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3章 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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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噬龙
一听是玩笑话。
但,徐衢衍知道水光没开玩笑:因为刚刚上来,就是水光推着他的嗯嗯上来的。
徐衢衍抿嘴笑着,面颊却飞上两抹绯红。
年轻的帝王位尊身长,向来高高在上,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的“高高在上”。
比如现在。
他坐在宫闱东南角的太医院,高近三丈的房梁上,仰头好像就能摸到天,只觉星河就在手边。向远处眺望,鳞次栉比的宫殿、星星点点的灯笼、尖尖的肃穆的脊兽.
“宫廷,真的很大。”徐衢衍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
他在宫闱长大,幼时困于育养所,之后便在季皇后的坤和宫,再大些穿梭在教习院和国子监,待成亲娶了早逝的袁氏便搬到寿王府,再到登基后长居麟德殿。
他常年都处在四四方方的内殿中,装潢华丽考究,以椒泥与金箔敷壁,以太湖泥烧制金砖,熏烟弥香却淡,一切都很漂亮昂贵。
“是的呀——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宅子!”水光肯定点头:“又大又漂亮。”
这还是,水光头一次对宫廷赋予正向评价。
徐衢衍转眸看向水光,笑道:“不想着回福寿山了?”
水光筛子似的摇头:“只因近来过得不错,便乐于给这地儿好脸色瞧瞧。”
近来真不错。
宫里头的坏人好像都没有了,时常为难她的宫女嬷嬷们一夜之间好似消失了,便是她师父林院正,见她也是和蔼可亲、春风拂面。
吃食也好,每日荤素恒有,还有新鲜的果子和烘香的瓜子、花生、胡豆.
水光仰头笑,双腿像小鸭子在游水时愉悦地打蹼,得意又痛快。
漂亮,但不珍稀。
宽广的天地才珍稀。
活人的烟火气才珍稀。
快乐才珍稀。
水光突然回头。
徐衢衍看得沉迷,目光来不及躲闪,便猝不及防地与她撞了个正着。
“你看我干啥?”水光笑着:“叫你看烟花呢!”
徐衢衍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扭头将目光放在并不那么漂亮的烟花上,语声平静:“每年都这样,去年是寅鸡,恰好是皇帝属相,营造司责花炮所特意制了九幅形态各异的金鸡,在天上连放三日。”
水光“啧”了一声:“好奇怪的烟花,好无聊的祝贺——老百姓看着指不定以为皇帝馋鸡了呢,还不如搞点烤鸡图、蒸鸡图、鸡腿图、鸡肉丸子图”
说着说着,听“咕噜”一声,分明是咽了口唾沫。
徐衢衍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与朝堂上了平和安静的帝王,截然不同。
有些舒朗,有些腼腆,有些幸福和松弛。
烟花就在这张脸旁边,熠开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帝王清俊、略有些单薄的眉眼。
水光看着,突然有点愣。
当了公公,也能这么好看?
又想起家乡,煽掉的猪,就是比种猪长得眉清目秀一些,便明白其中原理:啥玩意儿,得像女的,才能漂亮。
恍然大悟之余,水光觉出几分可惜:怎么是个公公呀?就算是个侍卫,或是太医,无所不能的姐姐也能帮她搞到手。
太可惜了,是个公公。
不过若不是公公,她也没可能半夜三更跟他一起飞檐走壁。
水光探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只用油纸包住的陶泥罐子,把油纸一摘,浓酱的香气散开,闻起来是有些药材味的酒。
水光把陶泥罐子的塞子拔开,酒气更浓。
“我师父酿的,我连着三日都不当值,能喝两杯。”水光仰头喝了一口,眸光被酒润一润,亮晶晶的,像两颗自由的宝石,抹了把嘴,举到徐衢衍面前,晃了晃,听酒水“叮里咣啷”。
“你能喝酒吗?”水光问,添了一句:“明天新年,辞旧迎新的好时候,来两口?”
浓浓的酒味混杂药材味。
徐衢衍低头盯着壶口,久未抬手。
水光一拍脑门,从怀里像变戏法似的,又掏了只小杯子出来,紧跟着再抓了一只碗、一把花生、另一个小壶,打开壶塞,醋酸味压倒酒味,充盈鼻腔。
徐衢衍看得瞠目。
水光把醋倒在碗,把花生浸在醋里,放到木梁上,自己投了一个醋泡花生入口嚼嚼嚼,觉得味道不错再推到徐衢衍跟前:“醋泡花生,下酒厉害。”
徐衢衍正欲端杯,却被水光突然制止:“近来可有不适?”
有喘症的人,饮酒需慎重。
徐衢衍摇摇头,略显乖巧与顺从:“吃着药,都好。”
水光搭手上去。
脉象平滑,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纵不曾有山川海河阔达之相,倒也滴水长流、绵绵不绝——比上回初冬时节诊出的脉象好多了。
水光收回手:“还成。要喝,也少喝点,尝个味儿就行。”
徐衢衍缓缓放下袖子,敛起袖口掐了颗醋泡花生放入口中,又接过只铺了层底的杯盏,浅啜一口,药酒入口甘冽,不上头也不烧心,比宫中冷掉酒席上的玉液强不知几许。
徐衢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水光叫他浅浅尝两口,自是不能轻易撒手的,整壶药酒泰半是水光喝的,剩下四五杯都进了徐衢衍的肚头,深深浅浅聊了许多,外头的烟火在子时的打更声里迸发了一波连一波热闹的盛愿,硝气便渐渐散去,从皇城外至宫闱内,渐渐归于平静。
木梁总不能过夜,水光打了个酒嗝儿,眼神清亮但语声明显是高了,指着木梁外的柱子:“我能飞过去——”
徐衢衍不自觉捏住水光衣角:祖宗别飞。
水光刚说完,便靠着徐衢衍后背,嘿嘿笑起来:“逗你呢!我又不是扑棱蛾子!我哪长了翅根呢?嘿嘿嘿。”
又一把正经坐起身:“但我是鱼,我能顺着柱子滑下去。”
徐衢衍:祖宗,也别滑,砖头可比骨头硬。
“吴——”徐衢衍张口想唤吴敏,张口张到一半止住话头,他不确定水光醉得能不能记事。
“我先下,你跟着。若是不慎滑下来,你也是砸我身上,并不会疼。”
徐衢衍一边低头收拾,一边声音极为柔和地问水光:“可行吗?”
水光咧嘴嘿嘿笑:“行!——”顿了顿:“我若滑下去,就像踢蹴鞠似的,一脚铲飞你!把你铲到地里去,充作花生秧栽起来!”
徐衢衍:还不如叫吴敏来呢,这丫头保准记不住事了。
徐衢衍小心翼翼地敛起袍角,双手并用一点一点抱住柱子向下滑落,水光处在醺醺然的状态,有些迷糊,但也能听见话,能跟着做,见徐衢衍抱柱滑下,便跟在他后头往下滑。
临到最后,水光脚下打趔趄,落地时险些扭脚,徐衢衍忙双手张开将她抱护在怀中。
水光是实心小姑娘,生扑过去,反倒叫徐衢衍摔了个四仰八叉。
“叮铛”一声。
泛旧的红绳挂着的雕犼翡翠佩牌,从腰间摔在地上。
“这是什么?”水光迷蒙撑起,探身伸手去拿。
这是帝王私物,并不计库,就算被人知道,只要麟德堂的人不多嘴,谁也不会告诉水光,这是谁的东西。
徐衢衍揉了揉撞得生疼的手肘,纵容地看着水光拿起他素来不离身的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
“一只鸟儿.一只狼?”水光迷迷瞪瞪地疑惑。
徐衢衍声音极轻:“是大鹏金雕和上古凶兽大犼。”
水光把玉佩递还给徐衢衍,蹙眉:“啥?啥?吼?”
徐衢衍单手接过,清俊平和的面容之上,透着纵容宠溺的柔和神色,他不介意掰碎了揉烂了,讲给水光听。
“大鹏金雕与上古凶兽大犼,皆是传说,一个是佛陀座下吉禽,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凶兽,二者云泥之别,却有一个共通之处。”
徐衢衍轻轻眨眼:“那就是,他们都,噬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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