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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影子的重量


凌晨四点,江城的雨还没停。

陆峥站在“磐石”行动组临时指挥中心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像这座城市半睁半闭的眼睛。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警告。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墨粉的余温。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但最刺眼的,是右上角那个红色的印章——“绝密·内部通报”。

“第九位了。”夏晚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峥心上。

陆峥没回头,只是把文件递过去。夏晚星接过,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了一下,才翻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忍心看,又像是必须看。

简报很短,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天台,雨夜里,一个人倒在积水中,身下的血迹被雨水冲淡,晕开一片暗红色。第二页是身份信息:王建国,男,47岁,江城港务局调度科副科长。死亡时间:昨晚23:00-24:00。死因:高处坠落,颅骨粉碎性骨折。现场初步判断:自杀。

“我不信。”夏晚星把简报扔在桌上,声音里压着怒火,“王建国上周才刚给我们提供了码头货轮的异常调度记录,这周就‘自杀’了?巧合得也太离谱了。”

陆峥终于转过身。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老鬼那边怎么说?”他问。

“还能怎么说?”夏晚星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得皱眉,“‘证据不足,暂按自杀处理,避免打草惊蛇。’又是这句话。我们已经‘避免’了九次了,九条人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里回荡。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印刷厂仓库,被“磐石”行动组征用后改造成临时据点。空间很大,但堆满了各种设备:监控屏幕、服务器机柜、通讯器材,还有一张巨大的江城地图,上面钉满了不同颜色的图钉。

红色的代表死亡,蓝色的代表失踪,黄色的代表可疑。

现在,地图上又多了一枚红色的图钉,钉在江城港的位置。

“第九个线人。”陆峥走到地图前,手指拂过那些红色的图钉,“从三个月前开始,平均每十天一个。全部是意外死亡或者自杀,全部是给我们提供过情报的线人。全部——”他顿了顿,“没有证据。”

“不是没有证据。”夏晚星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地图,“是证据被抹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老鬼都抓不到把柄。”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陈默那边有动静吗?”陆峥问。

“没有。”夏晚星摇头,“这几天他正常上下班,去健身房,和朋友吃饭,像个模范市民。但我们都知道,这九个人里,至少有五个是他经手的案子。他是刑侦支队副队长,有权力把‘谋杀’定性为‘意外’。”

陆峥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发白。他和陈默是警校同窗,睡过上下铺,喝过同一瓶酒,为对方挡过拳头。毕业后,他去了国安,陈默留在市局。两人偶尔还会约着吃饭,聊聊工作,抱怨抱怨领导。

直到三个月前,陆峥在一次行动中,发现了陈默和“蝰蛇”组织接触的证据。

那时他还不愿意相信。他觉得可能是误会,可能是陈默在查别的案子,可能是……

但一个又一个线人的死亡,像一记记耳光,把他所有的“可能”都抽得粉碎。

“我们不能等了。”陆峥说,声音低沉,“再等下去,第十个、第十一个……他们会把我们在江城的情报网全部拔掉。到那时,‘深海’计划就真的危险了。”

“深海”计划——国家级航天机密项目,核心研究员沈知言博士,目前就在江城大学实验室,进行最后阶段的测试。这也是“磐石”行动组被派到江城的主要原因:保护沈知言,保护“深海”。

而“蝰蛇”组织,境外谍报机构,目标很明确:夺取“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

三个月来,双方在暗处交手了无数次。陆峥挫败了三次针对沈知言的暗杀,截获了五批试图运出境的技术资料,捣毁了“蝰蛇”在江城的三个情报中转站。

但代价是,九个线人死了。

九个普通人,有码头调度员,有银行职员,有快递小哥,有餐厅老板。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愿意为国家安全提供情报。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正义感,也许只是偶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们就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合情合理”。

“老鬼让我们等。”夏晚星说,“他说‘幽灵’还没露面,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等到什么时候?”陆峥转过身,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等到所有线人都死光?等到沈知言出事?等到‘深海’被偷走?晚星,我们不能再等了。”

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是在一家咖啡馆,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两人在交谈,陈默的表情很放松,偶尔还会笑。

“这个人,”夏晚星指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叫李国华,明面上是江城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老板。但我们查过,他的公司只是个空壳,实际资金流全部来自境外,而且和‘蝰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峥盯着屏幕:“他们在谈什么?”

“听不到。”夏晚星摇头,“陈默很小心,选的位置刚好在监控死角。我们只能通过唇语分析,但距离太远,画面模糊,只能猜个大概。”

她放大画面,一帧一帧地慢放。陈默的嘴唇在动,李国华在点头。

“他们在谈……货。”夏晚星皱眉,“陈默说‘货已经准备好了’,李国华问‘什么时候能运出去’,陈默说‘等台风’。”

“台风?”陆峥心里一紧。

夏晚星调出气象预报:“三天后,台风‘海燕’登陆江城。预计会有大暴雨,局部地区可能有洪涝。到时候全市的警力都会集中在抢险救灾上,港口、机场、海关的检查力度也会降低。”

“所以他们要趁台风天运货。”陆峥明白了,“什么货?”

“不知道。”夏晚星关掉监控,“但肯定不是普通的货。李国华的公司主营电子产品进出口,但他们的货柜每次过关都异常顺利,从没被抽查过。陈默在海关有熟人,打过招呼。”

陆峥走到地图前,盯着江城港的位置。那里现在钉着一枚红色的图钉,代表刚刚死去的王建国。

王建国是港务局调度科的副科长,负责安排货轮的泊位和装卸顺序。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让某艘货轮“插队”,或者让某个货柜“漏检”。

然后他就死了。

“他们要运的,可能是‘深海’的备份数据。”陆峥缓缓说,“沈知言实验室的安防太严,‘蝰蛇’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所以他们换了个思路——不偷原件,偷备份。”

“备份在哪里?”

“江城大学的超算中心。”陆峥说,“沈知言每周三会把本周的实验数据备份到超算中心,这是规定。备份是加密的,但如果有内应,拿到解密密钥也不是不可能。”

夏晚星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江城大学有‘蝰蛇’的人?”

“不止一个。”陆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想想这三个月,我们每次行动,‘蝰蛇’好像都能提前知道。沈知言的行程,我们的布控点,线人的身份……他们怎么知道的?肯定有人泄露。”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沈知言、林小棠(沈知言的助手)、马旭东(技术支援)、方卉(心理顾问),还有他自己和夏晚星。

“这些人里,一定有一个是内鬼。”陆峥说,“或者,不止一个。”

夏晚星看着那些名字,后背发凉。这些人都是“磐石”行动组的核心成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如果这里面有内鬼……

“我们需要验证。”她说,“在台风来之前,我们必须知道‘蝰蛇’到底要运什么,怎么运,以及——内鬼是谁。”

“怎么验证?”

夏晚星走到控制台,调出一份档案:“还记得这个人吗?”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档案显示:赵志平,江城大学信息技术中心副主任,负责超算中心的日常维护。

“赵志平是沈知言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不错。”夏晚星说,“超算中心的安防系统就是他设计的。而且,根据我们的监控,他最近和李国华有过接触。”

“什么时候?”

“两周前,在江城大饭店。”夏晚星调出另一段监控,“李国华请赵志平吃饭,席间给了他一个信封。厚度来看,应该是现金。”

陆峥盯着屏幕。画面里,赵志平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公文包。他的表情很紧张,左顾右盼,像在做贼。

“多少钱?”

“根据信封厚度,估计在五到十万。”夏晚星说,“对一个大学副主任来说,不是小数目。”

“所以赵志平可能就是那个内应。”陆峥说,“他负责超算中心的安防,可以拿到备份数据,也可以给‘蝰蛇’的人开后门。”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夏晚星摇头,“超算中心的管理很严,进出都要刷卡,有监控,有记录。就算赵志平能拿到数据,怎么带出去?怎么交给‘蝰蛇’?”

陆峥想了想:“台风天,全校停课,超算中心也会关闭。但作为副主任,赵志平有权限进入机房做‘应急检查’。他可以趁那个时候,拷贝数据,然后……”

“然后通过某种方式送出去。”夏晚星接上他的话,“但怎么送?超算中心在校园深处,离校门很远。而且台风天,学校肯定会封校,车辆进出都要检查。”

两人同时沉默了。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确。赵志平只是其中一环,在他背后,还有更多人在运作。海关、港口、运输公司……甚至可能还有警方的人。

而陈默,就是那个串联所有环节的人。

“我们需要证据。”陆峥说,“直接证据,能把陈默、赵志平、李国华,还有他们背后的‘幽灵’,一网打尽的证据。”

“但老鬼让我们等。”夏晚星提醒他。

“等不到证据了。”陆峥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加密手机,“我们得主动出击。”

“你想干什么?”夏晚星警觉起来。

陆峥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动手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

“你联系了谁?”夏晚星问。

“一个老朋友。”陆峥说,“他欠我个人情,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夏晚星还想问,但指挥中心的门被推开了。马旭东冲进来,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队,夏姐,出事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慢慢说。”陆峥皱眉。

“我刚监听到一段加密通讯,是从江城港附近发出的。”马旭东把电脑放在桌上,快速敲击键盘,“发信人用的是军用的加密协议,我花了点时间才破解。你们听——”

他按下播放键。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货已装船,编号C-7314,目的地釜山。台风登陆当晚启航,按原计划进行。”

另一个声音,没有变声,但很模糊:“明白。码头那边打点好了吗?”

“打点好了。王建国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我们的人。船会准时离港,不会有人检查。”

“好。记住,货在人在,货丢人亡。”

通讯到这里就断了。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C-7314——那是一艘韩国籍的货轮,昨天刚靠港,计划在江城装载一批电子元件,运往釜山。船期表显示,它原定后天离港,但现在看来,它可能要提前了。

“能追踪信号源吗?”陆峥问。

“已经追踪到了。”马旭东调出地图,“信号是从江城港三号码头发出的,具体位置在C-7314货轮附近。但对方很谨慎,通讯时间很短,而且用了反追踪技术,我只能确定大致范围。”

陆峥盯着地图上闪烁的红点,脑子里快速运转。

货已装船——说明“蝰蛇”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台风登陆当晚启航——和之前推测的一致,他们要趁乱把货运出去。

王建国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我们的人——说明在港务局内部,“蝰蛇”不止收买了一个人。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除了陆峥刚才打的那个电话。

“旭东,你能黑进C-7314的航行系统吗?”陆峥问。

马旭东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对方有高手坐镇,可能会触发警报。”

“尽量试试。”陆峥说,“不用完全控制,只要能延迟它的离港时间就行。哪怕拖延几个小时,也够了。”

“好,我试试。”马旭东抱着电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噼里啪啦地敲代码。

夏晚星把陆峥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到底联系了谁?你想干什么?”

陆峥看着她,眼神复杂:“晚星,有些事我必须做。老鬼让我们等,但我们等不起了。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人。王建国已经死了,下一个可能是赵志平,可能是李国华,也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擅自行动违反纪律!”夏晚星抓住他的手臂,“如果出了问题,老鬼保不住你!”

“那就不要他保。”陆峥轻轻挣脱她的手,“我一个人扛。”

“陆峥!”夏晚星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疯了?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早就已经在火坑里了。”陆峥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从知道陈默叛变开始,从看到第一个线人死亡开始。晚星,我们没得选。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拼死一搏。我选后者。”

夏晚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肩上那看不见的、却沉重到能把人压垮的重量。

她突然明白了。

陆峥不是在逞英雄,也不是在违反纪律。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还在黑暗中前行的人。保护沈知言,保护“深海”,保护这座城市,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可能成为第十个、第十一个牺牲品的线人。

“我跟你一起。”她说。

“不行。”陆峥摇头,“你得留在这里,坐镇指挥。如果我出事了,至少还有你能继续这个任务。”

“陆峥——”

“这是命令。”陆峥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夏晚星同志,我现在以‘磐石’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留在指挥中心,监控所有动向,随时准备接应。”

夏晚星咬住嘴唇,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组长。”

陆峥回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陆峥。”夏晚星叫住他。

他回头。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有点抖,“你欠我一顿火锅,还没请。”

陆峥笑了笑:“好。等我回来,请你吃最贵的。”

门开了又关,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晚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到控制台前,戴上耳机,调出所有监控画面。江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都出现在屏幕上。

她会守在这里,守住这条防线。

直到他回来。

或者,直到她不得不去救他。

窗外,雨还在下。台风“海燕”正在太平洋上积蓄力量,朝着江城的方向,步步逼近。

而在这座城市的暗处,另一场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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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港,三号码头。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集装箱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码头上的探照灯在雨幕中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像囚笼的栏杆。

陆峥躲在二号仓库的阴影里,身上穿着港口工人的制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他的脸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

C-7314货轮就停在不远处的泊位上,像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船上亮着几盏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船身上用白漆刷着的编号,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

陆峥盯着那艘船,脑子里快速复盘着计划。

十分钟前,他收到了“老朋友”的回信:码头调度系统已经被黑入,C-7314的离港时间被推迟了六个小时。理由是“台风预警,所有离港船只必须接受二次安全检查”。

六个小时,这是他争取到的时间窗口。

在这六个小时里,他必须登船,找到那批“货”,确认是什么,拍下证据,然后安全撤离。

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

C-7314是万吨级货轮,船员加上安保至少有三十人。而且“蝰蛇”既然敢用这艘船运“货”,肯定在船上安排了人手。硬闯等于送死。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合理登船的身份。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名字是“张海”,职务是“海关临时检查员”。这是“老朋友”给他准备的,证件是真的,系统里能查到,但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朝着C-7314走去。

雨很大,码头上没什么人。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岗亭里躲雨,看到他穿着海关制服,只是瞥了一眼,没多问。

船梯已经放下,两个船员站在下面抽烟。看到陆峥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拦住他:“干什么的?”

“海关检查。”陆峥亮出工作证,“台风预警,所有离港船只都要二次安检。”

船员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打量了陆峥几眼:“这么晚还检查?而且就你一个人?”

“其他人马上到。”陆峥面不改色,“我先上船看看,你们船长在吗?”

“在驾驶室。”船员把工作证还给他,让开一条路,“上去吧,小心点,甲板滑。”

陆峥点点头,踏上船梯。

铁制的梯子在风雨中微微摇晃,脚下是漆黑的海水,在探照灯下泛着油腻的光。陆峥稳住呼吸,一步步往上走。

登上甲板,视野开阔了一些。货轮很大,前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像一座钢铁迷宫。雨点打在集装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陆峥没有立刻去驾驶室,而是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他在找可能藏“货”的地方。

“货”可能是一个U盘,可能是一块硬盘,也可能是一整箱的资料。但不管是什么,“蝰蛇”一定会把它藏在最安全、最不容易被查到的地方。

驾驶室?太明显。

船员舱?人多眼杂。

货舱?集装箱成千上万,不好找。

陆峥的目光落在船尾的一个小门上。门上写着“机修间”,通常用来存放维修工具和备件。那里空间不大,但很隐蔽,而且有独立的门锁。

他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门。锁着的。

但锁很普通,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总会在身上带些小工具——插进锁孔,轻轻拨动。

“咔哒。”

锁开了。

陆峥推门进去。里面很黑,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地上堆着各种工具和零件。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货架、工具箱、工作台……都很普通。

但当他走到房间最里面时,发现地上有一块地板不太一样。周围的木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那一块,灰尘很薄,像是最近被人掀开过。

陆峥蹲下身,用手指扣住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抬。

木板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就是它。

陆峥的心跳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提箱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箱子很轻,但上了锁,是密码锁。

他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0000,1234,8888……都不对。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打开箱子,确认里面的东西,然后拍照留证。

陆峥从工具架上找了一把榔头,对准密码锁,准备硬来。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机修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峥立刻关掉应急灯,把手提箱放回暗格,盖上木板,然后闪身躲到一个货架后面。

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陆峥屏住呼吸,透过货架的缝隙往外看。

进来的是两个人。都穿着船员的制服,但走路的方式、拿手电筒的姿势,都不像普通船员。

“确定在这里吗?”一个人问,声音很低沉。

“情报说是机修间暗格。”另一个人回答,声音很年轻,“分头找,快点。船长说海关的人上船了,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把货转移。”

两人开始分头搜索。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陆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离暗格只有三米远,如果那两个人仔细搜,一定会发现。

年轻的那个走到了暗格附近。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板。

“这里。”他说,“灰尘不对劲。”

陆峥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只能硬闯。

但就在这时,船上的广播响了:“所有船员注意,海关检查人员已登船,请配合检查。重复,所有船员注意……”

那两个人动作一顿。

“来不及了。”年长的那个说,“先撤,货下次再拿。”

“可是——”

“没有可是!走!”

两人迅速离开机修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峥等了几秒,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货架后面出来。他重新打开暗格,拎出手提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相机,对着箱子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接着,他试着输入密码。既然那两个人知道货在这里,他们一定有密码。

陆峥回忆着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年轻的那个说“情报说是机修间暗格”,年长的说“货下次再拿”……

他们知道暗格,但不知道密码?还是说,密码在另一个人手里?

陆峥盯着密码锁。四位数字,会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王建国的工号是7314,和这艘船的编号一样。

会不会……

他输入7314。

“咔。”

锁开了。

陆峥深吸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U盘,没有硬盘,也没有文件。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但眼神很空洞。她坐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用血写着两个字:

“救命”。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江城西区,安康路,七号仓库。

还有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陆峥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深海”计划的数据。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门为他准备的诱饵。

那两个人刚才不是来拿货的,他们是来确认货还在不在的。他们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打开这个箱子,知道他会看到这张照片。

这是一个陷阱。

而他,已经踩进来了。

广播又响了:“请海关检查员张海同志,立刻到驾驶室报到。重复,请张海同志立刻到驾驶室报到。”

陆峥迅速把照片塞进口袋,关上手提箱,放回暗格。然后他走出机修间,锁上门,朝着驾驶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地址和时间是什么意思?

“蝰蛇”为什么要设这个陷阱?

他们想让他去那个仓库?去了之后呢?埋伏?灭口?还是……

陆峥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看到那张照片开始,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谍战,不是情报的争夺,不是数据的保护。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了棋子,当成了诱饵。

而他,不能不去。

因为他是陆峥。因为他是国安特工。因为他的职责,是保护每一个无辜的生命。

即使这可能是个陷阱。

即使这可能让他送命。

驾驶室的门开着,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看到陆峥,他笑着迎上来:“张检查员是吧?辛苦辛苦,这么晚还来检查。”

陆峥和他握手,手上全是老茧。

“例行公事。”陆峥说,“台风要来了,上面要求严格点。”

“理解理解。”船长递过来一支烟,“我们这船没问题,手续齐全,货单清晰。您随便查。”

陆峥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手里:“我刚在下面转了一圈,没问题。就是机修间那边,锁有点松,最好修一下。”

船长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是吗?我回头让人去看看。谢谢张检查员提醒。”

“不客气。”陆峥看了看表,“检查完了,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抓紧时间,台风来了就走不了了。”

“是是是,我们这就准备离港。”

陆峥离开驾驶室,走下船梯。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他拉低帽檐,快步走过码头,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女人,三十多岁,眼神空洞,背后的血字“救命”。

地址:江城西区,安康路,七号仓库。

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陆峥把照片收好,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就像这座城市,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夏晚星的号码。

“是我。”他说,“货找到了,但不是我们要的。是个诱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诱饵?”

“一个女人,被绑架了,地址和时间都给了。”陆峥深吸一口气,“他们想让我去。”

“不能去!”夏晚星的声音很急,“这明显是陷阱!陆峥,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陆峥说,“但那个女人是无辜的。如果我不去,她可能会死。”

“那也可能是假的!照片可能是P的,地址可能是假的,整个事件可能就是个圈套!”

“我知道。”陆峥看着窗外的雨,“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的有一个女人,因为我们的调查而被绑架,因为我们而死呢?晚星,我做不到。”

夏晚星不说话了。她知道陆峥的性格,知道他一定会去。就像他知道,她也一定会支持他。

“需要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帮我查这个地址。”陆峥说,“安康路七号仓库,业主是谁,最近有没有异常,周围环境怎么样。还有,查查最近有没有失踪报案,三十多岁的女人。”

“好。”夏晚星的声音很轻,“但你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等我查清楚了,我们一起制定计划。”

“嗯。”陆峥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照片上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被绑架,不知道“蝰蛇”为什么要用她来钓他。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他一定会去安康路七号仓库。

因为他是陆峥。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即使那是个陷阱。

即使那可能让他送命。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台风“海燕”,就要来了。

(第00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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