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死寂被脚步声踏碎，沉稳、规律，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心跳的间隙。不是药翁那蹒跚的竹杖点地声，而是属于影七的、近乎无声却存在感极强的步伐。

石门滑开，影七侧身而立，没有踏入。“随我来。”干涩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斩睁开眼，体内金刚身内力在最后一缕“养源汤”药力催化下，完成了一个圆满的周天循环，沉入丹田，凝实如汞。几日近乎自虐式的静修与药翁“调理”下残留的隐痛，此刻似乎都化作了筋骨深处积蓄的力量。他知道，犹豫的时间已经耗尽。

他起身，那身破烂不堪的灰色劲装早已被药翁不知何时放置在一旁的黑色劲装取代。衣料坚韧贴身，关节处有软甲加固，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这是厂卫“暗虎”行动人员的标准服饰，沉默地宣告着他此刻的身份。

没有多余的询问，王斩沉默地跟在影七身后，再次穿过那幽深曲折、长明灯摇曳的甬道。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押送的“伤患”或“材料”，步伐沉稳，目光扫过甬道两侧某些不易察觉的机括痕迹和气息晦涩的暗哨位置。大成金刚身带来的不仅是体魄的强化，五感亦被锤炼得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听”到石壁深处地下水脉的微弱流淌声，这或许是“山魄印记残响”带来的异变。

甬道尽头并非之前的林间空地，而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地下石厅。数盏巨大的牛油灯将厅内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皮革和一种淡淡硝石混合的味道。十余名同样身着黑色劲装的厂卫默立两侧，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厅中央，曹公公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绘制在鞣制皮革上的辽东山川地理详图，上面以朱砂、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路线。

听到脚步声，曹公公缓缓转身。他今日未披大氅，只着一身暗紫锦绣常服，少了些许慵懒，多了几分冰冷的锐气。他的目光落在王斩身上，上下打量，如同评估一柄刚刚开锋的利刃。

“气色不错。”曹公公开口，声音平淡，“看来药翁的‘调理’，颇有成效。”

“托公公洪福，属下伤势已无大碍。”王斩垂首抱拳，姿态恭谨，声音平稳。

“无大碍便好。”曹公公踱步到地图前，指尖点向图中一点，那里正是古勒寨所在的大致区域，旁边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叉，“古勒寨一役，我军犁庭扫穴，斩获颇丰。董山（建州右卫首领）授首，其寨焚毁，短期内，建州右卫难成气候。此战，你潜入敌后，摧毁邪祭，探查得‘异血之钥’关键情报，功不可没。”

他话锋一转，指尖沿着地图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莽莽山林，落在一片用虚线勾勒、标注着数个古怪符号的区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据可靠密报，古勒寨覆灭前，已有部分萨满携带重要‘祖物’，潜逃至东北更深处的‘老林洞’一带。那里山势险恶，沟壑纵横，密林遮天，更有诸多天然洞窟、地下暗河，易守难攻，历来是这些蛮夷萨满视为圣地的藏匿之所。”

曹公公收回手指，看向王斩，细长的眼中精光内蕴：“他们并未死心。仍在试图集结残存力量，以更隐秘的方式，继续进行沟通祖灵、寻找‘钥匙’的勾当。厂公之意，除恶务尽，绝不能让其死灰复燃，更不能让那虚无缥缈却可能撼动国本的‘建州气运’之说，再有成真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故而，需有一支利刃，潜入‘老林洞’，找到他们的新巢穴，查明其具体图谋，尤其是与‘异血之钥’相关的一切，然后……”

曹公公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下劈手势。

“影七为此次行动之首，你，‘山虎’，为副。另配五名精干‘暗虎’听用。三日后出发。”曹公公的命令简洁至极，“此行凶险，远胜古勒寨。那里是建奴祖灵信仰的核心区域之一，萨满手段只会更加诡异莫测，且地利完全在其掌握。你体内那点‘东西’，或许会成为钥匙，也或许……会成为催命符。如何运用，你自己掂量。”

他没有再提药翁关于“伪阴窍”的提议，仿佛那从未发生过。但王斩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厂卫需要他去冒险，去接触更核心的秘密，至于他体内的隐患是因此爆发还是被控制利用，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甚至乐见其成，以便观察。

“属下明白。”王斩沉声应道，心头却是一片冰凝。老林洞……听起来就是比古勒寨山坳更加凶险十倍的地方。自己这副被“调理”过、内藏“炸弹”的身体，能撑到几时？

“很好。”曹公公似乎对王斩的干脆很满意，“这三日，影七会与你详细交代情报、路线及联络方式。所需物资装备，可自行去武库申领。记住，此行首要在于探查，务必隐秘。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带回情报为要。厂卫，不吝赏赐，但也……不养废人。”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是！”王斩与影七同时躬身。

曹公公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仿佛陷入了沉思。

影七示意王斩跟上，两人离开石厅，转向另一条岔路，前往所谓的“武库”。一路上，影七依旧沉默，只是偶尔以最简练的语言，告知王斩一些关于老林洞的基本情报：大致方位、已知的危险区域（如毒瘴谷、迷魂林）、以及可能的萨满聚集点标记。

武库是一间同样位于地下的石室，内部空间颇大，摆放着数排坚实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兵器、甲胄、弓弩、暗器、药物、以及各类野外生存所需物资。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铁锈和药材混合的味道。

“选你趁手的。轻便、实用为主。”影七站在门口，言简意赅。

王斩走入其中。他的“幽影”短刀已失，目光扫过兵器架。刀枪剑戟，形制各异，不少带有明显的军中或厂卫特色。他略过那些过于沉重或显眼的长兵器，最终在一排短兵前停下。

他拿起一柄形制类似“幽影”，但刀身略宽、弧度更小、通体哑黑无光的短刀。入手沉重，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经过特殊淬炼。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鳞皮，尾端可作破甲锥。旁边标签写着：“乌麟匕，百炼精钢夹乌金，破甲、抗蚀。”

又选了一副贴身的半身软鳞甲，由无数细小的黑色金属鳞片编织在韧革上，重量适中，防护不俗。补充了精钢手弩及淬毒弩箭、飞蝗石、烟雾丸、解毒散、金疮药等常备物品。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上，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龙眼大小、颜色灰扑扑的弹丸，旁边标签：“***（改进型），触发引爆，威力适中，谨慎使用。”

火器？厂卫果然装备精良。王斩拿起两枚，入手沉实，能闻到淡淡的硝磺味。这在山林密闭环境或遭遇围攻时，或许有奇效。他将其小心收起。

选毕装备，影七带着他来到另一处较小的石室，这里算是临时分配给行动队员的歇息和准备间。已有三名“暗虎”在此，正默默擦拭保养着自己的武器，见影七和王斩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王斩这个新面孔上稍作停留，便又低下头去，沉默得如同岩石。

影七将一卷鞣制过的薄皮地图在石桌上铺开，开始以最简练的方式，向王斩和另外几名陆续进来的“暗虎”交代行动计划、备用路线、联络信号、以及已知的萨满活动特征与可能的应对之法。他的话语依旧干涩，但条理清晰，关键处反复强调。

王斩凝神静听，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他知道，在这等绝地任务中，任何一点信息的疏漏，都可能致命。

三日的准备时间，在压抑的忙碌和沉寂中飞速流逝。王斩除了熟悉新装备、与队员进行必要的简单配合演练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石室中打坐调息，竭力稳固境界，同时尝试以金刚身内力更加精细地掌控、隔绝那缕“山魄印记残响”。药翁的提议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底，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诱人的危险念头。至少，在任务开始前，他需要绝对的清醒和可控。

出发的前夜，王斩盘坐石床，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月光无法透入这深深的地下，只有墙角油灯提供着微弱光明。就在他内力运行至某个微妙关口时——

【检测到宿主处于特定环境（地下，临近地脉），‘山魄印记残响’活性轻微提升。】

【能量汲取（被动）速率微量增加。】

【警告：祖灵低语强度同步提升。感知到模糊的方位牵引感，指向东北（与任务目标方向大体一致）。建议宿主保持精神屏障稳固。】

果然……越接近那些萨满所谓的“祖地”，这东西反应就越明显。是福是祸？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无论如何，路已在脚下。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石殿一处极其隐秘的出口悄然开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进来，瞬间驱散了地下的沉闷药味。

影七当先闪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王斩紧随其后，接着是五名沉默的“暗虎”。无人言语，只有积雪被踩压的轻微咯吱声，以及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

队伍很快没入山林，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老林洞”的、更加蛮荒、神秘而危险的区域，疾行而去。

身后，巨大的石殿入口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开启。只有远方天际，一缕惨白的晨光，勉强撕开沉重的夜幕，预示着新的一天，也将是血雨腥风更加迫近的一天。

王斩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行囊，紧了紧手中的乌麟匕。冰冷的刀柄传来坚实的触感，体内金刚身内力缓缓流转，带来温热的底气，而那缕沉在丹田的“残响”，则在寒风中微微悸动，似在呼应着远方群山深处某种古老而阴冷的呼唤。

淬火已成，利刃出鞘。此去，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生死搏命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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