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诸王齐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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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与十月的交界点,圣十字堡的蔷薇依然在盛开,花朵硕大,色彩瑰丽,腓力二世擡起头来,微微闭著眼睛享受著空气中浮动著的馥郁气息。
枫丹白露宫也有蔷薇,法国蔷薇,但它的花期没有地中海区域的大马士革蔷薇时间长,在腓力二世离开的时候,王后为他摘下了最后一支盛开的蔷薇,并且把它别在腓力的胸前。
这是足以令吟游诗人放进诗篇中的举动,不过在这里,人们说起蔷薇,更多的还是因为「蔷薇厅的主人」,尼科西亚总督宫的蔷薇厅,自从塞萨尔成为那里的主人,喜爱蔷薇的人似乎也多起来了。被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站在塞萨尔的位置,作为亚拉萨路的摄政王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应允这桩婚事一一在女王陛下完婚之前,他都能以其监护人的身份统治圣地,但一旦伊莎贝拉结了婚,有了丈夫,她的丈夫就是名正言顺的亚拉萨路国王,即便他是一个极其谦逊而又温和的人,也将会不可避免地与塞萨尔发生矛盾,毕竟天无二日,是吧?
何况塞萨尔的许多做法都让法兰克以及圣地的骑士和贵族们颇为不解,他们都认为他对那些异教徒和贫苦民众的关照未免也太多了一些,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若是塞萨尔继续将这种无用的好心无休止地抛洒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因此吃到苦头。
也因为如此,当初反对他和鲍德温的人也格外的多,可以想像,只要亚拉萨路出现了另一位国王,那些人会毫不犹豫的投向他,与塞萨尔对立。
所以无论塞萨尔确实是个无私的好人,还是一个自私的恶人,他都不会让女王伊莎贝拉过早的成婚。但当他得知塞萨尔在拒绝这桩婚事之前,居然还去了女王伊莎贝拉那里,探询了她的意见一一这让他有些惊讶,他并不认为塞萨尔会在这里说谎,没必要,一般而言,君王或者是领主在决定自己的被监护人婚事的时候,和谁成婚,在哪儿成婚,什么时候成婚?完全要看他自己的心意,以及有可能带来的损失和利益,当事人的意见是不会被考虑在内的。
就像当初他的姐姐阿涅丝与理查一世的婚约,腓力二世甚至没想过去见见他惶恐不安的姐姐,即便后者有可能因此被嫁给另外一位国王或是贵族,被送入修道院,甚至被搁置在宫殿的一个角落里直到老去……人们也只会说,这正是上帝的安排,凡人无法抗争。
「您真的将她看作您的妹妹吗?」腓力二世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如果换做理查一世或者是亨利六世,他是不会提出这个问题的。他们虽然彼此之间互称兄弟,可不是真的兄弟,更多时候他们甚至是仇敌,但他可以在塞萨尔面前问出这个问题,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并未出错,对方即便不想回答,也不会因此生出对他的抱怨,甚至于仇视。
「伊莎贝拉当然是我的妹妹,即便从血缘上来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遥远,但保护她,教导她,指引她往正确的方向走,是我曾经向鲍德温四世许诺过的事情。」
「若是她想要婚姻呢?」
「那我也不会反对。」
年轻而慕艾,并不只是男性的权利,塞萨尔改变了主意,想要去问问伊莎贝拉也是这个原因一一香槟的亨利的确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年轻,高贵,勇武,俊美……
「但这样对你或许会有些不利吧。」
「我相信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出生后不久,阿马里克一世就死在了远征的路上,鲍德温成了亚拉萨路的国王,而在她逐渐长大成人的这段日子里,她的教育工作完全就是由希拉克略、鲍德温以及塞萨尔来主持的。
「等等。你说教育工作?」
「有时候或许还要加上她的母亲王太后玛利亚。」
「啊,那个拜占廷女人。」腓力二世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随后他便将这个名字略了过去,毕竞玛利亚现在已经是亚拉萨路的王太后,在塞萨尔面前嘲讽或者是指责她的出身都是一件相当不礼貌的事情。「她学什么?」
「学很多东西,但你也应当知道,既然是由希拉克略、鲍德温以及我来做老师,她学的就不可能单单是女红和祈祷。事实上,伊莎贝拉现在的女红,无论是天赋还是技巧,都堪称一塌糊涂,无可救药。」「哎呀,」腓力二世遗憾地说道,「看来,即便香槟的亨利能够成为她的丈夫,也未必能够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
「若只是一顶王冠,我也不是不能给。」塞萨尔冷淡地说道。
腓力二世听到他这么说,就不由得暗暗地咂了一声,站在他的立场上,当然是希望香槟的亨利能够留在圣地的。
无论如何,蒂博特亚远不如他的兄长,若是由他来继承了香槟伯爵的领地与爵位,他对阿米耶努瓦、维尔芒杜瓦和瓦卢瓦这些地方的谋划就会变得简单的多,而香槟伯爵之所以将这件事情交给他,也是看准了他会一力促成。
但现在看起来,即便香槟的亨利能够留在圣地,他所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也不是塞萨尔,而是自己的妻子,亚拉萨路的伊莎贝拉。
圣地的女人总是趋向于两个极端,前者如希比勒,后者就是梅莉桑德。
如果伊莎贝拉只是一个天真纯洁的小女孩,她或许会在结婚之后将王冠授予自己的丈夫,准予他与之共但她显然已经看出了他们的企图,就算婚事能够达成,她也可以如梅莉桑德那样,在连续生下两个儿子之后,面对著越来越无法控制的丈夫干脆利落的釜底抽薪,别忘了伊莎贝拉女王身后可还有塞萨尔这个兄长在呢一一只要他愿意继续支持伊莎贝拉女王,哪怕女王将自己的丈夫杀死在婚床上,塞萨尔也能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会引起任何一点质疑和舆论。
香槟的亨利也不是傻子,一旦他意识到自己待在这里,并不能够得到亚拉萨路或是足够的利益,他自己就会打退堂鼓的,毕竟他是香波伯爵的长子,回到法兰克,便有大片的领地、宫殿、城堡以及军队、佃农等著他去继承,他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只能说正如腓力二世所想,香槟的亨利也是一个妙人一一如果只是狂妄,薄情,暴躁,甚至是放浪,又或是年纪太大,容貌丑陋,只要有一个王国的嫁妆,她就是现世的海伦,就算要受些折磨,也无所谓。但当腓力二世说,伊莎贝拉接受的教育大概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王子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了。虽然教士与学者一力宣扬女性是发育不完全的人,像是婴儿与野兽般地无法交流,也难以掌握知识、力量与权力,但身在高位的人可不会信这个,他们早就明白,男女之间的差异更多的来自于他们的后天教育。以往的君王和领主们有意不让自己的姐妹、女儿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可以说是为了她们好,也可以说是为了她们坏,毕竟女性是被作为一份财产继承、转赠和交易的,一份财产若是生出了自己的心智,反过来抵抗主人,岂不是可笑至极?
只是腓力二世在比武大会上,看著得胜的骑士将花冠挑在矛尖上,递给女王的时候,心中也不免恶意地揣测一一现在女王陛下还小,也没有愿意忠诚于她的骑士和属于自己的力量,但等她长大一些之后,或许就会有了。
到那时,她与她的监护人是否还能保持这种融治而又美好的关系呢?
将一柄匕首打磨得锋利,有时候伤害的可并不单单是你的敌人,或许还有你自己。
伊莎贝拉坦然接过了花冠。
她说的没错,只要她依然是亚拉萨路的女王,在任何一场比武大会上,就不会有人敢于将花冠转赠另一人。
只不过这个骑士的神情也未免过于直白了一一腓力二世代香槟的亨利所提出的婚事遭到拒绝的事情已经被传开了,在各种各样的流言中,最让这些年轻的骑士们雀跃的莫过于塞萨尔对伊莎贝拉的「尊重」,无论是真是假,若是伊莎贝拉在自己的婚事中掌握著较大的主动权一一他们就不吝一试,反正失败了也没什么后果,成功了就能得到一顶王冠。
就如曾经的安条克大公雷纳德,他现在还在撒拉逊人那里做囚徒,但之前的十来年,他可是从一介以布衣身份参与十字军东征的法国骑士一跃而成为了大公……
亨利六世也早已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图,他微微一笑,年轻人毕竞还是年轻人,他应该看到在场的人中,不但塞萨尔依然身著黑色的丧服,就连女王陛下这一身也是暗沉沉的,几乎没有什么首饰,接过了花冠也不曾戴在头上,而是放在膝上。这种姿态表明了,他们依然在为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哀悼。在这种时候,你想要引诱一个少女,叫她春思浮动,与你寻欢作乐,谈情说爱,怎么可能呢?但他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人们都以为,鲍德温四世的逝去将会带走十字军们如同雷霆般迅猛但一闪即逝的荣光,事实却并非如此,塞萨尔这三年来,一边筹备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边梳理与平定叙利亚各地的波澜,一边还连续击溃了好几次来自于埃及和摩苏尔,塞尔柱突厥的攻击。
与此同时,他还能将亚拉萨路,伯利恒,以及赛普勒斯,大马士革治理的妥妥当当,甚至日益繁荣。别说是香槟伯爵,就连亨利六世也动了与塞萨尔缔结婚约的想法一一别误会,他还没孩子呢,他预备的人选是他的弟弟,将来的勃艮第伯爵奥托……
之所以说是将来,是因为在婚约上已经注明了,他们的母亲勃艮第的比阿特丽斯一世将勃艮第带入王室,但勃艮第领地将来会由她的一个儿子继承一一就和阿基坦的埃莉诺将阿基坦交给理查那般。奥托出生在1170年,说起来也就比赛普勒斯或是埃德萨的洛伦兹大了几岁,现在正在他身边做扈从,亨利六世正准备,如果他在这场远征中表现还能算差强人意,就册封他做骑士。
只是在听说伊莎贝拉女王是被鲍德温四世以及塞萨尔如同王子般教养长大的一一亨利六世又不得不犹豫了起来一一塞萨尔不会也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吧!?
而就在他迟疑不决的时候,观赛的人们再度鼓噪起来,只不过这次更多了一些调笑和喝彩,在骑士们的比武结束之后,会有一些仅仅属于扈从和侍从们的格斗表演。
当然,对于这些大孩子们的「厮杀」,成年人们通常只是付之一笑,只是这次略有不同,因为两支队伍中的一支竟然有一些撒拉逊人,亨利六世听说过塞萨尔麾下有些撒拉逊人的年轻战士,但没在意一一他的军队里也有,至于这些撒拉逊人与基督徒骑士会不会有冲突,有是有的,但骑士们也知道对方至少暂时是同僚,不会做得太过分。
相对激烈的矛盾倒是经常发生在扈从和侍从之间,而这时候已经有人在愤怒地指出,不该让这些撒拉逊人进入神圣的比武场。
「哦,」那支有著撒拉逊人的队伍中的首领一「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罩袍,披著赤红色的斗篷,链甲闪闪发亮,正在同伴的帮助下戴好头盔:「你怕了。」
那个大声指责他的人一一正是亨利六世的弟弟奥托,他闻言顿时涨红了脸,用力往地上唾了一口:「天主宽仁!竞然给了你这样的人一份恩赐!好,你若是愿意与异教徒站在一起,那就和异教徒站在一起吧,等我把你打倒在尘埃里,准要剥去你的链甲,连带你的袍子,靴子,叫你赤身裸体地走过街道,实实在在地出一次丑!」
一股锐利的视线马上刺了过来,奥托忍不住微微一颤,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发抖,是风吗?而在他还在搜寻的时候,艾博格已经收回了目光。
结果是无需多说的,扈从间的战斗也是公平的,对面有几个获得过赐福的人,自己这方也会有几个获得过赐福的人,但洛伦兹这支队伍里都是经历过真正战争的人,与这些才从宫廷和城堡里出来的扈从战斗…费了点时间,毕竞他们不能真杀了对手是吧。
不过洛伦兹的对手都被打得很惨,尤其是奥托,他注意到了!为首的那个绿眼睛小子逮住了他,却没有叫身边的人把他捆起来当俘虏,而是一边大叫著「好家伙,好家伙!」一边狠劲儿地揍他,他身边还有个尤其可恶的家伙,喊著什么「头盔归我了!」一刀子切开他的头盔系带,把他的头盔拔走了,然后,那个绿眼晴小子就瞅著他的脸锤!
对了,好像还有另一个瘦瘦小小但力气很大的家伙在拦著别人,不叫他们过来救援。
亨利六世木然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变成了一个青青紫紫的猪头。
他当然知道「拉尼」就是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
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但等到第三次东征结束,也就知道了,他的惊讶自不待言,倒是他的父亲腓特烈一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您应该告诉我的!不,您还真的把她当做一个扈从使唤!」
「告诉你,你又能于什么呢?」腓特烈一世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是……」按照亨利六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设法把塞萨尔约出来,请求他不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女儿,姐妹,母亲都是该受到保护的,塞萨尔却将她带到战场上,让她直面鲜血、痛苦和死亡,扈从接触的尸体,甚至要比骑士更多,因为他们通常都是打扫战场的最佳人选。
「如果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腓特烈一世说道,「不用你,我都会走到她的父亲面前,要求他马上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但你应当知道,「拉尼』是经过拣选的,是被选中的,你明白吗?」腓特烈一世迅速地说了下去,并不给他儿子思考的时间:「换做别人,或许会直接将女儿囚禁起来,或是送入修道院,但塞萨尔不同,他甚至连别人的孩子都会去爱,别说是自己的女儿了。
不仅如此,塞萨尔和罗马教会的关系,嘿,你也是知道的,教会完全有可能指认她是一个女巫或者是魔鬼的娼妇。
他们可能要求审判什么的……别说塞萨尔了,换做你,你能忍受自己的女儿遭受这样的羞辱吗?」「不能。」亨利六世承认,他看重儿子,但也会爱自己的女儿。
「只不过塞萨尔比我们都大胆得多了。
如果他将女儿藏起来,不说她的将来会有多么黑暗一一几乎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一个秘密也不可能被永远地掩藏住,所以,他索性将她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拉尼』的身份只是暂时的,毕竟,若是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让洛伦兹上战场,多得是人来阻挠,现在么?
「拉尼』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么。
她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现在这桩事情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从我们开始,渐渐的向著中上层或者是中层转移一一我想「拉尼』的扈从生涯也只会持续到她十四岁,甚至可能就在这次的战场上……」
「你是说……」
「在战场上,领主或者国王册封骑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而到那时候,他可能会卸下作为男性的伪装,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成为女性骑士。」
「那些骑士会反对吗?」
「你觉得他们会吗?他们跟随著塞萨尔,就像跟随著他们的父亲,他们的君王,甚至于他们的……」最后一句话腓特烈一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但亨利六世还是听见了。
「何况在此之前,洛伦兹已经以拉尼的身份与他们并肩作战许多年,她在战场上并未获得任何优待,也同样遭遇了许多危险,救人,也被救,身上留下过鲜血流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臭烘烘,黑乎乎的帐篷里或是喂马的干草堆上睡觉,和他们一起挤著打水,在一个锅子里吃饭,也曾与他们一起跪在地上,为死去的人祈祷一还和他们一起分赏钱。
更不用说与「他』交好的,不只是有基督徒,还有一批撒拉逊人一一那群来自于大马士革的遗孤,他们被他们的族人抛弃了,又承蒙塞萨尔的恩情,才得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人。因此,他们虽是撒拉逊人却曾经向塞萨尔发过誓,要把他看作自己的苏丹。
如果说洛伦兹在十字军中还是个扈从,在那群少年人中已经是个首领了。」
腓特烈一世眨眨眼,「她未必需要别人的认可。」
亨利六世曾经听说她与那些撒拉逊的年轻战士们扫荡了大马士革周遭的最后一个盗匪团,而且她现在还在撒拉逊人的课堂上课,一个普通的骑士听了,或许只会觉得荒诞,但亨利六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就算塞萨尔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洛伦兹作为他的女儿依然可以得到一片领地。
这片领地未必是伯利恒,但很有可能是大马士革或者是叙利亚的某一处。
这样洛伦兹的身份和嫁妆完全够了,何况他的弟弟奥托事实上一一真不怎么样,就算他是他的兄长也要这么说!若是如此,能够有一个作风和手段同样强硬的妻子,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件好事,反正无论在法兰克还是在亚拉萨路,都多的是代丈夫管理领地,统率军队的妻子……
但现在看起来,估计他都不用去问塞萨尔了,亨利六世看著那个差点被「拉尼』打得鼻青眼肿,只知道蜷缩在角落里哀哀直叫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算了……还是,算了吧。」
如果奥托知道自己竟然要将这么个女孩带来给他做妻子的话,说不定得一场接著一场的做噩梦。「拉尼」获得了这场比武的冠军,「他」俘虏的人最多,身份最高贵,赎金也最丰厚,「他」接过一旁人送来的花冠,用长矛挑著递到女王伊莎贝拉的面前。
伊莎贝拉莞尔一笑,拿起花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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