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依旧垂手而立，但目光偶尔扫过人参果，喉结也会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孙悟空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矮几前，低头看着那两枚果子。

确实香。

香得连他都有些心动。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两个童子的态度——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那种“给你们是施舍”的眼神。还有师父拒绝时，他们眼底闪过的轻蔑。

“猴哥。”猪八戒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孙悟空耳边，“你看见没？那两个小屁孩，鼻孔都快朝天了！不就是看门的童子吗？神气什么！”

孙悟空没说话。

“还有这人参果。”猪八戒舔了舔嘴唇，“师父不吃，咱们吃啊！两个果子，咱们师兄弟三个分，正好！沙师弟，你说是不是？”

沙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僧，低下头：“二师兄，师父说了，此物形似婴孩，不宜食用。”

“你也是个死脑筋！”猪八戒急道，“这是仙果！仙果！你当是凡间的果子呢？吃了能长生不老，能增加修为！咱们取经路上这么多妖怪，要是修为不够，怎么保护师父？”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些。

唐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继续念经。

猪八戒见师父不表态，胆子更大了。他拉住孙悟空的胳膊，把他拽到殿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猴哥，你本事大，你去偷几个来呗？那童子说了，后院就是果园，人参果树就在那里！咱们偷偷摘几个，神不知鬼不觉……”

“偷？”孙悟空挑眉，“俺老孙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这怎么能叫偷呢？”猪八戒眼珠一转，“这叫……借！对，借！咱们先借几个，等以后成佛成仙了，再还他！再说了，那镇元大仙不是说了要款待故人吗？师父不吃，那是师父的事，咱们作为徒弟，替师父吃了，也是帮他老人家消化福缘嘛！”

这歪理说得一套一套的。

孙悟空看着他。

猪八戒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渴望，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恳求。那张猪脸上，平时总是挂着惫懒和狡黠，此刻却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鼻翼翕动，嘴唇微微颤抖。

孙悟空想起路上种种。

火焰山前，八戒用身体替他挡开一道火浪，后背的毛烧焦了一大片，却还咧嘴笑着说“猴哥你欠我一次”；女儿国里，八戒误饮子母河水，肚子胀得像皮球，疼得满地打滚，却还惦记着“别让师父知道，免得他担心”；狮驼岭上，八戒被妖怪抓去，吊在梁上打，回来时浑身是伤，却只说“没事，皮糙肉厚”……

这个贪吃、好色、胆小、动不动就要分行李的猪妖。

这个他曾经嫌弃至极的“猪队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他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而现在，这头猪眼巴巴地看着他，只为了一枚果子。

孙悟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就这一次。”他声音很低，“下不为例。”

猪八戒眼睛瞬间亮了，差点跳起来：“猴哥你答应了？太好了！我就知道猴哥最讲义气！你放心，我给你望风！保证万无一失！”

计划很粗陋。

孙悟空去偷果子，猪八戒在偏殿门口望风，如果有人来，就大声咳嗽。沙僧……沙僧被猪八戒强行拉入伙，负责在偏殿里陪着师父，如果师父问起，就说大师兄和二师兄去后院找茅房了。

唐僧一直在闭目念经，似乎没注意到徒弟们的小动作。

孙悟空一个闪身，消失在偏殿里。

后院比前院更大。

这里没有殿宇，只有一片开阔的园子。园子中央，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那树高有百丈，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垂下无数气根，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像是玉髓雕成。更奇的是，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光晕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人参果树。

树下是一片松软的黑土，土里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雾气。树周围用白玉栏杆围了一圈，栏杆上刻着禁制符文，金光流转。

孙悟空蹲在一处屋檐上，火眼金睛扫过果园。

没有守卫。

只有树。

还有树上挂着的果子。

那些果子就长在枝叶间，约莫二三十个，每一个都像玉盘上那两枚一样，形似婴儿，莹白如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些已经成熟，表面金色光晕浓郁；有些还青涩，光晕暗淡。

孙悟空舔了舔嘴唇。

他一个筋斗翻到树下，落在白玉栏杆外。

栏杆上的禁制符文亮了一下，但似乎感应到他身上没有恶意，又暗淡下去。孙悟空伸手，穿过栏杆，摘向最近的一枚成熟果子。

手指触碰到果子的瞬间——

一股清凉的、磅礴的生机顺着指尖涌进身体。

那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清泉，像是疲惫的身躯泡进温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孙悟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些暗伤——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留下的，连太上老君的金丹都没能完全治愈的暗伤——正在被这股生机缓缓修复。

果然是天地灵根。

他摘下一枚，又摘下一枚，想了想，又摘了第三枚。

三枚果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香气扑鼻。

他转身，一个筋斗翻回偏殿屋檐，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进殿里。

猪八戒正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孙悟空手里的果子，眼睛都直了。

“成了？”他声音激动得发颤。

孙悟空点头，将三枚果子放在矮几上。

沙僧看着那三枚莹白如玉的果子，又看了看依旧闭目念经的唐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师父……”猪八戒凑到唐僧身边，小声说，“大师兄摘了几个果子回来，您……您真不吃？”

唐僧睁开眼，看着矮几上多出来的三枚人参果，脸色变了变，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既然已经摘来，便……便吃了吧。只是切记，下不为例。”

说完，他又闭上眼，继续念经，但念经的速度快了许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猪八戒大喜，抓起一枚果子，张嘴就要咬。

“等等。”孙悟空拦住他，“去后面，别在这里。”

三人悄悄溜到偏殿后的小院。

这里有一口古井，井边有石桌石凳。猪八戒将三枚果子放在石桌上，搓着手，眼睛放光。

“怎么分？”孙悟空问。

“三枚，咱们三个一人一枚！”猪八戒迫不及待。

沙僧摇头：“二师兄，大师兄摘的，理应大师兄多吃。”

“哎呀沙师弟你别客气！”猪八戒抓起一枚塞给沙僧，“见者有份！快吃快吃！”

他自己也抓起一枚，张嘴就咬。

“咔嚓”一声脆响。

果皮破裂，里面流出晶莹的汁液，香气瞬间爆发，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猪八戒大口咀嚼，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吞咽，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孙悟空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凶猛”的吃相。

但渐渐地，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八戒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激动的那种颤抖，而是……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贪婪和满足之后，深处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怀念？悲伤？

像是透过这枚果子，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孙悟空想起猪八戒的身世。

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军，位高权重。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

错投猪胎。

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屈辱，多少不甘，多少绝望？

而这枚人参果，能让人活四万七千年，能修复暗伤，能提升修为……对于一只被迫投生成猪、修为大损、连真身都不敢显露的“罪仙”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希望。

意味着可能。

意味着……重新做回“天蓬”的一丝渺茫机会。

八戒吃得很急，很凶，仿佛要把这一万年的委屈，都就着这枚果子吞下去。但他的眼睛，却渐渐红了。

不是馋的。

是别的。

孙悟空默默拿起自己那枚果子，咬了一口。

清甜。

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化作磅礴的生机，涌向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陈年暗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修为也在缓慢增长。这果子，确实无愧于“天地灵根”之名。

但他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看着八戒。

沙僧也吃得很慢。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在孙悟空和猪八戒之间游移。当看到八戒眼角那抹可疑的水光时，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果子，很久没动。

三枚果子，很快吃完。

猪八戒舔了舔手指，又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某种情绪里走出来。

“好吃。”他喃喃道，“真好吃……比蟠桃还好吃……”

孙悟空将果核收进怀里。

这果核也是宝贝，不能乱丢。

“回去吧。”他说，“别让师父等久了。”

三人回到偏殿。

唐僧还在念经，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两个童子没有再来，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猪八戒坐在蒲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外的天空。

沙僧默默收拾石桌上残留的汁液痕迹。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参果的清香。

以及，三个人心里，各自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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