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甲光映雪,辕门问刀
黑暗。粘稠、冰冷、仿佛深水般的黑暗。
意识像沉在河底的顽石,被混乱的激流裹挟、冲刷。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其中沉浮:鸦鹘关前的血雪,董山惊骇扭曲的面容,萨满油彩下冰冷的眼睛,诡异的面具,还有自己喷洒在古老符号上的鲜血……
痛。无处不在的痛。伤口火辣辣地灼烧,毒素在血管里爬行,带来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寒意。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脉象紊乱,气血瘀滞,邪毒内侵……却又有一股阳刚霸道之气护住心脉,怪哉,怪哉……”
“外伤倒是不打紧,多是皮肉翻卷,这小子骨头硬得很……可这毒,看着像是辽东野人萨满的手段,混杂了好几种,老夫只能暂时压制……”
“……水……喂他些温水……参片吊着……”
苍老、沉稳、带着明显江浙口音的声音,还有年轻些、更利落的应答声。偶尔有金属器皿轻碰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苦味和一种……属于军营的、混合着皮革、汗水、铁锈和炭火的气息。
明军……自己……得救了?还是被俘了?
王斩竭力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重若千钧。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似乎躺在一处相对温暖的地方,身下是粗糙但厚实的铺垫,身上盖着同样粗厚、带着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棉被。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一天,或许更短。一股温热的、带着参味和某种辛辣草药味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灌入他干涸的喉咙。液体下肚,仿佛点燃了一小簇火苗,微弱但持续地温暖着几乎冻僵的内腑。
体内那近乎沉寂的“金刚身”内力,似乎也被这股外来的温热药力激发,开始极其缓慢、微弱地自行流转起来,如同干涸河床里重新渗出的涓涓细流,虽然细小,却顽强地冲刷着经脉中的瘀滞和毒素。
“唔……”一声微不可察的**,终于从王斩喉咙里溢出。
“醒了?”之前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靠近,“倒是命硬。”
王斩艰难地、一点点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昏黄的光晕。他眨了眨眼,才逐渐看清。
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不大,但很严实,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帐篷中央有个小小的铁皮火盆,炭火正旺,带来暖意。光源来自挂在支架上的一盏油脂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俯身看着他,手指还搭在他的腕脉上。老者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穿着普通军士棉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的汉子,目光炯炯,带着审视。
帐篷一角,堆着一些药箱、捣药罐等杂物。
是随军的医官和……看守?
“这……是哪里?”王斩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吓人,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辽东军,靖虏前卫,左营驻地。”年轻军士沉声回答,言简意赅,“你是何人?为何浑身是伤,昏倒在野狼河谷?还身中建州萨满的奇毒?”
靖虏前卫?左营?王斩迅速在原主那点可怜的边军记忆中搜索。靖虏前卫是辽东镇下属的重要卫所之一,驻地大概在……辽阳东北方向,距离鸦鹘关和虎栏哈达都有相当距离。自己南下竟然偏了方向,跑到了靖虏卫的防区?
“水……”王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年轻军士看了老者一眼,老者微微点头。军士这才从旁边取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水,扶起王斩,小心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了喉咙,也带来了些许力气。王斩靠在简陋的铺垫上,喘息了几下,大脑飞速转动。
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全说。
“我……是鸦鹘关戍卒,王斩。”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三日前,建州女真董山部大股偷袭鸦鹘关……关破,弟兄们……都死了。我拼死杀出,被他们一路追杀,慌不择路……逃到此处。中毒……是那些女真萨满的邪术。”
他说的半真半假,隐去了自己独闯虎栏哈达、格杀董山的具体细节,只强调关破被追杀。
“鸦鹘关破了?”年轻军士眉头一皱,脸色凝重,“董山部竟如此猖獗?你可有凭证?”
凭证?王斩苦笑,他现在除了这身破烂染血的鸳鸯战袄(已经被换下,但样式他们应该认得),还能有什么凭证?腰牌?早不知丢在哪里了。
“我的腰牌……可能在厮杀中遗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逃出来时,好像听到那些女真人惊呼……说他们的首领董山,被杀了?”
他试探性地抛出这个信息,既是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也是想看看明军的反应。
“董山死了?!”年轻军士和那老医官几乎同时露出惊容。董山是辽东边患中的重要人物,他的生死,意义重大。
“此言当真?”年轻军士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何得知?”
“我……当时混乱,听那些追兵用女真语呼喊,隐约听到‘董山’、‘死了’之类的词。”王斩含糊其辞,“后来追杀我的人里,就有他们的萨满,大概是为了给董山报仇……”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年轻军士将信将疑,盯着王斩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老医官却若有所思,重新搭上王斩的脉,半晌,缓缓道:“这小子体内那股阳刚之气,至纯至刚,霸道异常,绝非寻常军汉能有。而且他筋骨之强健,远胜常人,外伤恢复速度也奇快……虽中毒甚深,却硬生生扛到了现在。若说他能从破关之役和萨满追杀死里逃生,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无形中为王斩的说辞增加了几分可信度,也点出了他的“异常”之处。
年轻军士沉默片刻,对老医官道:“陈先生,劳烦您继续照看他,尽量稳住伤势毒性。我这就去禀报王游击。”
“去吧。”陈医官点点头。
年轻军士又深深看了王斩一眼,转身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出去。一股冰冷的寒风趁机卷入,让王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帐篷里只剩下王斩和陈医官。
陈医官起身,从一个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示意王斩躺好。“不管你是谁,有何隐情,先活下来再说。老夫行医数十年,在军中见过无数奇事怪伤。你体内那股气……好生古怪,却也正因它,你才能吊住性命。放松,老夫为你施针,疏导气血,压制毒性。”
王斩依言躺下,心中却思绪翻腾。王游击?游击将军?看来这支明军部队级别不低。自己的说辞暂时稳住了对方,但那个年轻军士显然没有全信。接下来,恐怕要面对正式的盘问了。
陈医官的银针手法老道,几针下去,王斩便觉得胸腹间那股瘀滞闷痛之感减轻不少,体内自行流转的“金刚身”内力似乎也顺畅了一些。他闭上眼睛,一边配合治疗,一边悄然内视。
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宿主:王斩】
【境界:炼体境(金刚身小成)】
【状态:重伤中毒(多种混合萨满毒素侵蚀,持续削弱生命与体力,轻微影响神智;外伤多处,恢复中)】
【当前任务:犁庭扫穴(进行中)——影响力持续扩散……检测到宿主已接触大明边军(靖虏前卫左营),任务分支可能激活。】
【警告:血脉异常状态(受祖源印记碎片影响,轻微躁动,可能引发未知探测或排斥)。】
果然,伤势和中毒情况很严重。但“金刚身”小成和这陈医官的救治,暂时保住了命。任务提示接触明军可能激活分支……这意味着,自己或许能借助明军的力量,继续“犁庭扫穴”?甚至,获得更多关于自身血脉谜团的线索?
还有那个血脉异常状态……萨满的追踪,是否与此有关?他们退走,是因为明军,还是因为别的?
纷乱的思绪中,王斩昏昏沉沉,再次睡去。这一次,是药物和身体自愈机制主导的深层睡眠。
当他再次醒来时,感觉精神好了一些,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仍在,但不再那么令人绝望。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陈医官不在,只有那个年轻军士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闭目养神,但王斩一有动静,他立刻睁开了眼。
“醒了?感觉如何?”年轻军士问,语气比之前稍缓。
“好些了,多谢。”王斩哑声道。
年轻军士起身,端过一碗温着的药汤:“喝了。陈先生说你需要按时服药,压制毒性。”
王斩接过,一饮而尽。药汤极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年轻军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接过空碗,道:“王游击要见你。能起身吗?”
王斩点点头,尝试着坐起。虽然浑身酸软无力,头晕目眩,但勉强可以支撑。年轻军士没有搀扶,只是看着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穿上旁边一套半旧的、干净的棉衣棉裤(应该是军中提供的),然后扶着他,慢慢走出帐篷。
寒风扑面,让王斩精神一振。
外面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军营。帐篷林立,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操练的呼喝声、马蹄声、金鼓声。军士们穿着厚实的棉甲或皮甲,往来巡哨,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营火、马粪、金属和冰雪的气息。
这才是真正的、成建制的明代边军,与鸦鹘关那点可怜的戍卒不可同日而语。
年轻军士搀扶着王斩,穿过几排帐篷,来到一座明显更大、更厚实、门口有持矛甲士守卫的帐篷前。
“报!人犯带到!”年轻军士在帐外朗声道。
“带进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帐帘掀开,一股更温暖、同时混合着墨香、皮革味和淡淡酒气的空气涌出。
帐篷内陈设相对简单,却透着军旅的硬朗。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沙盘,勾勒着山川地形,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一张厚重的木案后,端坐着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肤色黝黑,留着短髯,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并未着甲,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皮坎肩,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挂着一柄连鞘长刀。虽未刻意作态,但久居上位、统兵杀伐养成的那股沉稳如山、又暗藏锋锐的气质,扑面而来。
正是靖虏前卫左营游击将军,王璠。
王斩被搀扶着,勉强站定,目光与王璠对上。
“你便是那自称鸦鹘关戍卒,从董山部萨满手中逃出的王斩?”王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将军,正是小人。”王斩低头抱拳,依着原主的记忆行了个军礼,动作有些僵硬。
“鸦鹘关被破,具体情形如何?关内戍卒几何?女真兵力多少?关城设施损毁如何?你一一细说,不得隐瞒。”王璠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直奔要害。
王斩早有准备,将事先想好的说辞,结合鸦鹘关的真实情况(他穿越时所见),娓娓道来。他刻意强调了女真人“至少三百,甲兵精锐,且有萨满助战”,渲染了关破时的惨烈和众寡悬殊,也提到了自己侥幸突围的过程,细节详实,逻辑基本自洽。
王璠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待王斩说完,王璠沉默片刻,又问:“你言道,听闻董山被杀?此事,你从何得知?可有实证?你可知,若董山真死,对我大明辽东,是福是祸?”
这个问题更关键。王斩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说“听来的”了。他抬起头,直视王璠,道:“回将军,小人不敢隐瞒。小人逃出鸦鹘关后,慌不择路,确实曾误入女真部落聚集之地附近,亲眼见到他们寨中大乱,听到他们呼喊董山之名,言语间确有首领身亡的惊惶与悲愤。小人趁乱夺取马匹逃遁,途中遭遇萨满追杀,九死一生……至于实证,小人当时只顾逃命,无法取得。但小人相信,此事用不了多久,必会传遍辽东。”
他这番话,暗示了自己可能接近甚至进入了虎栏哈达,目睹了混乱,但隐去了自己就是制造混乱的元凶。既增加了可信度,又为自己身上的伤和萨满追杀提供了更合理的解释。
王璠盯着王斩,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直窥内心。帐篷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王璠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董山若死,建州右卫群龙无首,内部必生动荡,确是我边军趁势进剿的良机。然则,女真各部素来彪悍,若知首领为我大明所杀(或疑似),恐激其同仇敌忾之心,引来更大报复。此事,干系重大。”
他话锋一转:“你体内异状,陈医官已禀明于我。非常人所能有。你,究竟是何来历?普通戍卒,岂能有此等筋骨气脉?又岂能屡次三番,从必死之局中逃脱?”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王斩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后怕,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将军明鉴!小人……小人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他声音带着颤抖,“关破那日,小人眼见袍泽惨死,自身亦受重创,本以为必死无疑……恍惚间,仿佛见到一道金光入体,之后便觉浑身燥热,气力大增,伤痛也减轻许多……再后来,逃窜途中,每每生死关头,体内便有一股热气自行流转,护住心脉,助小人杀敌逃命……小人只以为是祖宗保佑,或是……或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至于筋骨气脉,小人家中世代务农,从未习武,实在不知为何会这样……”
他将一切推给“战场异变”、“生死激发潜能”、“祖宗保佑”这类玄乎又难以证伪的理由。同时,他悄然将一丝“金刚身”的内力,极其微弱地凝聚在双目和体表,让自己看起来眼神稍显明亮,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金铜色流转(需仔细看才能发现),增添说服力。
王璠的目光果然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那股微弱的、阳刚而凝实的气息,确实做不得假。
“金光入体?异象?”王璠喃喃自语,手指敲击案几的速度快了几分。他身为边军将领,见过太多生死之间的奇迹和怪事,也听过不少军中关于神佛护佑、英灵附体的传说。眼前这军汉虽然所言离奇,但其伤势、中毒之深做不得假,能从那种局面活下来,本身就已非凡。再加上陈医官确认的体内异状……
也许,真是天佑大明,在此子身上显了异象?又或者,是建州那些萨满邪术的对冲?
无论哪种,此子都绝不简单。
“你先下去养伤。”王璠最终做出了决定,语气恢复了平静,“陈医官会尽力为你医治。关于鸦鹘关之事,以及董山生死,本将自会派人查证。在事情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军营半步,由李百户看管。”
“是,小人明白。”王斩低头应道,心中松了口气。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年轻军士——李百户,上前搀扶王斩。
就在王斩即将转身退出时,王璠忽然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王斩,你可知,朝廷已有密旨,欲对屡次犯边、桀骜不驯的建州诸部,行‘犁庭扫穴’之举?”
王斩身体猛地一僵!
犁庭扫穴!
系统的任务名称,竟然与朝廷的方略,不谋而合?!
他霍然回头,看向王璠。
王璠的目光深沉如古井,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王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
“你好好养伤。或许……不久之后,朝廷的旨意到了,辽东的烽烟再起,你……和你身上这点‘异状’,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王璠说完,挥了挥手。
李百户连忙扶着心神剧震的王斩,退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王斩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心中波澜起伏。
犁庭扫穴……朝廷的意志,系统的任务,还有自己身上那诡异的血脉谜团……
这一切,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弄、汇聚。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边军小卒的躯壳,身怀系统的穿越者,以及那可能无比尴尬的“努尔哈赤九世祖”的身份,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即将席卷辽东的血色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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