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1，阿尔法军事基地，沃克少校办公室门口。

    宋和平伸手，指节在门板上敲出三下清晰的响声。

    纸张翻动声戛然而止。

    「进。」

    沃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宋和平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墙壁刷著军方标准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有些斑驳。

    正对著门的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伊利哥全境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磁钉密密麻麻标注著部队部署和威胁区域。

    地图下方的长条桌上，散落著十几份摊开的行动报告和卫星照片。

    沃克背对门口站在唯一的窗前。

    办公桌上堆满了杂乱的文件。

    交接清单、装备损耗报告、运输调度表。

    三个空咖啡杯散落在桌角，其中一个倾倒著，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干涸成难看的污渍。

    最显眼的是一个不锈钢烟灰缸被打翻在地，烟灰和几个扭曲的烟头撒了一地，尽管基地所有室内区域都严格禁烟。

    斯威夫特跟在宋和平身后进入，顺手将门带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哢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沃克转过身。

    新长出来的胡茬在他下巴和两颊形成一片青黑色的阴影，眼袋浮肿得像挂了两只小口袋，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的神情。  就像落入陷阱的野兽，试图在猎人靠近时做最后一搏。

    「宋。」  沃克不客气道：「你居然还敢来。  「

    言语间，他依然站在窗前，双手自然下垂，但宋和平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大腿外侧。  那是接近枪套的位置。

    「我为什么不敢来？」  宋和平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前，没有等邀请，直接在那张略显破旧的访客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摆出一个既放松又戒备的姿态。

    「我是来接收我的装备的，沃克少校。」  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迎向沃克：「按照合同，这个基地负责的最后一批装备交付截止日期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想确认一下进度，以免耽误后续的转运安排。  「沃克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宋和平能看见他胸口的起伏，能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血管。

    他当然愤怒，他以为宋和平抢了货就会躲起来，至少会心虚。

    没想到宋和平会主动上门，还摆出一副债权人的姿态。

    沃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的装备？  我们之间的交接工作，不是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吗？  「

    他的声音刻意保持著平静，但每个字都冰冷而生硬。

    「不对。」  宋和平目光如刀，一点没客气地刺向沃克：「按照我与五角大楼签署的正式合同，清单上的七百四十三项装备，目前只完成了四百九十一项的交接。  还有二百五十二项，占总数百分之三十四的装备仍然滞留在你的仓库里，或者......「

    他故意停顿，让那个」或者「在空气中悬浮了两秒。

    「或者按照你的说法，」在移交过程中因各种原因损耗、失踪或损坏'。  「

    沃克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的右手终于抬起来，这次不是伸向枪套，而是抓起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文件夹，手指用力按在某一页上。

    「我们核对得很清楚。」  沃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是人在防守时本能地虚张声势：「战区环境复杂，装备在储存、转运过程中出现合理损耗是常态。  这一点在合同补充条款第七条第三款有明确说明：因战场环境导致的非人为因素损耗，接收方需予以理解并配合相关文件流程。  「

    他抬起眼睛，死死盯住宋和平：」如果你对这些损耗有异议，应该向五角大楼后勤保障部提出正式质询，而不是在这里质疑我的工作。  「

    」合理损耗？」  宋和平笑了：「少校，百分之三十四的损耗率，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后勤体系中，都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这已经接近系统性渎职，甚至......「

    他再次停顿，然后缓缓吐出那个词：」.........  监守自盗。  「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基地训练场上，一串沉闷的枪声响起，像是为这场对峙敲打的节拍。

    沃克的身体僵硬了。

    他的手指还按在文件夹上，但宋和平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恐慌的生理反应。

    他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自己编织的借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这是诽谤。」  「沃克声音里带著挣扎：」我可以向军事法庭起诉你还陷现役军官一「

    」是吗？」  宋和平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那么少校，请你解释一......」

    他伸手入怀。  

    沃克的右手瞬间移向腰间的M9手枪枪套，但只移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宋和平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宋和平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叠八寸彩色照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展示什么艺术品。

    然后，他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推到沃克面前。

    「昨晚，阿马迪耶峡谷。」

    宋和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从路边听来的故事。

    「伊利哥政府军第十师按照预定计划，在该区域进行反恐实战演习。  晚上11时47分，演习部队的侦察分队发现峡谷内有异常情况。  一支由八辆装甲车、十多辆武装皮卡护卫，五十辆重型运输车组成的车队正在夜间的阿马迪耶山区里遭遇一伙1515参与武装分子的袭击。  「

    他又推出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在夜视镜头下呈现出诡异的绿色轮廓。

    「侦察分队上报后，第十师师长萨米尔少将命令部队对1515武装分子展开攻击。」

    第三张照片上是散落一地的「毒刺」飞弹发射筒，绿色的筒身在闪光灯照射下反射著冷光。  「战斗持续约二十五分钟。  至次日凌晨零时二十分，1515武装分子全部被击毙，运输车队被控制。  「宋和平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战场报告。

    「经初步清点，击毙1515武装人员约三百多人，我方伤亡三十七人。」

    他停下来，看著沃克。

    沃克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照片，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但最有趣的不是这场交火本身。」  宋和平继续说，手指点了点第四张照片：「而是第十师在那些运输车上发现的货物。  「

    他将那张照片推到沃克眼前。

    高清彩色照片，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

    画面中央是一个打开的军用标准运输箱，箱内是六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每个都约一米长，两侧有折叠机翼，前端装有光学导引头。

    「弹簧刀」300型巡飞弹。

    箱体侧面贴著的资产标签在微距镜头下纤毫毕现：

    NSN（北约库存编号）：1440-01-678-9042

    序列号：AW-3477-89B

    批次：SL-229-21

    保管单位：美军中央司令部-伊利哥战区后勤保障处

    状态：战备完好

    沃克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宋和平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恐惧。

    「还有这些。」

    宋和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推出几张照片。

    第五张是散落在地上的「毒刺」BlockII飞弹系统，筒身上的白色字体清晰可辨一一序列号ST-5561-220，正是沃克以「运输途中遭袭损毁」为由拒绝交付的那一批。

    第六张是打开的「乌鸦」小型无人机包装箱，箱内是十二架完整的无人机系统，序列号段完全吻合合同清单。

    第七张......

    整箱的AN/PEQ-15雷射指示器、AN/PVS-14夜视镜、Peltor战术耳机......  所有都是美军现役顶级装备，所有都有完整的资产标签。

    最后一张，宋和平推得格外缓慢。

    那是一具尸体的特写。

    尸体穿著Crye  Precision公司的AVS战术背心，背心上插满了M4弹匣和手雷，右手握著一部卫星电话。  电话屏幕还亮著，在夜间拍摄模式下，屏幕上的内容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最近通话记录：

    00：14：32  +1-202-555-XXXXX

    00：12：18+1-703-XXX-XXXX

    00：10：05本地号码（已加密）

    沃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不得不伸手撑住桌面才站稳。

    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个+1-202-555开头的号码，是他在华盛顿的紧急联络线路，只有三个人知道。  而00：14：32，正是昨晚卡尔森在阿马迪耶峡谷遇袭前，打出的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  「需要我当著你的面拨打这个号码吗？」  宋和平轻声问道：「或者，我们可以联系国防部调查局，请他们来核对一下。  「

    」伪造的......「沃克喃喃道：」这些照片......  完全可以伪造......  数位技术现在......「

    当然可以伪造。」  宋和平点头，居然表示了同意：「但沃克少校，伪造一两张照片容易，伪造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呢？  「

    他从文件袋里又取出几张纸：」这是第十师出具的正式战场缴获报告，有萨米尔少将的亲笔签名和师部公章。  这是现场清点清单，每一件装备的序列号都登记在册。  「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照片旁边。  

    「还有这个。」

    宋和平最后拿出一支黑色的u盘。

    「昨晚交战区域的完整监控录像，来自第十师侦察分队的无人机和战场记录仪。  从车队进入峡谷，到战斗开始，到最后一辆运输车被控制，全程四十七分钟的高清影像，包括红外和微光模式。  需要现在播放吗？  想看看运输车队押运方是谁吗？  「

    沃克彻底崩溃了。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精心策划的计划在一夜之间，被眼前这个男人撕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宋和平不是偷偷摸摸地抢了货就完事。

    他是正大光明地抢，抢完之后还要拿著证据上门，逼著你承认这些货本来就是他的，逼著你帮他把故事编圆，逼著你继续把剩下的货也交出来。

    这是羞辱！

    沃克在指缝间咬著牙，这是最彻底的羞辱。

    「宋先生。」

    斯威夫特终于开口了：「我想这其中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这些装备确实在之前的官方报告中标记为战场损耗或在移交过程中失踪，但流落到了某些人的手里，企图偷运出境，恰好遇到了萨米尔的第十师......「他在给沃克递梯子。

    不是沃克监守自盗，是恐怖分子太狡猾;  不是宋和平设伏抢劫，是第十师碰巧撞见。

    虽然这台阶很烂，但好歹是个台阶，至少表面上能说得通。

    宋和平转向斯威夫特，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斯威夫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示：适可而止，给他留点面子，否则狗急跳墙。  宋和平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头。

    「巧合？」  他重新看向沃克，语气中故意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第十师的演习计划是临时制定的，阿马迪耶峡谷是预定演习区域。  如果这是巧合......「

    他故意停顿，让沃克和斯威夫特都有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那么这种巧合的概率，大概相当于在拉斯维加斯用一美元赌中头奖，连续中十次。」

    宋和平带著冰冷的讽刺说道：「但我这个人有时候愿意相信奇迹。  「

    他目光锁定沃克：」我更倾向于相信另一种解释，少校。  某些人一一可能是你手下的某个军官，可能是后勤系统的某个蛀虫，也可能是与外部势力勾结的叛徒监守自盗，将本该移交给我的装备私下贩卖，试图运往境外黑市。  结果运气不好，要么被恐怖分子黑吃黑，要么......「

    他刻意放缓语速：」被正在演习的第十师，「碰巧'截胡了。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训练场上，演练似乎结束了，士兵们集结的号令声隐约传来。

    阳光从防爆玻璃斜射进来，在铺满照片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那些装备编号在光线下更加刺眼。

    沃克终于放下了捂著脸的手。

    他的眼睛依然通红，但那种疯狂的愤怒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怨毒。  他盯著宋和平，像毒蛇盯著猎物。

    「你想要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件事。」

    宋和平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合同清单上的所有装备包括之前」失踪'的那二百五十二项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付。  我会派人全程监督交接过程，每一件装备都要核对序列号，签署接收文件。  「

    沃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宋和平继续说道：「关于昨晚阿马迪耶峡谷的事件，官方报告必须按我提供的版本撰写：1515残余势力劫掠了一支」不明身份武装'的车队，试图将美制装备偷运出境。  第十山地师在例行演习中及时发现并拦截，经过交火全歼恐怖分子，缴获全部装备。  这些装备将按既定合同，移交给合法承包商。  「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告由你亲自审核并签署，今天下午五点前提交给中央司令部伊利哥战区指挥部，同时抄送国防部承包商监管办公室。  报告副本我会留存。  「

    」沃克。」  斯威夫特适时地插话，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劝和」意味：「宋的这个建议......  我认为是合理的解决方案。  既能解释这批装备的下落，又能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调查。  沃克，你觉得呢？  「沃克看都没看斯威夫特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宋和平，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第三呢？」  他嘶声问。

    「第三，」宋和平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我们之间的这点」不愉快'，就到此为止。  你继续当你的基地后勤主管，我继续做我的承包商生意。  至于你那些......  嗯，在合同之外的「额外业务......」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扫过沃克惨白的脸。

    「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宋和平说：「前提是从今往后你的手不要再伸到我的碗里。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这个基地的装备交接工作，必须严格按照合同执行，不能再有任何「损耗'、」失踪'或「损坏'。  「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沃克：」这是最后的机会，沃克少校。  如果你同意，今天下午我就能收到装备交接的正式时间表。  如果你不同意......「

    宋和平笑了。

    「那你现在就可以拿起电话，打给华盛顿，打给你在五角大楼的那些「朋友'，向他们汇报：价值数亿美元的美军现役装备，在伊利哥战区」被恐怖分子劫持'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沃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沃克的耳膜：「但我建议你，在打电话之前，先问问你身后的那些人一一汉密尔顿准将、德雷克参议员，还有国防部后勤局那位每周五下午准时去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高尔夫球场的副部长助理一一问问他们，  是否愿意让这件事曝光。  「

    每说一个名字，沃克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当宋和平说出「副部长助理」时，沃克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中的最后一丝抵抗也熄灭了。  他知道。

    沃克绝望地想，宋和平居然什么都知道。

    「毕竞.........」宋和平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支车队的最终目的地是利比亚的黎波里，接收方是哈夫塔尔控制的」国民军'。  但你有一件事肯定不知道，哈夫塔尔当年打入的黎波里，是我帮了他的大忙，没有我，他现在连的黎波里的大门都摸不著。  「

    」同时，我还要给你和你那些身居高位的朋友一些忠告，哈夫塔尔目前正在被国际刑事法院调查战争罪和反人类罪指控。  如果这件事曝光，如果媒体发现美军现役装备被走私给一个正在接受战争罪调查的军阀...「

    他故意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这不只是腐败问题，沃克少校。」

    宋和平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这是叛国罪。  是足以让你和你的所有「朋友'在莱文沃思军事监狱度过余生的重罪。  「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沃克最后一眼。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  明天上午九点，如果我没有收到装备交接的正式通知和昨晚事件的官方报告草案，那么关于阿马迪耶峡谷，就会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开始流传。  「

    宋和平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入昏暗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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