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烨幽幽的语气，听得杜春秋一愣一愣。

    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旁边的林宇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问道：

    「小杜，我记得你会拘神之术，对吧？」

    「……没错！」

    杜春秋回过神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神话世界讲究一个道行精深，神通自成，似拘神驱鬼这类小术，只要道行够高，便可自然而然地掌握。不过，依靠这种方式掌握的神通，往往都比较粗浅。

    就好比杜春秋的拘神之术，顶多将那些山神地祇拘来问话，无法随意驱使。

    不仅如此，他所能拘来的地祇，也与自身的修为息息相关。

    若是神话世界的名山大岳，就算杜春秋使出吃奶的力气，恐怕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当然，如今的唐砖世界自然是没有这种强大地祇的，就算有，也顶多是些地祇雏形，以杜春秋如今的道行，拘起来绰绰有余！

    念及于此，他心领神会，当即踏入庙中，擡脚一踩，淡淡道：

    「山神何在？！」

    「呼」

    话音未落，庙中骤然卷起道道劲风，将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吹得四散飘零。

    云烨双目绽放灵光，紧紧盯著那石头塑像，只见石像之中，竞有道道灰白色的香火气奔涌而出，在供桌面前逐渐凝聚，缓缓勾勒出一具人形一

    其身穿道袍，头戴道冠，脸上香火氤氲，模糊不清，赫然便是身后那石像的模样！

    「还真给拘来了？」

    杜春秋眉头一挑，面露惊讶。

    毕竞山神地祗诞生艰难，以如今唐砖世界的灵气复苏进度，恐怕就连三山五岳都还没能诞生真正的地祗。

    这小小的山神庙，竟然还真有山神的存在？

    这样的念头刚刚自脑海中闪过，杜春秋便忽地皱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目光转向庙外青云山的方向。

    「咻！」

    下一秒，一道流光自山上激射而来，好似无形无质一般，瞬间穿过山神庙的墙壁，直直钻进了那香火气凝成的身躯之中。

    待二者完全融为一体，原本模糊不清的脸上便渐渐浮现出具体的五官。

    他睁开眼睛，先是神色茫然地望了眼自己的身躯，随后又望向面前的杜春秋，香火凝成的嘴唇微微蠕动，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

    茫然的话语刚刚出口，一道幽幽的声音便从庙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道是谁，竟然在大唐境内私立生祠，享用香火。」

    「如今一看，原来是咱们胆大包天的素云真人呐！」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以及深深压抑的怒意。

    香火气凝成的「山神』身躯一僵，像是听出了那声音的身份，颤巍巍地转过身来，循著声音望向庙门之外。

    果然，门外站著一位身著华服的英俊青年。

    他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地盯著山神。

    全身气势缓缓荡开，仿佛勾连了天地，令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沉，层层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黑压压地覆在山神庙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云侯？！」

    庙中的「山神』瞬间认出了那张脸，全身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本就因香火凝成而显得灰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敢擡头。

    「云侯，小道……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却只是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竟是恐惧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这一幕，杜春秋眨了眨眼，目光在地面上瑟瑟发抖的「山神』以及门外脸色阴沉的云烨之间来回徘徊，终于恍然大悟道：

    「我说这小小的青云山怎会孕育出山-……」

    「原来是你这厮贪图香火，私立生祠，想把自己给供成山神啊！」

    林宇神色感慨，轻叹一声道：

    「长生二字，何其艰难！」

    「连云侯都难免生出此念，更何况这些下面的修土……」

    他语气微顿，随即目光下移，似笑非笑地望著那瑟瑟发抖的山神道：

    「有的时候，为了追求仙道，走走捷径，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说是吧？」

    山神或者说青云观素云真人身子一抖，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声音颤抖而又惶恐道：

    「小道…小道知罪……」

    「哦？」

    云烨面无表情，声音辨不出喜怒：「说说看，你有什么罪？」

    素云真人伏在地上，脑袋几乎嵌入地面，声音艰涩道：「小道不该贪图香火，更不该私立生祠，违反修真律法，辜负云侯传道之恩……」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顿，随后竞忍不住擡起头来，朝著庙门膝行两步，神色凄惶而又急切地说道：「可是云侯，弟子也是迫不得已啊！」

    「自当年钦天监一一不，修真司一别，弟子得授仙法，奉命归山，在这清苦之地日夜苦修，自问勤勤恳恳，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然仙道难求，弟子资质愚钝，进境实在缓慢。」

    「眼瞅著一个个年轻小辈后来居上，仅用数载便超过了弟子，弟子……弟子实在是焦虑难忍，夜不能寐，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眼眶泛红，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语气哽咽道：

    「但即便如此，弟子依旧谨守正道，从未忘记云侯当年的谆谆教诲。」

    「还望云侯看在弟子这些年来庇佑生民，从未害人的份上，大发慈悲，从轻……」

    「从未害人？」没等他说完，一道玩味的声音便飘了过来，「是不敢害人吧？」

    此言一出，素云真人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戳穿了虚伪的伪装，又像是受到了无端的指控，一张香火气凝成的脸庞仿佛雾气一般沸腾波动，愤怒道：

    「贫道出身玄门，向来持正，尔是何等身份，竞敢质疑一」

    「放肆！」

    云烨大步向前，踏入庙中，目光森然地盯著素云真人道：

    「白玉京真君，也是你能质疑的？」

    「什……什么，白玉京？！」

    素云真人闻言震怖，难以置信地望向庙中的林宇与杜春秋。

    杜春秋第一次以群员的身份亮相，正是对人前显圣充满兴趣的时候。

    见素云真人望来，他顿时咧开嘴角，笑容灿烂地朝著对方挥了挥手。

    而旁边的林宇则迈开脚步，在素云真人震惊而又惶恐的目光中悠悠道：

    「不得不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知道不器最忌讳的究竟是什么。」

    「说句实话，若非你归山之后，从未以术法害人，恐怕今日早已形神俱灭，连跪在这里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边悠悠开口，一边背负双手，绕著那素云真人缓缓踱步。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此人心口上，令其瑟瑟发抖，遍体生寒。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买通县官，打点上下，以朝廷之名，将自己敕封为正神！」

    他停步驻足，望著脚边的素云真人啧啧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著实是好手段啊！」

    素云真人身躯一颤，忍不住擡起头来，神色惊骇地望著他道：

    「你……你怎会知道？」

    「这算什么。」

    林宇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还知道你蛊惑官员时许下的诺言，说什么待日后修成正果，香火成神，便助那刺史成就城隍，许那县令文判之职。」

    「还有观中子弟，相关人员，可谓人人有份，无一遗漏。」

    「简直像是鬼神版的从龙之功！」

    他啧啧称奇道：「有这种手段，你还修什么仙啊，早些年跑去秦王府投奔，说不定还能在凌烟阁上混个位置呢！」

    「我……我……」

    素云真人脸色惨白，身躯颤抖，似是没想到对方竞然调查得这么详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云烨与杜春秋两人也同样惊异，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待反应过来，云烨皱起眉头，神色漠然地从瑟瑟发抖的素云身上扫过，旋即望著林宇轻声问道：「大哥，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此人？」

    「我吗？」

    林宇眨了眨眼，笑道：「先说说大唐律法是怎么判的吧！」

    云烨点点头，沉吟一二后，缓缓道：「虽然他贪图香火，欲谋划神位，但毕竟从未加害于人，再加上此前并无相关先例，依照大唐修真律法，顶多打散他几年道行，剥夺其已有的仙法传承，令其今后修为再无寸进而己……」

    林宇想了想，笑著点头道：「那就这么著吧！」

    云烨闻言一愣，诧异道：「可是大哥，他……」

    林宇摇了摇头，制止了云烨接下来的话语。

    「如今灵气复苏，仙道初成，天地之间有诸气滋生，正是三千大道逐渐演化出天道雏形的征兆！」「天道……雏形？」

    云烨怔怔地望著林宇。

    林宇微笑颔首道：「红尘气隔绝仙凡，香火气塑像成神，这两者的出现，本身就是天道逐渐形成的象征。」

    「而你传法于此界，有天大的功德，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称一声道祖。」

    「但正因如此，你才要更加谨慎，因为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影响到如今这个懵懂而又原始的天道。」「你若徇私，天道便难以至公，你若枉法，天道便会轻视律条……」

    随著林宇的缓缓描述，云烨如遭重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之前便有过疑惑，为何唐砖世界的天地诸气会与神话宇宙如此相似。

    如今一想，或许正是因为天道！

    神话世界，天道当世，故而世间万物，皆为天道的一部分。

    而唐砖世界的天地诸气，看似自然孕育，实则天生带有极大的倾向性，岂不正是蕴含天道意志的证明？云烨定了定神，郑重道：「大哥，天道当真已经有雏形了？」

    林宇随意地望了眼天空，不置可否道：「算是吧。」

    算是？

    云烨微微一怔，面露不解。

    林宇瞥了眼早已震惊到呆滞的素云真人，挥袖屏蔽其感知，轻笑道：  

    「正如群里兄弟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唐砖世界并不是纯粹的无魔世界。」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应该还曾有过一个仙神林立的神话时代。」「只是不知为何，所有属于神话时代的踪迹皆已消失。」

    「天庭无踪，地府失序，三界之内，除去你我所在的人间，便只剩下些许天道破碎后遗留的残骸。」「这些残骸破碎不堪，羸弱至极，仅能做出极为微弱的反应，故而过去的历史中才会有众多神异之事流传……

    原来如此！

    云烨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旁边的杜春秋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唐砖世界的天道雏形，便是从这过往残骸中诞生出来的！」

    林宇颔首道：「没错！」

    杜春秋啧啧称奇道：「我说呢，以唐砖世界的能级，怎么可能比隔壁的庆余年世界更快诞生天道……原来是吃了老本，省了功夫啊！」

    云烨缓缓吐了口气，终于消化了这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擡起头来，望著林宇苦笑道：「所以大哥，为了培养至公的天道，补足神话世界应有的天条，我必须以身作则，不得徇私？」

    林宇笑道：「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云烨闻言一喜，连忙道：「兄长细说。」

    林宇轻声道：「我方才之所以会提出那样的建议，是因为你创立了修真律法，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立下了一道。」

    「因此在律法之内，必须谨慎为之。」

    「但在律法之外，便可百无禁忌了！」

    说著，他转过头来，望向地上那惶恐不安，瑟瑟发抖，且因六识被封而对外界一切都浑然不觉的素云真人。

    「至于此人，虽有些过错，但毕竟是第一例涉及到香火气的犯人。」

    「对于如今的修真律法，乃至天道雏形来说，他可是个相当不错的补丁！」

    补丁？

    云烨与杜春秋若有所思，显然都瞬间理解了林宇的意思。

    林宇笑道：「若能依照律法将其惩处，再以此案为例，修订律法之中的疏漏，对于将来的律法之道定会有极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意味深长地望著云烨道：

    「正好，你不是已经将狄仁杰收为弟子了吗？」

    「不如就将此事交付于他，命他执掌修真律法，专司此道。」

    「若他当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未来修修补补，不断精深，说不定……还真能将这律法演化成天条呢！」此言一出，云烨眼中顿时眸光大亮。

    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林宇便继续道：

    「至于他自己，也可借此机会修成正果。」

    「自此执掌天条，衡平三界，当为一」

    他面带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道：「司法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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