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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巡游(5)


当初,亨利六世打下了阿德亚曼,但他并不是塞萨尔,并不在乎城中的民众,以及周遭的村庄和聚居点,更不会去维护周遭的商路,在杀死了阿尔斯兰二世的次子,并且得到了阿德亚曼后,他只在意自己以及自己的骑士能够获得多少战利品。

    因此,即便他看到,除了那些战死的、受伤的、成为俘虏的士兵之外,还有一批士兵在看到自己为之效忠的苏丹死去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离战场时,并没有追赶——虽然塞萨尔说过,他会代城内的居民付赎身钱,但他可没说过会给曾经的敌人付,万一塞萨尔不需要这些俘虏呢,他的骑士和士兵岂不是白忙一场?

    于是那些苏丹的士兵得以将战场和原先的主人抛在了脑后,逃往了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

    塞萨尔之后暂时派了他信任的骑士驻守阿德亚曼,但这位老骑士仍旧对异教徒和异端保持著十足的警惕。

    他不相信他们,哪怕确实有人将苦主和受害者送到了他的面前——有时候是活著的,有时候是死的,但老骑士的心就如同冬日的钢铁般坚硬冰冷,何况他也确实有不得已的地方,阿德亚曼城中只有一百多名骑士,一千名士兵,这可不是供他挥霍的。

    不过他还是在教士的劝说下,将这件事情写成信件传给塞萨尔,只是他的信使还未抵达埃德萨,塞萨尔所率领的巡游队伍就已经出发了。

    事实上,像是这样的信件在塞萨尔的桌上还摆著不少,战争就如天火,它焚烧一切,但很快,焦黑的土壤里就会生出新的植物,有好的,也有坏的。

    内姆鲁特山就盘踞著一股约有数百众的盗匪,当然,他们是不承认这一点的,他们自称是苏丹(阿尔斯兰二世之子)的将领,他们也确实拿得出苏丹之子赐予他们的刀剑和旨意,但那又如何?他们从军人彻底沦为卑劣的盗寇的时间甚至短过一眨眼睛。

    他们最初与阿德亚曼城中的掮客内外勾结,后者将这些名为士兵实则盗匪的家伙介绍给经过阿德亚曼的商人,假装是一群要价低廉的雇佣军,当商人们以为自己得了便宜而沾沾自喜时,内应和外敌的刀剑已经擦亮锋芒,只等著他们自投罗网。

    当然,如果有不谨慎的人贸然冲入卡赫塔山区,也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这些人所聚结的地方,正是科默金王朝国王安提俄克斯一世在内姆鲁特山上为自己建造的陵墓。

    他不但建造了地下的陵墓,还建造了地上的行宫,仿佛在他死后也要如同生前一般,过著奢靡无度的生活。这些行宫在阿尔斯兰二世的次子抵御、阻截亨利六世的大军时被拆除了一部分作为投石机的弹药,导致那些残破的立柱、墙壁和平台几乎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但略加修整之后,这里还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避身之所。

    而作为曾经的将领,现在的盗匪头目也曾经自豪地夸耀过,即便是苏丹率著他的大军前来征伐,也很难奈何得了他。

    这当然是夸张的话语,区区几百个人又怎么对抗得了成千上万的大军,但他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塞萨尔的厉害,所以在选择猎物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看上去便身家丰厚的基督徒商人,还有那些帽子上坠著贝壳的朝圣者队伍,他们当然是一群足够的好羊,但他们有可能受到那个基督徒骑士的庇护。

    但那些以撒商人和撒拉逊商人,他下起手来便毫不忌惮了。

    虽然他也听过小圣人的名字,但说实话,对于异教徒,国王也好,苏丹也罢,能够容许他们在自己的国土和领地上经商、通行,就已经算得上宽仁了,为他们动用自己的军队……开什么玩笑?

    而且作为曾经的军人,他有著不少眼线,确实,有不少受害人的亲友竭尽全力试图给予援助或展开报复,他们有些去寻求苏丹之子或者是埃米尔的帮助;有些人则在招募士兵意图以同样的手段,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甚至有人愿意付出一半的家财来雇佣阿萨辛刺客。

    无奈的是,阿萨辛刺客在叙利亚的据点早就被塞萨尔拔除,现在他们的总部远在里海南岸的深山之中,不久前,鹰巢内部还发生了一场暴乱,虽然他们的山中老人最终获得了胜利,但整个组织因此受到了不可避免的削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再则,他们只怕暂时性抽不出手来对付一个小小的盗匪,他们现在可有的是大把的生意可做。阿尔斯兰二世的九个儿子已经只剩下了五个,随著竞争者的减少,他们之间的争斗,反而愈发地血腥和激烈,几乎每天都有一位尊贵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商人们能拿出的东西,阿萨辛此刻只怕看也不会看一眼。

    于是盗匪首领就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但您也不能长久如此啊,」一个学者劝谏道,首领挑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他身边当然是有学者的,毕竟他们也不可能在每次劫掠和战斗中毫发无伤。

    但说实话,他真是讨厌这些喋喋不休的家伙,也懂得这些人的心思——教士也好,学者也罢,又或者是以撒人的贤人,他们能够阅读、写字,能够治疗和安抚受伤或生病的人。

    除了少数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受到通缉的人之外,几乎个个都能够在城堡和宫廷中获得一席之地。

    退一万步说,哪怕不受国王和苏丹的喜欢,他们也可以在寺院和教堂中度过平静的后半生。

    不过这里的学者并不敢轻易离开,一来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同样受到了监视,只不过比那些即将成为奴隶的俘虏好一些。

    二来就是他们也有著一颗贪婪的心,无人可以否认,即便在宫廷中他们所得的也未必有在一个盗贼这里多。  

    盗贼很少会考虑之后的发展以及退路,更不会有什么大额的积蓄——他们总是大肆挥霍,好像那些金子和珠宝也会如同新鲜的肉那样迅速腐烂,不将它们享用殆尽,就不甘心。

    学者看到他的神情,便知道这个狂暴的野兽心中在想些什么,他的声音不由得又放低了几分:「大人。您毕竟曾经为阿尔斯兰二世的次子服务,如今您的麾下依然有著数百名战士,像是这样的力量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容小觑。为何不回到罗姆苏丹,借著刀剑与骏马,争得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奴隶呢?」

    确实,做盗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即便成为了苏丹的下属,也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可以继续出来劫掠了。

    「我会回去的,」首领说,「但不是现在,可能再等几个月吧。」等到罗姆苏丹终于决出一个胜利者,或者还剩两三个竞争者的时候,他就可以去追随那位胜利者了。

    至少要等他处理掉手上的货物,或者做上一笔大买卖后,他会裹挟著这笔财富,回到罗姆苏丹,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主人。

    他说的合适并不是希望这位主人有著多么的睿智和勇武。

    相反的,他希望对方的胜利完全出自于他的好运气,他会在那位未来主人稍稍处于劣势的时候出现,给予他武力与钱财上的援助,让他对他感激不尽。

    他原先在苏丹次子的麾下并不曾受到重用,也受够了那位王子对他的颐指气使,冷言冷语。这次他要成为一个埃米尔,甚至艾塔伯克——如曾经的赞吉——他尽情地想像著,但他并未将这样的野望说出口。

    他察觉到学者没有离开,恭敬地守候在他的身边,仿佛等候著他的召唤,便转过头去,微笑著想要打发了他。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嘈杂的叫喊声,他猛地从座椅上跃起奔到外面,已有几个士兵朝这里跑来,几乎与他撞在一起,他随手抄起一个士兵的袍子,把他提到自己的面前:「是敌人?什么样的敌人?」

    是和他们同样沦为盗匪的流民和逃兵,还是那些商人雇来报复他们的雇佣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并不是个晴朗的天气,乌云密布,但天光仍旧大亮。

    在陵墓与行宫周围,并没有多少林木,即便有树,也都被他下令砍倒了,以免有敌人趁机埋伏。

    因此他一眼便能看到那刺目的赤色旗帜。

    首领的血液仿佛全都凝固住了,他惴惴地,抱著一丝侥幸,或许只是另一个领主或是埃米尔——那位苏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只是为了几个商人而已,他们之中甚至没有多少基督徒,但他只要看那位随后跟著跑出来的学者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希望落了空。

    那位学者当然见到过这面旗帜,在此时的人们眼中,这面旗帜除了色彩鲜艳之外,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朴素,旗帜通体赤红,无论是三角形还是长方形,只有角落里坠著一个小小的金色亚拉萨路十字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绝望地发现,从那些赤红的旗帜之中,又升起了一面绘制著绚丽纹章的旗帜。

    当看到这面旗帜的时候,他的心终于落了地,不是安心,而是直接跌落在地面上,跌碎了。

    那面旗帜上有著赛普勒斯专制君主、叙利亚总督以及埃德萨伯爵的纹章,它被劲烈的山风绷得笔直,简直就像是一块盾牌。

    「圣城之盾。」学者喃喃道。

    他的主人也就是那位盗匪首领,一把将手中的士兵扔在了地上,他是一个果断的人,不曾有半点犹豫便高声叫道,「我们走!」

    走到哪里去呢?

    当然是逃走,他不是没有准备的,地上的残破行宫可以作为他的堡垒和城墙啊,地下的陵墓可以作为他的仓房、卧室和藏兵库,还有一条可以直接连通到另一处的隧道。

    这条隧道是他新挖成的,参与的工匠被他悉数处死,以保证这个秘密无人泄露,他匆忙的叫上了几个可信的亲卫,尽可能地带走了一些小巧昂贵、便于携带的珠宝。

    说起支票,也真是讽刺。

    它由圣殿骑士们开创,然后又有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四世与现在的摄政大臣塞萨尔以名誉做担保,又被各个商人证实其可靠性,如今,支票已经成为了等同于金银的流通钱币。

    盗匪首领十分谨慎。如果是劫掠中所得的支票,他根本看也不看一眼,他所要的赎金和买卖赃物、奴隶的钱,全都是沉甸甸的金子或者银子,然后他会通过几个黑商的手将金银换为支票。

    这些支票已能在亚拉萨路、亚马士革、亚美尼亚、赛普勒斯、罗马,甚至法兰克、英格兰、德意志使用,甚至你拿给一个拜占庭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也……也可以通行无阻地兑换到与这张支票面额相等的金币。

    盗匪首领一边在心中暗笑,一边将这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塞进自己的胸口。

    他抓起大把的宝石珍珠塞给那几个勇猛的战士,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并且足够残暴和卑劣——当初首领在选人的时候,就特意选中了这些人,他知道这些人即便愿意出卖他,塞萨尔也绝对不会饶过他们,除了跟著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些全归你们,」他说,「我们也确实该离开这里了。我与罗姆苏丹的四王子达成了协议,他已经为我安排了一条光明的出路,等我们到了罗姆苏丹,就去他那里,他是最有可能成为苏丹的那个人,而他现在正需要勇武的战士做侍从。」

    如果说那几个战士之前还因为首领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而对他有些鄙夷的话,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不快,他们面露喜色,除了这笔意外的馈赠之外,还因为首领向他们许诺,他们将来也可以在他的担保下成为苏丹的战士,甚至更进一步……  

    「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其中一个战士看了看满把的金币宝石,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位确实威名赫赫,但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何况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峰峦、峭壁和小径,就算我们无法与他对抗,或许也能够从他的下属那里打开缺口……更有可能,苏丹法迪根本不可能来,他原先的对手是什么人,努尔丁,萨拉丁,曼努埃尔一世和阿尔斯兰二世,这样的人居然屈尊来对付一撮小小的盗匪,岂不是太过可笑?

    我并不认为他会这样做。」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小心地将「我们不值得」这句话吞了下去。

    盗匪首领没有回答他,他能够从之前的大败中逃出来,并且在这里苟延残喘了好几个月,是因为他勇武吗?

    当然不是,他所获得的启示也不比别人多半分,他所依仗的就是他的随机应变,反应迅速。

    「我不想去,你愿意去的话就去吧。」

    那个战士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不想真的去尝试塞萨尔的刀锋,「谁知道呢?或许塞萨尔会将他们视作一场有趣的狩猎。」他不再言语。

    首领便走到另一个厅堂去,召集了其他的人,他并没有告诉那些盗匪来的是谁,只说是商人雇来的雇佣军,他将金币抛向人群,并且承诺说这次的战斗所获得战利品,他分文不要,全都分给手下。

    不仅如此,若是他们能将别人的头颅带到他面前来,他就给那个人十个金币。

    首领便走到另一个厅堂去,召集了其他的人,他并没有告诉那些盗匪来的是谁,只说是商人雇来的雇佣军,他将金币抛向人群,并且承诺说这次的战斗所获得战利品,他分文不要,全都分给手下。

    不仅如此,若是他们能将别人的头颅带到他面前来,他就给那个人十个金币。

    十个金币,即便对于这几个月来吃得脑满肠肥的盗匪也算得上是个大数字。他们欢欣鼓舞,纷纷拔出刀来,又叫又喊,向他们的首领展示自己的决心,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才冲出去,首领便命令那些战士封死了通往地下陵墓的门。

    而他们在黑暗的厅堂和甬道中穿梭的时候,就已经听见有不祥的轰隆声不断传来,一旁的学者喃喃自语,「我听说苏丹法迪在对付那些地下的鼹鼠时,便用了新希腊火来烧。」

    新希腊火,它不但会带来高温、亮光,还如同雷霆一般能够击穿一肘厚度的石板,他们用来封堵地下陵墓的门虽然是用极其厚重的橡木板做的,并且加了铁条予以加固,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石板。

    首领不由得在心中大声庆幸,他拼命地往外逃去,竭力将那些厮杀声和爆炸声抛在身后,那座甬道非常隐秘——负责看守出入口的士兵在他的命令下化妆成了麻风病人,即便有猎人和商人偶尔经过这里,一见到他们的样貌,也会吓得立即逃走。

    他来到甬道的末端后,并未急著冲出门,而是闭著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仔细地听了听,只有风声,没有刀剑相互劈砍,或身著甲胄的骑士走动时发出的那些声音,他略感安心,迈步走出门去。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两个苦修士,正是假扮成麻风病人的守卫,他们没有被杀死,也没有被捆绑,首领心头一喜,但这份喜色很快便退去了,如此迅速,犹如被烈阳照耀的薄霜。

    他看见了一个人,他正坐在屋外的石块上,神态平静,穿著一件黑色的束腰长袍,甚至没有披著斗篷,胸前也只有一枚银十字架,他是那样的温和而又简朴,当一小队衣甲鲜亮的骑士们环绕著他时,他甚至像是一个不曾被世俗所扰的苦修士。

    但那掺杂著银色的黑发,以及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还有谁不知道他是谁呢?

    「苏丹……法迪!」首领不自觉地说出了声,而伴随著这声绝望的呼喊,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

    别说是盗匪的首领,就算是那些向塞萨尔寻求援助,甚至不惜撕裂伤口,暴露弱点的撒拉逊商人也有些恍惚,他们没想过能让苏丹出动军队……他们,他们只是想,只要苏丹点点头,他们就有底气去和阿德亚曼的骑士商榷,请他们来扫平祸患——他们做好了倾家荡产的准备,也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

    但苏丹只是看了看地图,和他的骑士们讨论了一会,就决定出兵了。

    「我们原先也是要一路清理过去的。」塞萨尔平和地说道,现在不过是略微走远一点,倒也不是他受不了这些人的哀求,而是他发现,不清理掉这些霉菌,它们总是会污染到干净地方的。

    当然,他暂时不会干涉太过,以免被卷入罗姆苏丹的内部战争,虽然这些商人希望他能够成为更多地方的新主人——他们愿意为他做前锋,去说服那些维齐尔与埃米尔,或是做奸细,做内应也行。

    当洛伦兹和艾博格牵著一大群奴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很快就有商人发现了这些奴隶之中就有他们被掳走的亲人,于是他们便跑过去,抱著他们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感谢他们的真主,还有真主赐予他们的苏丹法迪。

    于是愿意为苏丹法迪效力的人就更多了。

    「这样吧,」塞萨尔只能说,「若是你们愿意,就去找寻你们还在埃德萨的亲友吧,无论他们是突厥人,还是撒拉逊人,我将巡游我的整个领地,但我也知道,他们或许会有怀疑,也会难以抉择,但若是可以,我希望他们不要被之前的阴霾蒙蔽了眼睛。

    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有任何不公,任何仇怨,都尽可以来告诉我——然后……」

    他看向那些正在等候审判与处置的盗匪,「或许我们都能够等来一个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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