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沈清歌
旧钟楼遗址的轮廓,像一枚生锈的、被遗忘在时光河床上的古钉,楔在叶挽秋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 这四句暗语,与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注着“荒地”的墨点,反复纠缠、印证,在她心中勾勒出一条模糊却固执的路径。然而,路径的尽头是什么?是那把记载中语焉不详的“赤铜小钥”?是“城西林氏”湮灭前藏匿的某个秘密?还是与爷爷林正南、与那笔“失踪的款项”相关的、更致命的线索?
她不知道。但“知道”本身,在此刻似乎已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方向,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可以从这片令人窒息的囚禁迷雾中挣脱出去、主动做点什么的方向。这方向或许通向更深的陷阱,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但它是黑暗中唯一可攀附的藤蔓。
然而,如何攀附?哑姑的看守如影随形,这老旧公寓是更精致的囚笼。那部黑色手机沉默如铁。沈冰自图书馆归来后再次杳无音讯。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能在哑姑划定的方寸之地内,重复着吃饭、发呆、望着窗外日渐萧索的秋景、以及在脑海中反复描摹钟楼遗址与暗语对应关系的单调动作。
焦灼像缓慢燃烧的文火,煎烤着她的耐心。她需要出去,需要亲自去那个地方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确认一下那片“荒地”如今的模样,周围的环境,也许就能激发新的灵感,或者找到下一步的线索。
机会,似乎总是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伴随着新的谜团,一同到来。
那是图书馆之行后的第四天下午。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水彩。哑姑在厨房准备晚餐,煎鱼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带来一丝虚假的、属于寻常人家的暖意。
茶几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手机,再次突兀地响起。
叶挽秋的心跳,已经习惯了为这刺耳的铃声骤停半拍。她走过去,拿起,接听。
“叶小姐。”沈冰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明天上午,哑姑会带你出去。这次不是图书馆。”
叶挽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去哪里?”
“云城大学,人文学院。”沈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去见一个人。沈清歌。”
沈清歌?又一个姓沈的?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沈冰,沈世昌,沈曼,现在又多了一个沈清歌。沈家这张网,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绵密。
“见她做什么?”她追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她是云城大学人文学院的讲师,研究方向是地方家族史,尤其是……沈家的历史。”沈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对沈家一些陈年旧事,包括沈曼那一支,有些……特别的兴趣和了解。沈先生认为,或许你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你母亲,以及沈家过往的,更‘学术性’的信息。这对你‘理解’自己的处境,有好处。”
学术性?理解处境?叶挽秋几乎要冷笑。沈世昌会这么“好心”,安排她去了解沈家内幕?这分明是又一次试探,或者引导。他想让她从沈清歌那里听到什么?关于母亲苏婉与沈清相似容貌的“学术解释”?关于沈曼为何关注她们母女的“历史渊源”?还是关于沈、林、叶三家更早纠葛的“研究资料”?
“我需要准备什么?”她问,知道反抗无用。
“不需要。听,看,适当提问。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沈清歌是学者,但也是沈家人。她有自己的立场和……顾忌。”沈冰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告诫的意味,“哑姑会全程陪同。这次会面的地点是开放的校园,但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约定的地点和路线。明白?”
“明白。”
电话挂断。叶挽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云城大学。沈清歌。研究方向是沈家历史。这安排,巧合得令人心悸。沈世昌到底在布什么局?是想借沈清歌之口,告诉她一些“官方”版本的往事,让她接受某种“设定”?还是想通过她的反应,来观察沈清歌知道多少,或者沈清歌背后是否另有势力?
无论如何,这又是一次走出囚笼、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而且,是在大学校园。也许……能想到办法,短暂脱离哑姑的视线?哪怕只有几分钟,去一趟附近的网吧或书店,查查关于钟楼遗址的更具体信息?或者,尝试留下一点信号?
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空气清冷。叶挽秋在哑姑的“陪同”下,再次走出公寓。哑姑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显得更加干练利落,目光也越发警惕。
她们打车前往云城大学。车子驶入校园,穿过林荫道,经过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学子,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前——人文学院。
哑姑带着她走进楼内,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粉笔灰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她们来到三楼,在一间挂着“讲师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哑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清越柔和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哑姑推开门,示意叶挽秋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深色长裙的女人,正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朝门口望来。
看到她的第一眼,叶挽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沉静,带着学者特有的书卷气。她的头发是柔顺的黑色,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气质温婉而知性。
但让叶挽秋呼吸一滞的,不是她的年轻或气质,而是她的容貌。
尤其是眉眼之间,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那轮廓,那神态……与沈曼那张黑白旧照片上的容颜,有着惊人的、至少五六分的相似!只是少了岁月的风霜和沉郁,多了几分现代的明朗与书卷的宁静。
沈清歌。沈曼。都姓沈。如此相似的容貌。
她果然和沈曼有关系!很可能是近亲!沈冰说她是研究沈家历史的,尤其是沈曼那一支……
“是叶挽秋同学吧?请进,快请坐。”沈清歌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温和的微笑,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她的声音很好听,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叶挽秋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了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她能感觉到哑姑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
“沈老师,您好。麻烦您了。”她低声说,礼仪周全。
“不麻烦。沈冰……助理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想了解一些关于云城地方家族史,特别是与一些旧事相关的……背景知识。”沈清歌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她提到沈冰时,语气自然,仿佛沈冰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我对这方面确实有些研究,尤其是我们沈家的一些支系往事。不过,很多都是尘封的故纸堆了,不知道你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挽秋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叶挽秋能感觉到,沈清歌也在观察她,评估她。
“我……”叶挽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沈冰说可以“适当提问”,但不能“不该问”。她必须谨慎。“我最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对家族往事比较好奇。特别是听说,沈家有一些支系,历史上似乎经历了一些……变迁。比如,沈曼教授那一支?”
她直接提到了沈曼,既是试探,也是顺着沈冰给出的“剧本”。
沈清歌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微笑未变,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沈曼教授……是我的堂姑祖母。她那一支,确实是我们沈家比较……特别的一支。”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悠远,“我堂姑祖母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叔祖父沈青山,当年是有些……不同的想法的。后来郁郁而终。堂姑祖母继承了曾叔祖父的一些……遗志,也继承了那份清高和固执,所以一直深居简出,守着白云史料馆,做些自己喜欢的研究,不太与主家来往。”
她说的这些,与沈冰之前透露的信息大体吻合,但更加具体,也更带有“家族内部”的视角。
“我听说……沈曼教授,对我母亲,有些关注?”叶挽秋小心翼翼地问,目光紧紧盯着沈清歌。
沈清歌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是的。我堂姑祖母,对你母亲苏婉女士,确实有过一些关注。这主要是因为……你母亲年轻时的容貌,与她早逝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另一位堂姑祖母沈清,有几分神似。”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沈清堂姑祖母去世得早,是堂姑祖母心里一直的痛。所以,看到与你母亲容貌相似的人,难免会多留意一些。这大概,也是一种移情吧。”
“移情……”叶挽秋咀嚼着这个词。沈清歌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与沈冰的说法一致,而且更“学术化”,更“无害”。但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容貌相似引起的“移情”?沈曼为何还要暗中打听她们母女的消息?
“那……关于我母亲,沈曼教授还说过什么吗?或者,沈老师您的研究中,有没有发现……沈清堂姑祖母,当年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叶挽秋继续试探,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问出更多。
沈清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斟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声。
“沈清堂姑祖母的去世……是家族里不太愿意多提的一段往事。”沈清歌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她走的时候很年轻,据说是突发急病。但具体是什么病,当时的医疗条件,家族记录也很简略。我堂姑祖母对此一直讳莫如深。至于你母亲……堂姑祖母提得不多,只是感叹过命运弄人,相似的容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她重新看向叶挽秋,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怜悯,“叶同学,有时候,过于执着于上一辈的往事,尤其是那些已经模糊不清、带着伤痛的往事,对活着的人,未必是好事。你母亲已经故去,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好心的劝诫,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沈清歌在温和地阻止她继续深究。
是沈世昌授意她这么说的吗?还是沈清歌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谢谢沈老师。”叶挽秋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思绪。她知道,从沈清歌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关于母亲和沈清的直接关联了。但也许……可以换个角度?
“沈老师,您研究沈家历史,对沈家早年间,在云城的经营活动,比如一些货栈、商行之类的,有了解吗?”她状似无意地问道,想起了“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
沈清歌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我们沈家祖上在云城确实有些产业。不过年代久远,资料散佚很多。你具体指的是?”
“我……之前在图书馆看一些旧资料,偶然看到有个‘正昌货栈’,东主姓林,好像也是经营山货药材的,时间大概在清末民初。不知道和沈家有没有过往来?”叶挽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
沈清歌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那温和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正昌货栈’……”她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在一些很老的商会名录里见过。东主姓林……林姓在云城不算大姓,但历史上也有几支。这个‘正昌货栈’的林家,和我们沈家有没有往来……我得查查旧档才能确定。毕竟那个年代,云城商家之间有些生意来往也很正常。怎么,叶同学对这个感兴趣?”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还将问题抛了回来。
“就是随便看看,觉得有点意思。”叶挽秋含糊道,知道不能再深问下去,否则会引起怀疑。她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哑姑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沈老师,今天打扰您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沈清歌站起身,依旧笑容温婉,“能帮到你就好。如果以后还有什么关于地方史或家族史的问题,可以再联系。当然,要通过沈冰助理。”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叶挽秋也站起身,道别,转身走向门口。她能感觉到,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她的后背,看到她心中那些翻腾的疑问和不安。
走出办公室,哑姑立刻跟上,两人沉默地离开了人文学院大楼。
走在秋意渐浓的校园林荫道上,叶挽秋的心绪纷乱。沈清歌的出现,像投入心湖的又一颗石子。她与沈曼酷似的容貌,她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回答,她研究沈家历史(尤其是沈曼一支)的身份……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沈世昌安排这次会面,绝不仅仅是让她“了解背景”那么简单。沈清歌,在这个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被利用的、传递“官方”信息的学者?一个知晓内情、但受制于家族或别的什么、只能委婉暗示的知情人?还是……一个拥有自己目的、甚至可能与沈曼、与“林氏”秘密有关的、更深藏不露的棋手?
她不知道。但沈清歌那张与沈曼相似的脸,和她说起“沈清”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让叶挽秋确信,关于母亲、关于沈清、关于沈曼,甚至关于更早的沈、林、叶三家纠葛,绝不像沈清歌轻描淡写描述的那么简单。
而“正昌货栈”和“城西林氏”……沈清歌那一瞬间的凝滞和回避,也说明这其中必有隐情。
校园广播里传来轻柔的音乐,夹杂着学生们的欢声笑语。这充满生机的环境,与她内心的沉重和迷雾,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走这边。”哑姑忽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带着她拐向一条通往校侧门的小路,而不是来时的正门。
“不去打车吗?”叶挽秋问。
“走一段,车在那边等。”哑姑简短地回答,步伐加快。
叶挽秋心中一动。这不是回公寓的方向。难道……沈冰还有别的安排?或者,哑姑要带她去别的地方?
她跟着哑姑,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堵爬满枯藤的老墙边。这里很僻静,几乎看不到人影。墙根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哑姑拉开后车门,示意叶挽秋上车。
叶挽秋犹豫了一下,还是矮身钻了进去。哑姑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立刻启动,平稳地驶离了校园侧门,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里?”叶挽秋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忍不住问。
哑姑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不是回公寓。那要去哪里?沈冰又在玩什么花样?
车子在云城老城区狭窄的街巷中穿行,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门面古旧的茶馆后巷停了下来。
“下车。”哑姑说,自己先推门下去。
叶挽秋跟着下车,打量着周围。茶馆后门虚掩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飘出。
哑姑没有进茶馆,而是带着她,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哑姑走到铁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掏钥匙,只是伸出手,在门板上某个位置,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对哑姑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叶挽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只手……她认得。
是林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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