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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所有的基座


塞萨尔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为困惑不解的就是——天主赐福。

    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时,获得了赐福的是那个懒散、恶毒、下作且卑劣的小人威特,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得到上天的馈赠么?

    因此,即便之后的宗主教希拉克略,圣殿骑士若弗鲁瓦,甚至于阿马里克一世,萨拉丁等都在言之凿凿地说,能够得到圣人(先知)注视的人必然有著优于他人的地方……如果实在找不出来,那么他肯定很虔诚。

    塞萨尔依然不愿相信。

    毕竟要说这里有谁是最不虔诚的,那么除了他大概就不会有别人了。而他身边只有一个人对这种说法与他保持著同样的态度——怀疑、审视和踌躇,他就是鲍德温。

    鲍德温的质疑并非是因为威特,威特在他眼中从来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家伙。

    他对于这些说辞的不信任感,来自于他在被确诊患了麻风病的这段日子里所受的苦楚,他认为,无论是作为哪一种人——基督徒、国王仅有的继承人,为人正直,品行高尚的骑士——他确定自己从未做过任何恃强凌弱,混淆黑白的事情。但这样的惩罚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如果天主当真无所不知的话,为何不赦免他的罪过,叫那些真正的罪人受罚呢?

    他的从容和镇定只是伪装,事实上,他知道他的心中不可避免地饱含怨恨,直到塞萨尔来到他身边——鲍德温马上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许他之前所受的苦,正是天主给他的考验呢。

    但塞萨尔确确实实是个不信者。

    他一直在观察著每一次的拣选仪式,在获得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允许后,他甚至曾经进入过教堂和修道院,翻看备选中者的卷宗。

    在这些卷宗中,记载了不少不曾经过拣选仪式并获得了力量的人,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几乎都在经过教会的测试与考验后,成为了一名修士或者是教士,但也有一些人或是因为性别,或是因为信仰,又或是另外的一些原因,他们不愿意遵从教会对他们的安排,所以教会也只能让他们去死了。

    那些有幸在父母或者是老师的支持下走进教堂参加拣选仪式的人很少有如威特这样的卑微之辈,拣选仪式可不是免费的,恰恰相反,它很贵,贵到一些贵族家庭,甚至都会取消除了长子、次子、三子之后的儿子的拣选仪式,他们将来的命运如何完全看他们自己。

    因此能够参加拣选仪式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和教育。

    而那些野生的「被选中者」,有人是完全的受害者,他们的父母不是农奴,就是流民,还有一些索性在监狱中出生,当然,在被选中后,甚至选中前,他们可能就从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一些人所犯的罪行,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项,都足以将他们送上绞刑架。

    只是当幸运之神愿意瞩目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能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这是相当不公正的,不过能够得到这个机会的人也很少。

    从这些人身上看,塞萨尔完全找不出天主的赐福究竟是依照著什么样的标准的。而且这里还曾经出过一个亚美尼亚王子姆莱,姆莱曾经获得了圣殿骑士团的准入资格,在那里,他被天主座下的圣人所选择,在战场上,他也颇有一些威名,但他发现自己在圣殿骑士团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后,他便投靠了突厥人,归依了他们的宗教。

    而在寺庙中,他居然同样获得了先知的启示。

    这著实叫人奇怪,除了他的身份,血脉或是足够的狡猾之外,他身上没什么可取的地方,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被天主和真主同时选中,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做了圣殿骑士团的叛徒,圣殿骑士对他下了见者必诛的命令的话,他说不定还能靠这个噱头,真正的成为一地的领主乃至国王。

    塞萨尔隐约有种感觉,如果他也走进寺庙,跪下祈祷的话,说不定也能得到先知的启示。

    但或许会和拣选仪式一样,他不会看到任何一位圣人,更不曾如那些人所说的那样,可以跟随著圣人度过他的一生。

    他只记得自己与许多人追逐著一个几乎连贯了天地的庞大影子,却始终未能追上,也不知道他的圣名——所以当他的老师希拉克略和教士多玛斯问起的时候,他只能沉默,但他感觉到老师似乎有所猜测——只是他们不敢说出来,也不敢相信。

    祂无所不在,又无所不能,也无所不知。

    但塞萨尔很清楚,他是不信祂的。对于一个这样不虔诚,甚至充满叛逆心的人,那位又如何愿意投下这样磅礴的力量呢?

    迄今为止塞萨尔也没想明白,但这次,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如同乳液般流动的圣洁白光,也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一个他相当熟悉的场景。

    褪色的木门,惨白的灯光,上白下绿的墙壁,门边矗立著一个三只脚的衣物架,上面挂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斜插著一支笔,一个听诊器摇摇晃晃的挂在另一根钩子上,而他则躺在一张狭小的行军床上,床边半拉著天蓝色的围幔,而他只要一转头,便能看到一张小小的书桌。

    书桌上的台灯打开著,上面还摆著一台显示器,这台电脑总是非常忙碌,病历、监控、记录、病人的检查结果和X光片……但现在它上面什么都没有。

    「抱歉,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想要看到什么,不过我已经尽可能地呈现了其他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这就是你最渴望的吗?」

    塞萨尔坐起身来,在书桌的对面应当是个……人,但他不能确定对方的形态,祂并不固定,甚至你很难看得出祂是一团光、一片影子、一抹雾气,又或者是一道雷电,祂甚至可能是无法被人的眼睛所捕捉的。  

    但你可以感觉到祂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每个人都想要回家。」

    塞萨尔说道:「但我听你的意思,这里只是我的一个愿望,你并不能把我带回去。」

    「我不能,事实上,」那个存在说道,「我与你或许并无不同。你看,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你们的世界,都时常将时间、空间,甚至于命运描绘成一条奔腾不息,永远向前的河流。

    我要告诉你,在冥冥之中这种河流并不是只有一道。

    你们曾经将某个节点的变化会影响到整个命运的走向这种现象比喻为一棵大树上新生出的枝丫,这不太对,事实上它们更如同纵横交错,又或者是并肩而行的兄弟姐妹。

    当一条河流紧靠著另一条河流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往往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当然,这种河流并非只有一道,它可能有几道,几十道以及无数道……这些河流昼夜不息,但无论是平行还是交错,它们都固守在自己的轨迹内,永不接触——或许有接触,但这样的接触必然会引发各方面的毁灭。这种毁灭,我只听说过,相当可怕,幸好我没有遇到过。

    但有些时候,或许是出于外力又或者是内因,河流之中会迸溅出一些水珠,它们或许会落入原先的河中,又或许会落入邻近的河流,只是状况极其的罕有,但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是难以计量的,这种概率当然也会随之提高。

    你看,我就是那颗较大的水珠,我跃入这里已经很久了,而你……你只是一颗小水珠,很可爱的小水珠,你跃入这里,然后……你竟然想要改变这条河流。按照人类的话来说,你是多么的……傲慢、愚蠢、妄自尊大啊。」

    「你说你来了很久,」塞萨尔并未去在乎对方对他的评价,这是既成的事实,无论旁人怎么说,只要他还在,他就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意愿:「你来了多久呢?」

    「在人类终于有了神的时候。

    我所携带的力量是非常巨大的,至少对这条河流而言——或许对于那些人类来说,确实有这么一个神正在注视著他们,祂将我带到了这里,连同我的力量。

    我已经忘记我当初的想法了,或许我也如你一样,想要做出一些改变,于是我便将力量赐给了一些人,他们就是最初的那些神——你或许会发觉在那些人类的记载中,这些神的性情、行径和意识形态与人类并无什么不同,他们喜爱美食,喜好烈酒,总是亟不可待、永不餍足地追逐著美貌的女性或者男性,甚至对他们毫无意义的财富,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同族都充满了憎恶、嫉妒以及轻蔑的心……

    对啊,他们原本就是人类。

    他们的行为令我失望,因此我便回到了我所在的地方继续安睡,然后就是对人类来说相当漫长但对于我来说却很短暂的时光。

    哦,我有尝试过好几次,好几个地方,但除了消耗我的力量之外,我什么也没得到,事情总是会往一个方向坠落。

    嗯……然后,就到了现在,或者对你们来说,是在一千年之前,我见到了一些人——他们让我想起了之前我曾经爱护和馈赠过的那些好孩子,但这次我变换了赐予他们力量的方式。

    若只是将力量授予少数人的话,最终会让他们变成一种我也难以形容的东西,那么如果我将我的力量分散地授予更多的人呢。」

    「那些……圣物?」

    「是的。但有些时候,也会是我。」

    「但我不信你。」

    「我知道,我也并不需要什么人来信。我在,我不在,我能,我不能,我的存在依然是你们所无法理解的。」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是怎么样选出那些应该得到赐福的人呢?」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此而困惑,嗯,很简单,意志,意志越坚定,我给予的力量就越多。你是在这个世界中,我看到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一个人,」祂居然还呵呵的笑了两声,「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喜欢你,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最多的东西。」

    「只是意志吗?那么品行呢?」

    「品行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孩子,你有见到那种树木遮天蔽日,内里幽暗到几乎如同黑夜般的森林吗?在这样的森林里的每一棵植物,若是想要得到阳光,唯一的方法就是拼命的向上。

    乔木也罢,藤蔓也罢,只要它们能够突破先前的屏障,向著天空伸出双臂,就能够得到阳光和雨露。而它们是坏,是好,对阳光和雨露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世上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都是在随时变化的,好坏也只是对某个人类而言,一条藤蔓绞杀了树木,但它的果实可以喂饱一只松鼠,松鼠可以成为某只狐狸的口粮,猎人杀死狐狸,但他的妻儿都能因此在冬天里活下去……

    你说,整件事情中,谁好,谁又坏呢?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已经看到了,一颗小水珠正在拼命地想要拉著这个沉重的世界跨越数百年的时光,你本可以活得更轻盈一些。我所给予你的东西并不会索回,你能够成为第二个所罗门,为所欲为,肆意享乐,成千上万的人的性命和身家只在你的一念之间,而你只要愿意建立起足够的教堂和修道院,他的恶名甚至都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而你却竭力地去改变那些顽固的人,他们并不会理解,也看不到你所指出的未来,而你的行为却严重地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

    你看看你身上的创口,这都是你的坚持所引来的刀剑。」

    「那么我的顽固是否会让您舍弃我,或者是另外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呢?」  

    「不,你怎么会那么想?你是一颗特殊的小水滴,而且经过打磨后,你变得更加璀璨夺目,叫人无法忽略了。或许正如那些以撒人所说,弥撒亚终于出现了。虽然这个弥赛亚为他们带去的并不是福祉,但……

    「我曾经很爱他们,」祂停顿了片刻,说道,「他们的骨髓之中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们狭隘、偏激,却总是残留著一些我所不愿意放弃的东西,只是到了今天——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看著一块原本可以被锻造成一柄武器的铁石,只因为一次错误的敲打就走向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你越是鞭策,越是纠正,越是锤打,它的形状就变得更加奇怪。

    原先那些美好的东西在逐渐失去,留下的都是残渣,渐渐的,它让你越来越失望,你或许还想要挽回,但你发现……你已经无法掌握得住它们了,」祂沉声道,随后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之中,仿佛正在沉思。

    「好了,你现在大概已经知道了你所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虽然我确实无法把你抛回到原先的那条河流中,但我想你或许会给我带来一个令人惊奇的结局。

    我期待著。」

    「等等……」

    「还有什么事?」

    「您有名字吗?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无论如何……是祂给了塞萨尔最初的资本:「那时我没有听到……」

    祂笑了。

    「那时候?孩子,那时候你追逐的……并不是我啊……」

    ——————

    塞萨尔是被抛出来的,而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亲人和朋友全都聚在他的床边。

    这次意外并未如先前的拣选仪式那样让他抽搐、高热、昏厥,他就像是睡著了,只偶尔皱眉,让大部分人都放下了心来,而他昏睡过去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七天。

    在这七天里,洛伦兹、瓦尔特和朗基努斯领著骑士们彻底地清扫了这座地下城。

    哈瑞迪报给塞萨尔的数字并不准确。

    这座地下城极限时曾经有四万人拥挤在黑暗的洞穴里,最少的时候只有几百人,而哈瑞迪也不可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去统计,他听到的数字也是别人告诉他的,最终找出来的人大约有一万五千人。

    他们之中约有十分之一的畸形儿,也就是那些长老与祭司们为将来的圣战而预备的特殊武器,这些可憎、可怕又可怜的「人」当然很快就被杀死和烧死了。

    如果他们突然出现,还真的有可能会叫一些人动摇,但洛伦兹已经在会堂里杀死了不少畸形儿,让人们有了心理准备,在面对和处理这些畸形儿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心生恐慌。

    负隅顽抗的人有很多,或者说是全部——他们已经关上了所有用来封闭甬道的石门,其中有几扇石门达到了一尺、一尺半的厚度,但也经不起塞萨尔的新希腊火,这种石门可以抵御刀剑的劈砍,或者是攻城槌——如果在这些狭窄的甬道里可以使用攻城槌的话,但这种石材的质地疏松、发脆,新希腊火正是它的克星。

    原先的希腊火也被用于对付那些隐藏在坑道里,想要殊死一搏的以撒人,他们确实展现了令圣殿骑士啧啧称奇的勇气,就是后者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亚拉萨路或者是大马士革的以撒人也能够有这样的勇气,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不会吝啬一个军队中的位置。」瓦尔特这样说。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已经决意死战,当他们发现已经无力改变事实的时候,就将刀剑对准了自己的亲友和自己。

    自杀对于以撒人来说,也是一桩沉重的罪过。

    可是有些时候,以撒人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这条艰难但也受人尊重的道路。

    在公元73年的四月十五日,以撒人为了反抗罗马人也曾经在马萨达城堡集体自杀。

    那时候他们已经抵抗了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七年。

    今天,在他们的第三圣地中,他们所采取的方式与马萨达城堡中的以撒人亦一样——先有一百名强壮的战士,充当杀人者杀死其他的人。在这一百个人完成任务后,再挑十个人杀死另外的战士,最后抽签抽出一个,杀掉其余的九人,最后一个人就只能选择自杀——承担所有人的罪孽。

    这样的结局,即便如瓦尔特这样的圣殿骑士也不由得感叹。

    但就如许多人心中所想的那样,这可能是以撒人投在世上的最后一丝余晖了。

    最令人棘手的就是那些孩子,一些稍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事,选择了去死,留下的几乎都是不谙世事的幼儿,只是这些幼儿的处置方式也叫人为难,谁知道他们是否记住了这些,又记住了多少呢?

    塞萨尔听了人们的汇报,思考了片刻:「叫哈瑞迪来。」

    跟随九鱼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万国之国》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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