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海城,急事
西郊,废弃工业园。凌晨四点刚过,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海风从锈蚀的厂房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面陈年的沙尘和破碎的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化工废料和咸湿海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海面上零星渔船的灯火,像鬼火一样在浓重的黑暗边缘飘荡。
林见深从一辆提前用手机软件叫好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的网约车上下来。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现金,一句废话没有,迅速掉头离开,尾灯的红光很快被黑暗吞噬。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连最胆大的流浪汉都不会在此过夜。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顾振华发来的定位就在这片仓库区深处。他关掉屏幕,让眼睛适应黑暗。废弃的仓库像一头头匍匐在阴影里的巨兽,轮廓狰狞。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其中一座看起来更完整、门口似乎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仓库走去。左腿的伤在冰冷空气和崎岖路面的双重刺激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但他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还有……仓库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人声。
越野车是辆老款的陆地巡洋舰,车身沾满泥垢,停在仓库半开的卷帘门前,像个沉默的守卫。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充电式应急灯或者手电筒的光晕。
林见深在距离仓库十几米外的一堆废弃水泥管后停下,观察了几分钟。周围再没有其他车辆或人影。仓库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似乎在踱步,透着一股焦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警惕、怀疑、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即将揭晓秘密的冰冷期待,以及更深处的、来自母亲信件和腿上旧伤的隐痛。
他从水泥管后走出,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但步伐依旧控制得很轻,朝着那半开的卷帘门走去。走到门口时,里面踱步的声音停了。
“林少爷?”顾振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确认。
“是我。”林见深停在门口的光暗交界处,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眼睛迅速扫视内部。仓库很高,很空,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废弃机械和木箱。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上面放着两把折叠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微胖、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只强光手电,光柱正对着门口方向,但刻意避开了直射林见深的脸。男人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眼袋很深,正是顾振华。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更年轻些,身材精干,穿着黑色运动服,面无表情,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林见深,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林见深在边境和拘留所都见过,是随时准备拔东西的姿势。
“请进,快请进。”顾振华连忙示意,对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微微侧身,让开了些,但目光依旧锁在林见深身上。
林见深迈步走了进去。仓库内部比外面感觉更阴冷,灰尘味更重。他走到空地边缘,停在帆布外,没有去坐那椅子,只是看着顾振华。“顾先生,长话短说。什么急事?”
顾振华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电,示意年轻人:“小陈,去门口看着点。”
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向仓库门口,隐在卷帘门旁的阴影里,但视线依然能覆盖这边。
“林少爷,您能来,我真的很感激。”顾振华搓了搓手,似乎想驱散一些寒意,也驱散一些紧张,“我知道这很冒昧,这个时间,这种地方……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有些事,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关于我爷爷?关于海城的‘遗留问题’?”林见深提醒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也不全是。”顾振华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又示意林见深也坐。林见深迟疑了一下,还是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戒备姿态。
“首先,我得向您道歉,林少爷。”顾振华看着林见深,眼神复杂,“为我父亲,顾长山,也为……我们顾家,在这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您母亲的信,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吧?顾倾城把箱子给您了。”
林见深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顾振华知道母亲的信?知道箱子?那么,他也知道密码是叶挽秋的生日?知道戒指?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的寒意更重。顾家内部,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顾倾城和顾振华,到底谁知道的更多?或者,他们各自掌握了不同的碎片?
“你知道信的内容?”林见深不答反问。
“知道一部分。”顾振华没有隐瞒,“当年您母亲联系顾家,最早见的人是我父亲,但具体接手安排您‘消失’和后续事情的,是我。叶伯远那边的手续,也是我经手去办的。所以,我知道您的真实身份,知道林家大火不是意外,也知道我父亲和叶伯远之间的……那个约定。”
“约定?”林见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顾振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嘲弄:“一个肮脏的约定。林家倒了,沈家拿了大头,叶家和我顾家分了剩下的,还要处理掉您这个唯一的、可能带来变数的‘遗孤’。我父亲的意思本来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见深的脸色,才继续低声道,“……永绝后患。是叶伯远,他坚持要留您一命。他说,林家毕竟曾经是‘伙伴’,林正南……也算个人物,不该绝后。而且,留着你,或许将来对制衡沈家,或者应对其他情况,有用。”
制衡沈家。有用的棋子。林见深心底一片冰凉。原来他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任何人的仁慈,而是因为叶伯远在血腥的蛋糕分配后,出于利益考量,留下的一枚“有用”的棋子。多么讽刺。
“我父亲被他说动了。或者说,他们彼此都需要一个‘把柄’握在对方手里,以维持那种危险的平衡。所以,才有了那个‘保护’您的计划。由叶家出面洗白身份,由顾家暗中提供资源和‘关照’。您脖子上的长命锁,里面的芯片,我父亲一直知道。那是悬在我们两家头上的剑,也是……拴住您的链子。”顾振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表达愧疚?还是觉得我这枚‘棋子’,现在有别的用了?”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空旷寒冷的仓库里,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顾振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急迫:“不,林少爷,您误会了。我……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听父亲话的顾振华了。这些年,我看着顾家,看着叶家,看着沈家……看着那些肮脏的事一件接一件,看着无数人像林家一样被吞噬,我早就受够了!我离开权力中心,主动要求来海城这个看似重要、实则被边缘化的分公司,就是想离那些事远一点!”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海城这里,根本不是净土!它是当年很多事情的……终点站,也是很多秘密的埋藏地!您爷爷林正南,他晚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海城!他在这里经营了另一条线,另一批人,甚至……另一个‘备份’!”
林见深的心猛地一跳。“备份?什么备份?”
“证据!比那芯片里更致命、更详细的证据!”顾振华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手电的光柱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他不仅记录了沈家、叶家、和我们顾家的交易,他还记录了当年那条走私渠道上,更多的大人物!牵扯到更上面的人!那才是真正能要命的东西!他把它留在了海城,交给了当时他最信任的一个人保管。而那个人,就在海城!”
“那个人是谁?东西在哪里?”林见深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的具体身份,我父亲也不知道。你爷爷谁都没完全相信。他只留下了一个线索,和一个……钥匙。”顾振华看向林见深放在脚边的银灰色手提箱,“钥匙,应该就在你爷爷留给你的箱子里。而线索……就在海城。这些年,我暗中查访,结合一些当年模糊的记忆和记录,大概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地点和人。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我知道,盯着这些东西的,不止我一个人!”
“沈家?”林见深立刻想到。
“不止沈家!”顾振华脸上恐惧更甚,“叶伯远虽然死了,但叶建国不是省油的灯,他难道对他父亲当年极力保下的你,对你爷爷可能留下的后手,没有一点察觉和想法?还有顾倾城!你以为她真的只是想用基金会洗白顾家、做好人吗?她把你推到海城来,真的是为了处理什么‘业务’?她是想用你当诱饵,当探路石!把那些藏在暗处、对当年秘密和遗留财富虎视眈眈的人,全都引出来!包括我!”
他情绪有些激动,呼吸粗重:“她知道我在海城,知道我可能知道些什么。她把你派来,就是逼我现身,或者逼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人动起来!她好坐收渔利,把所有的威胁和秘密,一次性清理干净!林少爷,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
“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林见深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冷静地抓住核心。
顾振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夹克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很小的扁平物体。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黑色塑料外壳的U盘。
“这是我这些年,在海城暗中收集到的,关于你爷爷那条线,关于可能保管证据的人,关于沈家、叶家甚至顾家内部某些人,在海城活动的所有蛛丝马迹。还有……我怀疑的证据可能埋藏的几个地点分析。”他把U盘递给林见深,手有些抖,“这东西留在我身上,随时可能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是林正南的孙子,你有权利知道,也有责任……去找到你爷爷真正留下的东西。”
林见深接过U盘。很轻,塑料外壳冰凉。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可能是通往最终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引爆更大风暴的引信。
“你为什么给我?”林见深看着他,“你大可以带着它远走高飞,或者用它去跟顾倾城、跟其他人谈条件。”
“我逃不掉。”顾振华惨然一笑,“顾倾城盯着我,沈家也有人来了海城,叶家……说不定也有人在暗中。我就像困在网里的鱼,把东西交给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打破僵局,也或许能……赎一点罪的方式。林少爷,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小心。海城的水,比您想象的深得多,也脏得多。您爷爷留下的,未必是宝藏,更可能是……诅咒。”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方向,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刺眼的光柱,猛地划破仓库外的黑暗,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顾振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来:“他们来了!快走!”
林见深也瞬间起身,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贴身口袋。他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顾振华,又看了一眼门口如临大敌的小陈,以及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车灯光。
“从后面走!仓库有后门,通到后面的旧码头!”顾振华嘶声道,推了林见深一把,“快!分开走!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拿着U盘,快走!”
林见深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顾振华指的方向,仓库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跑去。左腿的剧痛在奔跑中骤然加剧,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身后,传来卷帘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刹车声,呵斥声,顾振华的怒骂和小陈的闷哼,以及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仓库的死寂,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
海城的“急事”,以这种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式,骤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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