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雨夜来客
沈墨走的那天,苍梧山下了一整天的雨。
秦霄没有去送。沈墨不是那种需要人送的人,他走的时候大概连院子门都不会锁,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头也不回地走了。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山道,手里握着沈墨留下的那柄短剑。剑鞘上的上品灵石在阴雨天里依然发着光,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把短剑挂回腰间。沈墨说这柄剑不用还了。沈墨说下个月要离开剑宗,可能赶不上内门大比。沈墨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每一句都像是告别。
秦霄不喜欢告别。在天元宗的三年,他告别了很多人——告别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告别了对柳青云的信任,告别了所有天真。那些告别都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是被迫的、痛苦的。沈墨的告别不一样,是他自己的选择,平静的,理智的,带着一种秦霄说不上来的悲凉。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告别方式,不哭不闹,不拖泥带水,把该交代的交代完转身就走。
雨还在下。
秦霄回到屋里,把那块沈墨留下的玉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玉牌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朵花又像一团火焰,那是沈家的家徽。三百年前,沈家的祖传之剑被剑宗的人带进了剑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三百年,十代人,沈家一直没有忘记这柄剑,一直有人在等待它回来。
秦霄把玉牌贴身收好,压在胸口的位置。沈墨说找不到就算了,但秦霄不打算算了。他欠沈墨的人情,不止一柄短剑,不止几次陪练,不止那柄短剑和那些陪练背后沈墨花的时间。这柄短剑,沈墨练了多少年才练到得心应手?那些陪练的夜晚,沈墨放弃了多少自己的修炼时间?秦霄从来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记在心里,十倍奉还。
第二天,雨停了。
苍梧山的天空被雨水洗过,蓝得发亮。秦霄在院子里练完剑,去演武场听白长老讲道。白长老今天讲的是剑冢的事。
“剑冢,剑宗历代前辈埋剑之地。里面有上古神剑,有功法秘籍,有剑意传承。”白长老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所有内门弟子,“但更多的是危险。剑冢里的剑气历经万年而不散,形成了天然的剑阵。修为不够的人进去,会被剑气绞碎。”
白长老顿了顿,目光在秦霄身上停了一下。
“所以,内门大比前十名才有资格进入剑冢。这不是奖励,是保护。修为不够,进去了也是送死。”
人群安静了片刻。白长老的话把剑冢的危险性摆在了明面上,不是去捡宝,是去送命。但秦霄注意到,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人说“那我放弃”。内门弟子们的脸上不是恐惧,是兴奋。剑冢的危险不是秘密,但机缘越大风险越大,剑宗弟子从来不怕风险。秦霄也不怕。
讲道结束后,秦霄回到院子,继续修炼。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内门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凌霄每隔几天就会来找秦霄,带来一些新打听到的消息——赵青云最近练了一套新剑法,宋玉跟林婉儿切磋了三场输了三场,陈锋闭关了,不知道在练什么。这些消息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但秦霄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
这天傍晚,秦霄从修炼室出来,在山道上遇到了一个他没想到会主动找他的人。
赵青云。
赵青云是内门排名第十四,通玄境三重巅峰。他的剑法以刚猛著称,在内门有“铁剑”的外号。秦霄在演武场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一剑把对手的剑劈飞,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赵青云站在山道中央,身材高大,比秦霄高出大半个头,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重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板。
“你就是秦霄?”赵青云的声音和他的剑法一样,粗犷直接。
“是。”
“听说你一剑挑了周云。”
“是。”
赵青云上下打量了秦霄一番,目光在秦霄瘦削的身材上停了一下。
“你看起来不像能一剑挑周云的人。”
“周云也不像。”秦霄说。
赵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了松树林里的一群飞鸟。
“有意思。”赵青云收起笑,看着秦霄,“内门大比,如果你我抽到一组,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需要。”
赵青云又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山道上的石板咚咚响,像擂鼓。
秦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中。
内门大比还有二十天。
秦霄的训练强度再次提高。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的运用越来越纯熟,已经能做到灵力压缩到指尖大小后稳定保持不再失控。他找凌霄试过,一剑出手,凌霄的剑被震飞,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手腕肿了好几天。凌霄说他的剑像打雷,还没看清剑路,虎口就被震裂了。
秦霄的修为也在一重巅峰上稳固了下来。距离通玄境二重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什么时候迈出去,他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秦霄在院子里练剑。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碎星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身上的幽蓝色剑气时隐时现,像一条藏在银白水面下的蓝蛇。他练完一趟剑,正准备收功回屋,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凌霄的敲门声。凌霄敲门很急,咚咚咚三下连在一起,像是火烧眉毛。也不是洛清寒的敲门声,洛清寒从不敲门,她会直接推门进来,这是她一贯的风格。这个敲门声很轻,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的决心。
秦霄走过去打开院门。
方旭站在门外。他的脸色不太好,发青,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袍,头发也有些乱,衣领一边高一边低,不复往日整洁。
“秦师弟。”方旭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事要告诉你。”
“进来。”
方旭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秦霄关上门,坐在他对面。方旭没有急着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秦霄注意到他的左眼下面那颗痣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伤疤,很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周天行查到你以前的事了。”
秦霄心中一凛。“查到什么?”
“天元宗。”方旭抬起头看着秦霄,“你以前是天元宗的弟子,被宗主柳青云废了丹田,当了三年杂役,后来修为恢复,叛出了天元宗。”
秦霄没有否认。“他还查到什么?”
“还查到你在天元宗大比上击败了内门第一,然后连夜逃出了天元宗。天元宗对外说你偷了宗门的宝物叛逃,发了追杀令,但一直没有抓到人。”
方旭看着秦霄,欲言又止。
“周天行打算在内门大比之前把这些事捅到长老会上。”方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是叛徒,偷了宗门的宝物,不配留在剑宗。”
秦霄沉默了片刻。柳青云对外说他偷了宝物叛逃,这就是栽赃。在天元宗,他唯一“偷”的东西是碎星剑和寒锋残剑,但这两柄剑一柄是从废弃剑冢捡的,一柄是从兵器库废弃货架上拿的,都不算偷。柳青云这样说,是为了掩盖自己当年废掉秦霄丹田的真相,把脏水泼到秦霄身上。方旭不会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秦霄需要做的不是解释,是应对。
“周天行有证据吗?”秦霄问。
“他在找。天元宗那边他联系上了,柳青云很配合,答应派人来剑宗作证。”
秦霄的心沉了下去。柳青云当然配合,周天行要整秦霄,柳青云要灭秦霄的口,两个人一拍即合。秦霄叛出天元宗,柳青云是他最大的仇人,如果能借剑宗的手除掉秦霄,柳青云求之不得。
“什么时候?”
“大比前三天。”方旭说,“周天行会在长老会上正式提出这件事。白长老保过你一次,但这次不一样。叛宗是大事,白长老也压不住。如果长老会认定你是叛徒,轻则逐出剑宗,重则废去修为。”
方旭说完,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秦师弟,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方旭走了。秦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把石桌照得发白。他把方旭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大比前三天,周天行要在长老会上告他,柳青云会派人来作证。如果长老会认定他是叛徒,轻则逐出剑宗,重则废去修为。他来剑宗的目的是找剑九幽的本命剑鞘,还没找到就要被赶走,他不甘心。
“前辈。”秦霄在心中呼唤。
“老夫听到了。”剑九幽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柳青云这个小人,当年废你丹田,现在还要赶尽杀绝。”
“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在大比上打出名次,让长老们觉得你有价值,舍不得赶你走。第二,在长老会之前,先发制人,把柳青云当年废你丹田的真相公开。”
秦霄沉默了片刻。先发制人,把真相公开,他手里有证据吗?没有。柳青云废他丹田的时候没有第三者在场,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单凭他一张嘴说的话,长老们会信吗?恐怕不会。
那就只能第一个办法。
在大比上打出名次。
让长老们觉得他有价值。
秦霄站起身,拔出碎星剑,幽蓝色的剑光照亮了整个院子。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钉在地上。雨水从屋檐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不会让周天行得逞,也不会让柳青云如意。大比前十,剑冢资格,他都要,谁也拦不住。挡他路的人,不管是周天行还是柳青云,他都会一剑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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