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山脚，青石板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苔藓爬满了石阶，绿得发黑，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露水的湿滑。石阶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野草，开着米粒大的白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是枯叶腐烂的味道，是青苔潮湿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他抬头望着山门。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五百年前，他跪在这里七天七夜，求祖师收他为徒。那时山门巍峨，朱漆鲜亮，门环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前有两株古松，枝干虬结，四季常青。松下有石桌石凳，常有师兄们在那里论道下棋，笑声朗朗。

可现在——

山门还在，但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斑斑驳驳，像生了癞疮。门环锈迹斑斑，一只已经断了半截，孤零零地垂着。那两株古松，一株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雾中像一具骷髅；另一株还活着，但枝叶稀疏，黄绿相间，病恹恹的。石桌石凳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风吹过时，枯叶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下去。

整座山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风声，甚至连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雾，白茫茫的雾，把一切都包裹起来，模糊了轮廓，消弭了声音。孙悟空站在雾中，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荒凉。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方寸山联系在一起。

这里是他的师门，是他学艺的地方，是他从一只懵懂的石猴变成齐天大圣的起点。在他的记忆里，这里永远热闹，永远生机勃勃。师兄们练功的呼喝声，祖师讲道时的钟磬声，后山瀑布的轰鸣声，还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这些声音和气味，构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

苔藓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湿滑的感觉透过草鞋传到脚底。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背脊挺得笔直，但每上一级台阶，膝盖就软一分。不是累，是怕。

他怕见到祖师。

怕祖师问他：“悟空，你为何回来？”

怕祖师说：“我当年说过什么？你若敢说出师承，我便将你神魂贬在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更怕祖师不见他。

石阶很长，一共三百六十五级，对应周天之数。当年他数过，记得很清楚。现在他又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时，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僧袍。数到两百时，他开始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数到三百时，他停了下来。

山门就在眼前。

十步之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楣上“斜月三星洞”五个大字还在，但金漆剥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门前的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孙悟空站在门前，看着那道门缝。

他想起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只野猴子，浑身脏兮兮的，跪在门外七天七夜，饿得眼冒金星。门忽然开了，一个道童探出头来，皱着眉说：“你这猴子，怎么还不走？祖师说了不收徒。”

他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求祖师收我，我能吃苦，能干活，什么都能学！”

道童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等着。”

门又关上了。

他又等了三天。

第十天清晨，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道童，而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道袍，拄着拐杖，眼神清澈得像山泉。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哪里来的猴子？”

他答：“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

“为何来此？”

“求长生。”

老者笑了：“长生？天地尚有尽时，日月尚有晦明，你一只猴子，求什么长生？”

他答不上来，只是磕头。

老者又看了他半晌，终于说：“进来吧。”

那一声“进来吧”，改变了他的一生。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扇门前。

可这次，他不是来求学的，是来求援的。不是带着赤子之心，是带着满身罪孽。不是空手而来，是背着三条人命——不，四条，还有八戒那个呆子。

孙悟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枯叶的碎屑溅起来，沾在僧袍上。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一跪而撕裂，剧痛传来，他咬紧牙关，没吭声。

他抬起头，看着山门，开口时声音嘶哑：

“弟子孙悟空……求见祖师。”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消散在雾中。

没有回应。

只有雾，白茫茫的雾，静悄悄地流动。

孙悟空等了片刻，又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

“弟子孙悟空，犯下大错，特来请罪！求祖师……现身一见！”

还是没回应。

山门依旧虚掩，门缝依旧漆黑。那株枯死的古松在雾中静立，枝干扭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活着的那株松树，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孙悟空咬了咬牙，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咚！”

一声闷响。

石板冰凉，坚硬，带着清晨的湿气。额头撞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钝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不是血，是汗，冷汗。

“弟子孙悟空，求见祖师！”

“咚！”

第二下。

这次用力更猛，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更大的响声。枯叶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背上的伤口因为俯身的动作而挤压，血涌出来更多，他能感觉到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僧袍，贴在皮肤上。

“弟子知错！求祖师……给弟子一个机会！”

“咚！”

第三下。

三下叩首，是弟子见师的大礼。

当年拜师时，他磕了九个头。祖师扶他起来，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门下弟子。赐你法名——孙悟空。”

“孙”是猢狲的“狲”去兽旁，意为“你是猢狲所化，不忘本”。

“悟”是辈分，这一代弟子都从“悟”字。

“空”是期望——期望他能悟透“空”的真谛。

可他悟透了吗？

孙悟空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

雾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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