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心志高洁

    济南，周瑜驻军的历城。

    尚书令荀或亲自持诏书来到历城，向周瑜宣达许都朝廷的诏令。

    如今的荀或，已不复三年前的风采。

    不到四十岁的他，神情沧桑，显得举止、姿态无比的庄穆。

    不仅是袁绍那里再三遣使游说周瑜，许都朝廷这里也在持续策动周瑜。

    朝中公卿实在是不信任孙策，也不信任其他的孙氏子弟。

    他们能信任的，当今天下，唯有公卿子弟了。

    就连各地诸刘王侯、宗室官吏，也显得不是那么的靠谱。

    益州牧刘璋被叛乱的张鲁压著打，刘表更是野心勃勃企图率兵入许掌控朝廷，就连公卿出身外任扬州牧的刘艾，也因河北、关东诛戮、迫害诸刘宗室而封闭亭驿，拒绝与许都方面联络，大有随时易帜，遵奉监国皇后之意。

    这种情况下，周瑜就显得格外重要。

    只有周瑜接管青州，向南可以压制刘艾，不使刘艾异动；向西也能抵御吕布、刘表，拱卫许都朝廷。

    向北也能连接袁绍，合力抵御逆贼赵基的侵攻。

    如同腰腹一样，如果周瑜拒绝，任由孙氏子弟接管青州，那朝廷将十分的被动。

    荀或下午时抵达的历城，沐浴洗尘后，主动来城外军营拜见周瑜。

    军营中，周瑜闻讯颇感为难，对前来交接的济南郡守秦松说：「荀文若乃汝颖名士，国家栋梁。他前来传诏，我实难拒绝。本有意今夜率军而走，不曾想他却来营中相见。」

    秦松是广陵人，孙策的主要谋主之一。

    张昭、张纮离去后，秦松、孙邵成了孙策的核心谋主。

    秦松抬手抚须，略沉吟：「公瑾心志皎洁无暇，奈何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社稷今有倾覆之灾，公瑾世食汉禄，不宜相拒、规避。」

    周瑜仰头看著天空弯月，他忍不住一叹：「以赵元嗣用兵，一月之后，便是贼军四面出击之时。伯符伤重未愈，我留在青州又有何用？」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必须外出征战，不管是抵挡出虎牢关的吕布，还是增援河北，都需要他来领兵。

    若不是赵基带来的生存压力太过于恐怖，就现在的青州各派而言，早就内斗、一哄而散了。

    袁术覆亡前夕，周瑜才转投孙策。

    孙策对周瑜很是器重，稍有机会就给周瑜增授兵马，或提升军职，尽可能的给周瑜创造机会立功。

    就算这样，周瑜也被程普为首的老将们敌视，孙贲为首的宗室将领也不喜欢崛起迅猛的周瑜，徐琨这类戚族将领也不待见周瑜。

    创业最难的时候周瑜不来，袁术将要灭亡时周瑜来投，一来就各种花式升官————周瑜官位每提升一级，抢占、挤压的可都是程普、孙贲、徐琨的权力空间。

    不说权力，单说这些人与孙策之间的距离，都因周瑜的突然出现，被动拉远了这些人与孙策之间的距离。

    人有的时候追求的并不是多少权力，特别是孙策这样英武俊朗富有魅力的人，很多时候下面的人宁愿吃点亏，也想待在孙策身边。

    可周瑜的出现，夺走了孙策的大多数时间。

    周瑜很清楚这些，所以他尽力做事，就是不想让孙策为难。

    他更清楚青州各军内部的矛盾，除了程普、孙贲、徐琨这三股传统势力外，还有进入青州急速膨胀的本土派领袖太史慈，以及孙策的嫡系将校。

    有孙策的支持，他尚且举步维艰，不敢太过介入临淄方面的事务。

    一旦孙策没有了，他如果抢占青州牧一职————那肯定会激化内战。

    朝廷的诏书，这东西真有用的话，孙策也拿不下青州，也无法随意表奏周瑜为兖州刺史。

    内部派系太过于复杂，周瑜来的太晚，跟各派领袖并无深厚的情谊。

    就算手持朝廷诏令，也无法号令这些人，大敌当前，更不可能有成功清洗的机会。

    这样乱糟糟的内部，周瑜能做的就是遵守孙策安排，竭力做好分内之事，只有长久且本分的履行职责，他才能缓慢获取各派系领袖的信任。

    至于直接的利益勾兑，根本没有操作的机会，孙贲、孙辅兄弟，孙静、孙瑜父子，以及孙权、孙翊兄弟，是不可能放弃继承机会的。

    也就青州本土派的太史慈会持中立态度，太史慈也没有争抢的名义，作为降将，太史慈只会静观事态的发展。

    周瑜没有娶孙家的女人，身上也没有孙家的血，这是不可能折服孙策嫡系的。

    孙家有太多成年且武勇过人的人，哪怕周瑜娶了孙家女人，可他身上没有孙家的血，这还不如孙坚的外甥徐琨。

    所以孙策重用周瑜除了彼此感情好，知道周瑜的能力、品性外，就是因为周瑜不具备夺权的可能性！

    还有朝廷的诏令————这对孙氏集团内部而言，更是毒药！

    不提诏令还好，若真捧著朝廷诏令、指示做事，必然引来各派的一致反驳！

    大家都是一刀一枪抢来的东西，迫使朝廷承认的官位————这种主动权、上层地位是打出来的，诸将对势微的朝廷普遍心存鄙夷。

    所以周瑜带头接受朝廷的诏令，还准备给各派诸将求官的话——那必然惹来集体围剿！

    他们跟著孙策连赵基都不怕，说反就反了，难道还要低头看许都这帮奸佞公卿、昏聩天子的脸色？

    至于周瑜上位后，固然可以获得周边州郡衣冠大族的认可，也能动员这些人的物力与人力————可这种动员，以衣冠斤斤计较的本性而言，是要付出代价的！

    何况军队本身就是乱世中的优势职业，周瑜动员衣冠大族的族兵、部曲，难道让孙氏各部解甲归田，去给衣冠大族当佃户、仆僮？

    事情跟袁绍、朝廷这类外界人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孙氏集团内虎狼成群，根本不可能低头、蜷缩身形侍奉、巴结朝廷；更不可能对本土衣冠大姓做什么让步！

    周瑜清楚这些，秦松也清楚。

    可秦松依旧规劝：「公瑾也知赵元嗣之害远甚董卓，亦在吕不韦、嫪毐之上。今汉室朝廷可亡，然衣冠天下不可亡！」

    「不必再劝，伯符视我为兄弟，义母视我如亲子，我不能辜负伯符。」

    周瑜决议已定，背对秦松，仰头看夜空钩月：「我这就率本部人马进驻高唐津，河北有变，我就率兵救援。内部之事，诸位自决。若起刀兵，我率兵护卫义母、伯符家室前往河北寄居。」

    秦松无奈，长叹一声，神情愁苦再劝：「我知公瑾为人，若无公瑾，诸将相互攻伐，伯符基业尽毁，难道这样公瑾就能满意？」

    陈登已死，徐州南部抵抗势力已经肃清。

    返回江东的大门已经开启，秦松是真的不想去江东，江东大姓势力更强，去了那里，就得跟江东大姓纠缠、内斗，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志北望中原、图谋天下？

    周瑜也是听著心绪烦乱，索性不再讨论，扶了扶腰间剑柄，阔步走向他的几名部属：「拔营。」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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