个现场都提取到的微量残留物,成分高度一致,市局理化室刚刚给出结果。”

影接过照片与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列表。

白色微晶颗粒,熔点高达85摄氏度,含有蜂蜡、松香、植物提取物,以及微量医用固定胶成分。

“蜂蜡混合物。”影立刻得出结论,“通常用于……”

“古董木器修复、皮质文物封护、蜡像制作定型。”苏棠稳稳接住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还有一种更冷门的用途——古代干尸防腐的现代改良工艺。这种配方极特殊,不是工业量产货,只有少数老派修复师、私人蜡像师会自己调配。”

影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光在眸底一闪而过。

“古董修复。”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线索的锁。

“对。”苏棠点头,“凶手的职业范围已经很小:年龄在35—50岁之间,独居,性格内向孤僻,有独立工作室,具备医学或解剖基础,擅长精细手工,近期大量采购过高熔点蜂蜡、蛋白凝固剂、医用消毒剂。”

影的视线再次落回周婷的现场照片,指尖点在她手腕那串诡异手链上。

“材质不是植物根茎,是动物肌腱,经过鞣制、脱水、编织处理。工艺极其复杂,需要长时间浸泡、定型、打磨。”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在用动物组织制作饰品,下一步,很可能会用人的。”

苏棠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在用受害者的‘东西’,制作自己的‘艺术品’。”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王局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从警三十年,见过凶残的、变态的、疯狂的凶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冷静、优雅、又极度病态的罪犯——他不只是在杀人,他在创作。

“立刻!”王局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响,“立刻排查全市范围内所有古董修复工作室、私人蜡像馆、文物修复店铺,重点排查独居、有异常采购记录、行为孤僻的男性修复师!我现在就下令,全局动员!”

“等等。”

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止住了王局长的动作。

他拿起第三起案件——周婷案的全景现场照片,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化为彻骨的冷冽。

“这里不对。”

他指尖指向照片里周婷脚边、靠近电视柜的一块地板砖。

那块砖在画面里极不起眼,颜色只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一滴不小心溅落的水渍,在满屏精致的假象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局长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雨水溅进来的痕迹?还是打扫时留下的水渍?”

“不是水。”影摇头,语气笃定,“是蜡。高温蜡滴落在常温地板上,冷却凝固后形成的哑光痕迹,成分与物证报告里的蜂蜡完全一致。”

他抬眼,看向苏棠与王局长,缓缓道出最关键的推理。

“凶手在搬运尸体、或是摆放姿态时,出现了失误。可能是紧张,可能是环境温度偏高,也可能是移动中摩擦升温,尸体表面的蜡封涂层局部融化,滴落,留下了这唯一的破绽。”

苏棠心头一震,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这说明——他并没有自己宣称的那么完美。”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的强迫症、他的秩序感、他追求的绝对干净,都存在漏洞。这块蜡,就是他留在世上的指纹。”

他指尖再次移动,指向照片最右上角的窗外轮廓。

漆黑的夜空里,一座高耸的电视塔尖顶清晰可见,灯光在雨雾中微微闪烁。

“再看另外两个现场。”

影快速翻出前两起案件的窗外远景照,角度不同,楼层不同,视野不同,但同一座电视塔,都稳稳出现在画面边缘。

苏棠倒吸一口冷气。

“强迫症!”她脱口而出,“他的‘展厅’必须满足固定条件——能看见这座电视塔!他不是随机挑选受害者住宅,他是在挑选符合他美学标准的展示位置!”

“他不是在乱杀,他是在按照自己的秩序,一点点清理这座城市。”影转过身,目光直视王局长,语气不容置疑,“缩小范围,不用全市,只查电视塔半径五公里内的古董修复工作室。凶手就在那里,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现在,一定在准备他的第四件作品。”

王局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立。这个凶手冷静、聪明、有计划、有审美,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幽灵,一边杀人,一边欣赏自己的“艺术”。

“好!我马上带人封锁那片区域!挨家排查!”王局长抓起外套,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王局。”苏棠再次叫住他,声音轻却有力,“暴雨天气,空气湿度大,温度低,蜡层融化速度更慢,痕迹更难发现。如果我是凶手,我一定会选择在这样的夜晚,完成下一次‘创作’。”

窗外,暴雨如注,夜色浓得化不开。

影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黑眸深不见底,像两潭冰封的寒水。

“他今晚就会动手。”他低声说。

“影,我们得跟上。”苏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紧怀里的素描本,指尖微微泛白。

影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伸手拿起衣架上的黑色雨衣,披在肩上。

“走,去会会这个‘艺术家’。”

两人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被狂暴的雨幕吞噬,只留下两道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深夜的黑暗里。

陈怀仁依旧坐在书桌后,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热气。他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去吧,我的孩子们。”

他轻声低语,声音被雨声淹没。

“去把那片笼罩城市的阴云,彻底驱散。”

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夏暴雨,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注定要成为那位偏执“画家”的最终葬歌。而影与苏棠,正是那道劈开无边黑暗、直抵罪恶核心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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