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破应天府,丧家之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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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破应天府,丧家之犬(下)
绍兴十二年,七月。
江南的盛夏,闷热潮湿,蝉鸣聒噪。
应天府表面依旧维持著天子出征后的平静,市井喧器,漕运如常。
但暗地里,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然涌动至表面。
万俟高的清洗愈发酷烈,牢狱人满为患,菜市口隔三差五便有无辜「通北逆党」的人头落地。
血色浸透了青石板,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整个应天府没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而对于这一切,远在北疆的赵构却仍是完全不知,几乎所有人都断了他这个皇帝的消息。
开封府,金国行宫。
完颜迪古乃接到了万俟高发出的最后一道密信,信中详陈应天府内已安排妥.
当,城防尽在掌握,只待王师。
他放下信笺,眼中锐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传令三军,即刻集结!」
完颜迪古乃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压抑许久的野心,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没错,就是野心!
如果说,以往的完颜迪古乃还有著反抗压迫的心思在,那如今的他就是早已转变了阶级!
而其的野心也自是会随著身份的变化而不断滋生。
先前暂缓攻势,也只是为了应付顾晖。
而且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这也并非是一个失败的策略。
至少,如今对于他而言,就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目标,应天府!」
完颜迪古乃的目光扫过麾下如完颜兀术等一众悍将,「赵构小儿自缚手脚,将江南膏腴之地拱手相送,我等岂能辜负他这番美意」?」
「儿郎们随朕南下,取他赵宋根基!」
命令既下,金国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精锐骑兵率先出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铁蹄轰鸣,踏碎了中原夏日的沉闷。
他们避开赵构重兵屯集的区域,选择防御相对薄弱的路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南穿插。
沿途州县,猝不及防。
金军铁骑并不执著于一城一地的攻防,而是如同旋风般掠过,目标明确财富!
他们冲入官仓,搬空府库积存的粮秣、银绢;
闯入富户豪绅之家,洗劫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截停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将满载的货物据为己有。
哭喊声、求饶声与金兵发现财宝时的狂喜呼喝交织,富庶的城镇村落转眼间被掠夺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与绝望。
完颜迪古乃有意纵容甚至鼓励这种劫掠。
此举既是为了以战养战,也是为了用恐惧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摧垮江南的抵抗意志,并向所有观望者展示,谁才是此刻真正的主宰。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方面。
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他无法完全限制他手下的大军。
这与声望无关。
只是他们这些外族之人该有的野性。
若是强行限制,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这就是完颜迪古乃的聪明之处。
他与赵构不同。
他并不是生来就站在最高点的帝王,而是真真正正从底层走出来的存在。
他太清楚手下人若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大军一路肆虐而过。
而此时的应天府,在万俟高的「经营」下,已然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当金军的先锋斥候出现在视野中时,城头象征性的抵抗很快就被城内早已被收买的守军瓦解。
城门在「内应」的接应下缓缓打开,完颜迪古乃率领的主力,几乎兵不血刃地开进了这座南宋的行在。
万俟高率领一众投诚官员,跪伏在城门内侧,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谄媚:「罪臣万俟,恭迎大金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丑陋的嘴脸在此时彰显的淋漓尽致。
一众身穿著锦衣官袍的九州官员就这样跪在了外族皇帝身前。
纵使写完颜迪古乃同样也是身穿著皇帝的衮服。
但这一刻,仍是十分的丑陋。
于冥冥之中。
甚至就连顾易都看到了这一幕。
纵使他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这一幕之时,他却仍是感觉到九州的有些东西仿佛是碎掉了。
这是顾氏千年来所经营的大势。
是九州不为外族所动的历史。
但他又能做些什么?
顾氏又能做些什么?
随著历史的不断向前,这一天终究会来,绝非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能够轻易阻拦的。
不,也不尽然!
至少....顾晖还在!
应天府外,完颜迪古乃骑在骏马上,俯瞰著脚下这座繁华却已易主的城池,以及眼前卑躬屈膝的「功臣」,脸上露出了征服者的笑容。
他挥鞭直指城内:「接管府库,控制要冲!传朕旨意,肃清残敌,但有抵抗,格杀勿论!」
「杀!!」
金军迅速涌入,控制了各门、府衙、武库和粮仓。
应天府,这座赵宋政权南迁后的政治心脏,在内外勾结下,几乎未经历大战便宣告陷落。
城中的财富,尤其是赵构朝廷积攒的巨额财帛,尽数落入金军之手。
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
当满载著惊恐与绝望的零星溃兵、以及从南方逃难而来的士民,将「金军破淮西」、「应天陷落」、「万俟高献城」的惊天噩耗带到赵构那庞大的九宫龟甲连环大阵时,整个宋军大营,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血的将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凄厉,「应天————应天丢了!」
「万俟高那狗贼投了金虏,开门揖盗!」
「金主完颜迪古乃————已经入驻行宫了!」
原本还在对著阵图自鸣得意的赵构,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晕。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迅速褪成死灰,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手指著南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胡言乱语!」他身边一个近侍尖声呵斥,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千真万确啊陛下!」那将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虏骑正在四处抄掠,江南————江南各地乱成一团了!」
「粮道————我们的粮道彻底断了!」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面无人色,他们赖以支撑的粮饷、退路、乃至法统象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赵构精心构筑的「龟甲」,非但没能保护他们,反而成了将他们与末日隔绝开的、最后一道可笑又可悲的屏障。
没错,就是可笑!
这一刻,甚至是有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不可能!!!」
短暂的愣了片刻,赵构随后便反应了过来,但他仍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尔等佞臣,安敢欺天?」
他愤怒的嘶吼著。
一边抢过了那带血的战报,仅仅看了几眼之后便立刻将其撕了个粉碎。
「不可能!!!」
「你们都在骗朕!!!」
「万卿怎会反朕,朕的应天怎么会丢?」
他不断的嘶吼著,就如同疯魔了一般冲了出去,见到了那些残军。
「陛下...应天真的丢了,整个江南哀嚎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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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未等那负伤的将士说完,赵构已然是用利剑刺穿了他的脖颈,但他却仍是没有任何反应,仍是那般一边大吼著「不可能」一边走向了下一个人。
剑锋在阳光下闪烁著不祥的寒光。
他一把揪住一个刚从南方逃回、惊魂未定的校尉,双目赤红地逼问:「你说!应天到底如何了?!」
那校尉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陛、陛下————应天————万俟高他————」
」
—噗嗤!」
利刃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校尉的胸膛,鲜血喷溅在赵构明黄色的龙袍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他拔出剑,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又转向另一个面如土色的文官,那是刚从淮南押运粮草侥幸逃回的转运判官。
「你说!江南是不是安然无恙?!」赵构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剑尖直指那文官的咽喉。
那文官浑身筛糠般抖动,看著地上尚在抽搐的同僚,又看看皇帝手中滴血的长剑,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安————安然!」
「陛下!!江南安然无恙!」
「金虏————金虏已被击退!」
赵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辨别这话的真伪,那文官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半晌,赵构脸上扭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混合著癫狂与如释重负。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笑声在死寂的军营中回荡,人毛骨悚然,「这才对嘛!」
「朕就知道!」
「朕的江南固若金汤,朕的万卿忠心耿耿!」
没错,哪怕是到了现在。
他也从没听到过江南百兴的哀嚎。
在乎的只有能给他一丝安全感的应天府,以及证明他不是昏君的所谓忠诚。
赵构就如同疯魔一般的大笑著。
但就在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笑容瞬间转为极致的怨毒,回身用剑指著地上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厉声咒骂:「尔等乱臣贼子,安敢编造谎言,动摇军心,欺君罔上?!」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他一边嘶吼著,一边如同发泄般,又朝著那两具尸体狠狠砍了几剑,血肉模糊,状极可怖。
周围的将领士卒们看得心惊胆裂,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一人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疯狂的劈砍耗尽了赵构最后一丝力气,他动作猛地一滞,身子晃了晃,手中染血的长剑「当哪」一声掉落在地。
他脸上的狂怒与狰狞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洞,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左右侍从这才如梦初醒,惊呼著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已然晕厥过去的赵构。
中军大帐前,只留下满地狼藉、斑驳的血迹,以及一片死寂中弥漫的,王朝末路的绝望气息。
所有人都愣愣的看著这一幕,甚至是对赵构的晕倒都完全没有感觉。
他们早就已经愣住了!
早在刚刚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早在赵构疯了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完全呆住了!
应天丢了?
江南没了?
大宋就这样亡了?
没有人会和赵构一样,在当下的情况之下还愿意去相信那种不切实际的话。
到了如今的这般地步,一切就算再怎么不可能但也一定是真的了!
可这又怎么能被人接受?
这可是大宋啊!
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王朝,怎么可能就会这么亡了呢?
换句话来说...
大宋要是亡了,那他们在后方的家人呢?
消息不断传开。
就在赵构晕倒的这段时间之内,这个问题就如同是炸弹一般在整个宋军大营炸了开来。
家人....
这个无论放在任何时候都堪称为军心炸弹的问题,瞬间变动摇了整个军营。
「我的家人...
」
「娘亲!我娘亲在苏州!」
「我的妻儿————他们在应天城外庄子上!金狗!金狗过去了!!」
「江南没了————家没了!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哭喊声、哀嚎声瞬间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压抑已久的恐惧和对亲人的担忧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的纪律和理智。
什么「九宫龟甲阵」,什么北伐大业,什么皇帝陛下,在「家」这个字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捶打著地面;
有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营地里乱撞,嘴里不停念叨著亲人的名字;
更多的人,则是在短暂的崩溃后,被一种更强烈的本能驱使—回家!
「走!回家!」
「回去找家里人!」
「这仗没法打了!皇帝都疯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卒们开始不顾将领的呵斥甚至刀剑的威胁,成群结队地丢弃盔甲、武器,如同潮水般涌向营门。
他们推倒栅栏,践踏著那些精心布置的拒马、偏厢车,曾经被赵构视为依仗的「龟甲」工事,此刻成了阻碍他们归家的可笑障碍,被愤怒和绝望的人群轻易摧毁。
部分尚有良知和见识的中下层军官,看著这彻底失控的局面,看著南方那片已然易主、陷入战火的故土,又回头望了望北方,那里是顾晖和岳飞所在的,如今唯一可能稳定秩序、对抗外侮的力量所在。
他们一咬牙,对著身边尚存理智的亲信部下低吼:「朝廷已亡,陛下————陛下也已不堪辅佐!」
「江南涂炭,唯有北疆或可保全汉家衣冠!愿随我投顾太傅者,走!」
于是,另一股人流形成了。
他们虽然同样离开了这座绝望的军营,但目标明确,朝著北疆的方向而去。
这其中,不乏一些原本就对赵构和朝廷失望透顶的将士。
整个宋军大营,彻底陷入了无法挽回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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