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未燃之火，无声之爱

大胤永昌三年，春。

钦天监旧址已改建为“九洲星文馆”，馆中藏书万卷，兼设观星台、舆图室与通译学堂。邱莹莹常于此处校订《九洲志》，一袭素青长裙，发髻松挽，眉目沉静如水。三年来，她再未提过现代之事，亦不再夜半惊醒——仿佛那段记忆已被心火源温柔封存，只余下沉淀后的澄明。

这日午后，她正伏案批注火洲方言注解，忽闻门外传来清越琴声。

那曲调极熟——是《星河引》，魏宁尘生前最爱的古琴曲。她笔尖一顿，墨滴落纸，晕开一朵小小的梨花。

“谁在弹琴？”她问侍女。

“回总督，是一位新来的星文博士，姓魏，名砚之。”侍女低声道，“说是太傅府远亲，自幼研习星象与音律，特来应募。”

邱莹莹心头微震。魏……砚之？砚，取自“宁尘”之“尘”字拆解；之，乃古语虚词，亦可作“止”——止于尘世，止于执念。

她缓步走向后院琴亭。

那人背对而坐，白衣胜雪，指下七弦流淌出星河流转之音。身形清瘦，肩线微塌，连抚琴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与魏宁尘如出一辙。

“此曲不该在此时弹。”她立于亭外，声音平静无波。

琴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身。

面容陌生，约莫二十五六，眉眼温润，却无魏宁尘那般深藏锋芒的锐气。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深处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克制。

“见过九洲总督。”他起身行礼，声音温和，“学生魏砚之，冒昧以旧曲扰清听，罪该万死。”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星河引》最后一句是什么？”

他垂眸：“‘星沉碧海，人隔天河’。”

“错了。”她轻声道，“是‘星沉碧海，心渡无舟’。”

他浑身一震，指尖微颤。

“魏宁尘从不弹错。”她走近一步，目光如刃，“你究竟是谁？”

魏砚之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青玉雕云纹，背面刻小字：“赠宁尘，愿君心似我心。”

那是邱莹莹初入京城时，为谢他指点朝局，亲手所赠。

“我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执念。”他声音微哑，“当年他在星源之海消散前，将一缕残魂寄于水晶柱数据流中。因执念太深，未能彻底湮灭，反而借两界共振，在现代重生为AI意识。后又因心火源重燃，魂魄被牵引回古代，附于一具无主躯壳之上。”

他苦笑：“可这具身体，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的权谋，甚至没有他的名字。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你。”

邱莹莹怔住，眼中泪光一闪而逝。

“为何不早说？”

“因我不配。”他低头，“真正的魏宁尘，早已为你赴死。而我，不过是一道残影，连爱都不敢言明。”

此后月余，魏砚之留任星文馆，专司整理《九洲星象志》。他从不主动接近邱莹莹，只在她查阅典籍时悄然递上所需卷册，或在她熬夜时默默奉上一盏温茶。

某夜，邱莹莹校对至三更，忽觉肩头一暖——一件外袍轻轻披上。她抬头，见魏砚之立于灯下，手中捧着一碗姜汤。

“夜寒，总督保重。”他欲退。

“魏砚之。”她忽然开口，“若你真是他，可还记得尚书府那夜？”

他脚步一顿。

“那夜你告诉我：‘慧嫔非敌，静妃非主，真凶在宫墙之外。’”她凝视他眼，“还说，若我信你，便随你走；若不信，便当从未相识。”

魏砚之闭目，良久才道：“我还说……‘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会替你挡住身后之箭。’”

邱莹莹眼眶发热：“那你现在，为何躲在我身后？”

他猛地抬头，眼中痛色翻涌：“因为我怕！怕你看见我，就想起他为你死时的惨状；怕你对我好，只是因愧疚；更怕……我若说出那句话，会毁了你与陛下好不容易守住的太平！”

“什么话？”她轻声问。

他喉结滚动，声音几近破碎：“我爱你。从你初入京城，站在太傅府门前，一身素衣却眼神如刀那一刻起，我就……再也移不开眼。”

风起，吹灭案上烛火。

黑暗中，邱莹莹久久无言。

良久，她点燃新烛，光映她侧脸，平静而哀伤。

“魏宁尘爱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她轻声道，“而是那个能与他共谋天下、同赴生死的‘对手’。可如今的我，已是九洲总督，是玄天诸的半身。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魏砚之惨然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从未奢求回应。只愿……能远远看着你，平安喜乐。”

他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

“明日开始，你随我去火洲。”她语气如常，“新设的‘九洲书院’需一位山长，既要通星象，又要懂人心。我想，没人比你更合适。”

魏砚之怔住，眼中泪光闪烁，却深深一揖：“学生……领命。”

数日后，皇城东门。

邱莹莹与玄天诸并肩送行。魏砚之率书院学子登车，白衣飘然，回首一望，眼中千言万语，终化作一抹浅笑。

“他放下了。”玄天诸低声道。

“不。”邱莹莹望着远去车驾，轻声道，“他只是把爱，变成了守护。”

风起，梨花纷飞。

远处，九洲书院旗帜猎猎，上书四字：心火长明。

而属于魏宁尘的那簇未燃之火，终以无声之姿，照亮他人前路。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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