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的建筑多是木结构，遇火即燃。火舌舔舐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

“袈裟！”唐僧突然想起什么，“锦斓袈裟还在金池长老那里！”

孙悟空脸色一变。

他纵身跃上屋顶，火眼金睛扫视四周。

正殿方向，火势最猛。但火光的缝隙里，他看见一个黑影正从殿后溜出，怀里抱着一个锦盒，身形矫健，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

不是金池长老。

那身影高大魁梧，浑身长毛，分明是头熊罴精。

“好胆！”孙悟空怒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金光追去。

黑影速度极快。

他出了禅院，径直往西边山里跑。山路崎岖，但他如履平地，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面微颤。怀里紧紧抱着锦盒，偶尔回头看一眼，见孙悟空追来，跑得更快了。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一片黑压压的山林。

树木参天，枝叶交错，月光几乎透不进来。林间弥漫着腐叶和野兽粪便的味道，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低吼，声音粗粝，带着野性。

黑影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山洞很大，洞口挂着藤蔓，像一张张牙舞爪的嘴。洞内隐约有火光透出，还有……诵经声？

孙悟空落在洞口，金箍棒横在身前。

“熊罴怪，出来！”

洞内诵经声停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真是头黑熊精。身高丈二，膀大腰圆，浑身黑毛油光发亮。脸上长着熊的特征，但眼睛很亮，透着灵性。他身上披着件破旧的僧袍，手里还捏着一串念珠。

“阿弥陀佛。”黑熊精合十行礼，声音浑厚，“施主深夜追来，所为何事？”

孙悟空气笑了：“偷了东西还装模作样？把袈裟交出来！”

“袈裟？”黑熊精摇头，“此乃佛门圣物，放在那贪心老和尚手里，才是明珠暗投。贫僧借来参悟佛法，待有所得，自当归还。”

“参悟佛法？”孙悟空眯起眼，“你一个妖怪，参的什么佛法？”

“众生皆有佛性，妖亦不例外。”黑熊精说得认真，“贫僧在此修行百年，读经诵佛，只为有朝一日得证菩提。这锦斓袈裟上有佛力流转，正可助贫僧修行。”

“巧舌如簧。”孙悟空懒得再废话，“看棒！”

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砸下。

黑熊精不闪不避，抬手一架。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孙悟空挑了挑眉。

这黑熊精，好大的力气。刚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但也足以开山裂石，对方竟硬生生接住了。

“好本事！”黑熊精赞道，眼中战意燃起，“早闻齐天大圣威名，今日正好领教！”

他扔掉念珠，从身后抽出一杆黑缨枪。

枪长一丈八，通体乌黑，枪尖寒光闪闪。黑熊精握枪在手，气势陡然一变，从刚才的温和僧人，变成了沙场悍将。

“来！”孙悟空也来了兴致，金箍棒舞开，化作漫天棍影。

黑熊精枪法精湛。

刺、挑、扫、砸，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却又暗含章法。更奇的是，他的枪法里竟隐隐有禅意——攻势凌厉却不急躁，防守严密却不死板，像在打一套拳，又像在诵一部经。

“有意思。”孙悟空边打边笑，“你这枪法，跟谁学的？”

“自悟。”黑熊精一枪刺来，枪尖颤出三点寒星，“佛法三千，武学亦是道。贫僧以枪为笔，以战为禅，有何不可？”

“歪理邪说！”

两人战作一团。

棍影枪芒交织，金光黑气碰撞。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林间野兽惊得四散奔逃，鸟雀扑棱棱飞起，在夜空里乱成一团。

打了上百回合，不分胜负。

黑熊精越战越勇，枪法越来越精妙。孙悟空也打得痛快，自五行山下出来，还没遇到过这般对手。但他心里还惦记着袈裟，不想恋战。

眼角余光瞥见上方云层。

一朵白云飘在那里，已经飘了很久。

云头上，蹲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探着头往下看。见孙悟空看过来，那身影赶紧缩了回去，但云朵晃了晃，还是没走。

孙悟空心里一动。

他故意卖个破绽，金箍棒慢了半拍。

黑熊精果然中计，一枪刺来，直取胸口。孙悟空侧身避开，装作力有不逮，转身就往东边跑。

“哪里走！”黑熊精大喝一声，紧追不舍。

东边有处山涧。

两山夹一沟，宽不过三丈，深有十余丈。涧底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轰鸣。两侧山壁陡峭，长满青苔，滑不留手。

孙悟空钻进山涧。

黑熊精想都没想，跟着钻了进去。

一进山涧，他就后悔了。

太窄了。

他身高丈二，肩宽背厚，在这狭窄的山涧里根本施展不开。黑缨枪太长，挥舞起来处处掣肘。更要命的是，头顶上方就是山壁，他连跳都跳不起来。

“中计了！”黑熊精脸色一变。

孙悟空已经转过身，金箍棒扛在肩上，笑容灿烂：“现在知道晚了？”

就在这时——

“哎哟喂——！”

一声惨叫从头顶传来。

猪八戒从云头跌落，不偏不倚，一屁股坐在山涧上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那巨石本就松动，被他这二百多斤一坐，“轰隆”一声滚落下来。

巨石顺着山壁滚下，带起一片碎石尘土。

黑熊精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巨石虽没直接砸中他，但滚落的路径正好封住了他的退路。更要命的是，巨石撞击山壁，震得整个山涧都在摇晃，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

他不得不后退，枪法顿时乱了。

孙悟空抓住机会，金箍棒横扫。

“砰！”

黑熊精仓促架枪，被这一棒震得虎口崩裂，黑缨枪脱手飞出。他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撞在山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袈裟还来！”孙悟空棒指咽喉。

黑熊精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锦盒，扔了过去。

“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他抹去嘴角血迹，“但袈裟你拿去也无用。那老和尚贪心已起，此宝在他手里，迟早惹祸。”

“那是他的事。”孙悟空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袈裟完好无损。

他合上锦盒，转身要走。

“等等。”黑熊精突然开口，“你那个师弟……刚才那一跌，真是意外？”

孙悟空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只是扛起金箍棒，纵身跃出山涧。

猪八戒还坐在原地，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吓死俺老猪了！这云头怎地突然就散了？摔死俺了……”

孙悟空落在他面前。

月光下，猪八戒的脸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但孙悟空注意到，他的眼神很稳，呼吸也很均匀——根本不像刚经历一场惊吓的人。

“大师兄，袈裟拿回来了？”猪八戒挤出一个憨笑，“俺就说嘛，有大师兄在，什么妖怪都不在话下……”

“你那钉耙。”孙悟空突然开口。

“啊？”

“除了筑地，还能干嘛？”

猪八戒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憨了：“吃饭的家伙，当然也能打妖怪。不过俺这耙子笨重，比不上大师兄的金箍棒灵巧……”

孙悟空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猪八戒手里那柄九齿钉耙。

月光照在耙齿上，反射出幽冷的光。那耙子看似笨重，但耙柄上的纹路古朴玄奥，耙齿的弧度恰到好处。更关键的是，孙悟空能感觉到，那耙子里蕴藏着一股力量。

一股被刻意压抑、但依旧磅礴的力量。

他想起刚才山涧上方。

猪八戒跌落的位置，正好是那块松动巨石的正上方。跌落的角度，正好让巨石滚落的路径封住黑熊精的退路。跌落的时机，正好在他卖破绽引黑熊精进山涧之后。

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的。

孙悟空收回目光，转身往禅院方向走。

“回去了，师父该等急了。”

猪八戒赶紧爬起来，扛着钉耙跟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随着步伐晃动，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像两条永远无法完全重合，却又始终纠缠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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