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林间薄雾时，师徒五人已经上路。

溪水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官道逐渐变宽，从林间小径变成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边缘长着枯黄的野草。

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息——这是人烟的味道。

沙僧挑着担子走在最后，脚步比往日更沉。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仿佛那崎岖不平的土路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偶尔有石子滚过，他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走。

八戒走在沙僧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她脸色比昨天好些，但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抹一把额头的汗，继续跟上。

“二师兄，要不歇会儿？”沙僧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八戒回头咧嘴一笑：“歇什么歇，老猪我皮糙肉厚，这点路算什么。”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结果牵动了内伤，脸色一白，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孙悟空耳朵动了动。

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唐僧骑在白龙马上，回头看了看两个徒弟，眉头微皱：“八戒，若是不适，便歇息片刻也无妨。”

“师父，真没事！”八戒连忙摆手，“您看这太阳都升这么高了，咱们得赶路，赶路！”

她说着，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悟空身边，压低声音：“猴哥，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孙悟空斜睨她一眼：“跟不上就歇着。”

“那不行。”八戒摇头，声音更低，“沙师弟……不对劲。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我得盯着点。”

孙悟空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八戒。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那张猪脸上汗水晶莹，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和警惕。

这呆子……不傻。

“管好你自己。”孙悟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脚步确实又放慢了些。

八戒松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却不时瞟向后面的沙僧。

就这样走了三天。

官道越来越宽，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土坯房、茅草顶，房前屋后围着篱笆，养着鸡鸭。偶尔有村民扛着农具经过，看见他们这一行奇怪的组合——骑白马的和尚、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长嘴大耳的猪妖、挑着担子的蓝脸大汉——都会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警惕。

第四天中午，他们看见了一座城。

城墙很高，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巍峨，飞檐翘角，上面插着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大字:宝象。

“到了。”唐僧勒住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宝象国，西行路上的重要关隘。过了此国，再往西便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城门是关着的。

不仅关着，城头上站满了士兵。他们穿着皮甲，手持长矛，一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城墙上的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弓弩手的身影，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怎么回事？”八戒伸长脖子看，“大白天的关城门？”

孙悟空眯起眼睛。

他的火眼金睛扫过城头，看见那些士兵脸上真实的恐惧，看见他们握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城墙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砖石——有些砖石的纹路不太自然，隐隐有法力波动，像某种……监视法阵的节点。

“有蹊跷。”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完全打开，而是只开了能容一人通过的小缝。一队士兵从里面冲出来，大约二十人，迅速在城门前排成两列，长矛斜指，将师徒五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铁甲，腰佩长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他走到唐僧马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孙悟空、八戒、沙僧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八戒那张猪脸上。

“和尚？”他开口，声音粗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唐僧下马，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宝象国，欲倒换关文，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大唐来的？”将领眯起眼睛，“可有通关文牒？”

唐僧从怀中取出文牒，递过去。

将领接过，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唐僧，再看看文牒上的画像，点了点头：“倒是真的。”

他将文牒递还，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后退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奉国师之命。”他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士兵都能听见，“近日有妖邪作祟，祸乱边境，凡僧道行者，一律严查！”

士兵们齐刷刷上前一步，长矛又逼近了几分。

八戒下意识地往后退，结果撞到沙僧身上。沙僧扶住她，自己却踉跄了一下，担子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将领的目光立刻锁定八戒。

“尤其……”他盯着八戒，一字一顿，“是带着猪脸徒弟的！”

空气瞬间凝固。

唐僧脸色一变：“将军何出此言？贫僧这徒弟虽相貌丑陋，却也是……”

“国师有令！”将领打断他，声音冰冷，“凡猪脸、猴脸、蓝脸等异相者，皆需单独盘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话音落下，士兵们齐声应和：“格杀勿论！”

声音在城墙下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飞鸟。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城墙上那些有法力波动的砖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将领——这人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法力，就是个普通凡人。但他说的话，他的命令，明显是冲着八戒来的。

针对性太强了。

就在这时，两个士兵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八戒的胳膊。

八戒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孙悟空身后躲。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往常遇到危险时，她总会往孙悟空身后躲一样。

但这次，孙悟空动了。

他上前半步，不是侧身让开，而是直接挡在了八戒身前。金箍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棍尖虚点地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地面微微震动。

以棍尖为中心，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威压扩散开来。那两个伸手的士兵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煞白，握矛的手都在发抖。

将领瞳孔一缩：“你！”

“俺老孙的师弟，”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冷，“也是你们能碰的？”

他站在那里，明明比那些士兵矮半个头，却像一座山，挡在八戒面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影子拉得很长，将八戒完全笼罩其中。

八戒愣住了。

她看着孙悟空的背影，看着那根点在地上的金箍棒，看着周围士兵惊恐的眼神，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唐僧也愣住了。

他站在孙悟空侧后方，清楚地看见孙悟空那个上前半步的动作，看见他挡在八戒身前的姿态，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护短？

不，不止是护短。

那是一种更强烈、更本能的东西。

唐僧的眉头锁紧了。

“悟空。”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不得无礼。”

孙悟空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那个将领：“师父，这些人明摆着找茬。”

“即便是找茬，也需以礼相待。”唐僧上前一步，走到孙悟空身边，看向将领，“将军，贫僧这徒弟性子急，还请见谅。只是不知，国师为何特意要查‘猪脸徒弟’？这天下猪脸者众多，莫非都与妖邪有关？”

将领脸色变幻，显然没想到唐僧会这么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硬邦邦地说：“国师之命，我等只管执行。若要进城，便让这猪脸……让这位单独接受盘查，否则，城门不开。”

“盘查什么？”孙悟空冷笑，“怎么盘查？脱光了检查？”

“你！”将领怒目而视。

“悟空！”唐僧喝道。

孙悟空闭嘴了，但眼神依旧冰冷。

场面僵持。

风从城墙上方吹过，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喧闹声，和近处士兵粗重的呼吸声。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有士兵的额头开始冒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敢擦。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王将军，何事喧哗？”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直接钻进人脑子里。

所有人抬头。

城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上戴着一顶高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整个人站在那里，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但孙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人身上有法力波动，不弱。而且……那月白长袍的袖口，隐约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像眼睛，又像符文。

“国师！”将领连忙躬身行礼，“是几个行脚的僧人，带着……带着几个相貌奇特的徒弟。属下正按您的命令盘查。”

“哦？”国师的目光落在师徒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看几件普通的物品。但在扫过八戒时，停顿了那么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孙悟空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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