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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殡天群魔乱 雪恨风雷动


第473章  殡天群魔乱  雪恨风雷动

    却说陈斯远、黛玉一迳到得荣国府前,遥遥便见府门洞开,两边儿早已挂了惨白灯笼,乱哄哄人来人往,内中哭声摇山振岳。

    二人虽早有预料,可此情此景落在眼中,黛玉又是个心思敏感的,不由得霎时间便红了眼圈儿。

    夫妇两个进得大门儿里,自有贾琏披麻戴孝来迎。因著凤姐儿之事,陈斯远倒是神色如常,那贾琏反倒面上尴尬。因是不过寥寥契阔几句,便请了陈斯远往向南大厅落座,自个儿自去前头打理庶务。

    向南大厅里,贾政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这会子正由贾珍陪在一旁劝说著。陈斯远入内说了几句劝说的话儿,便捡了下首落座。

    待茶水上来,贾珍几次瞧过来,陈斯远便道:「珍大哥可是有话要说?」

    贾珍笑道:「这几日老太太病重,也一直不曾登门搅扰,却不知大妹妹————凤姐儿,如今怎样了?」

    陈斯远知贾珍素来看重妻妹凤姐儿,便道:「一切都好,凤姐姐如今自个儿置办了宅子,就在积庆坊。」

    贾珍如释重负,只道过后去瞧凤姐儿。

    二人正待说起旁的,忽而便有丫鬟红蕖入内道:「远大爷,大太太有请。」

    陈斯远起身别过贾政、贾珍,便往后头而来。不一刻到得一处厢房里,抬眼便见邢夫人正蹙眉扫量来。

    陈斯远上前道:「可有要紧事儿?」

    邢夫人道:「今儿个听了一嘴,太上果然不中用了————真真儿又被你言中,这往后岂不是就要清算贾家了?」

    陈斯远蹙眉道:「就为此事?」

    邢夫人见其不悦,赶忙转而道:「这只是一桩,另则巧姐儿整日介郁郁寡欢,我瞧著都不落忍。前儿个便与平儿说了说,将巧姐儿接到我那东跨院去了。」

    「嗯。」这事儿倒是让陈斯远高看了邢夫人一眼。当下说道:「凤姐姐若是得知此事,定会记你的恩情。」

    邢夫人撇嘴道:「凤姐姐————叫得倒是亲热,谁知你二人是不是有了首尾。」

    此言一出,唬得陈斯远赶忙回身观量,眼见四下无人,这才蹙眉道:「浑说什么?」

    邢夫人泛酸道:「你这人素来无利不起早,好端端的又怎会为凤丫头出头儿?这几日我越琢磨越不对,前日接巧姐儿时仔细瞧了瞧大哥儿、二姐儿,那大哥儿也就罢了,二姐儿分明就与你挂著相呢。」

    陈斯远这会子冷汗直流,正琢磨著如何分说呢,邢夫人抬眼幽怨瞧了其一眼,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罢了,早知你就是这般拈花问柳的性儿,我既嫁不得你,也没指望你个爷们儿给我守著,只盼著来日贾家出了事儿,你果然能依言搭救我与四哥儿就好了。」

    陈斯远立马赌咒发誓,又哄劝一番,这才将此事揭过。

    握到入夜时分,陈斯远与黛玉不好久留,二人便一并乘车回转陈家。往后须得等到贾家送了讣闻,定下开丧之日才好计较。

    路上黛玉双目红肿,偎在陈斯远怀中,接连感叹人生无常。贾母对她虽满是心机算计,可好歹将其养育成人。黛玉素来恩怨分明,既埋怨贾母心思不纯,又感念其养育一场。

    这日回转家宅,陈斯远与黛玉早早歇下,谁知不及丑时,忽听得钟鸣不止。

    陈斯远与黛玉迷迷糊糊尚且不知何事,便有鸳鸯匆匆入内招呼道:「老爷、太太,京师各处钟声不绝,只怕是太上大行了!」

    陈斯远惺忪著睡眼爬起来,赶忙洗漱。又有晴雯等紧忙赶制丧服。

    待陈斯远精神了几分,扫量黛玉一眼便道:「依制,太上大行,诰命须得入朝哭临。

    只是二姐姐有孕在身还不安稳,妹妹又身子弱,我看不若告病假吧。」

    黛玉蹙眉忧心道:「这般行事,会不会被人参上一本?」

    陈斯远笑道:「我如今不过是小虾米,哪个会参我?再者说了,参便参了,总不好真个儿累病了妹妹。」

    黛玉嗔怪几句,当下也不逞强。

    待寅时过半,陈斯远披了晴雯赶制的丧服,急匆匆乘车往皇城赶去。

    卯时文武百官齐聚,圣上果然颁布诏书,太上皇殡天,著文武百官素服哭临,辍朝七日。又,京师禁屠宰七日,禁音乐嫁娶至葬礼毕。寺庙观宇击钟三万杵,为太上皇造福冥中。天下臣民素服七日。

    诏书颁过,文武百官跪地哭临。陈斯远准备不足,只能干嚎。待偷眼去看同科的赵镇,却见这厮攥著一面姜汁浸过的帕子,没擦两下就双目通红。

    见陈斯远瞠目不已,这货竟偷偷丢了块生姜过来,道:「枢良快偷偷抹了,太上大行,此时不哭更待何时?」

    陈斯远偷偷收了生姜,想著今上与太上真个儿是父慈子孝」,到底没用生姜催泪。

    转天果然要诰命入内哭临,陈斯远紧忙寻了吏部告假,谁知那吏部郎中神色古怪了好半晌,方才说道:「陈翰林,尊夫人是敕命,五品以上才是诰命。」

    「额————受教!」

    陈斯远大惭,败退而去。当日回转家中,期期艾艾说了此事,倒将迎春、黛玉笑了个前仰后合————宝姐姐没笑,盖因她如今连敕命都没有呢。

    太上、贾母两场丧事赶在一处,勋贵等自是紧著太上那头,因是荣国府愈发门可罗雀。

    贾政、贾珍原还商议著停灵五七之数,眼见这般情形,便只好暂定三七之数。  

    另一边,太上丧仪也定下,于皇城停灵二十七日,其后往皇陵停灵二十二日,凑足七七四十九日,再安葬皇陵。

    太上入殓第四日,众臣上了谥号,为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钦明孝慈神圣纯皇帝」。

    谥号既定,又有太子出班哭求,求今上准其为皇祖发引。北静王等勋贵齐赞太子仁孝,也为其说项。圣上面色熨帖」,勉励几句,果应其所请。

    陈斯远这边厢两头跑,黛玉也时常往荣国府祭拜,自不多提。

    却说这日一对儿女尼进得黑油大门里,有正门的门子心下纳罕,便来寻余六问询。余六道:「大太太这几日心绪不宁,时常梦见大老爷,今日便请了师傅来化解一二。」

    那门子不以为意,道:「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余六含糊道:「主子的事儿,我又哪里知道?」

    那一对儿女尼临过三层仪门前,回头儿张望了一眼,恰此时一阵风吹来,正好将僧帽吹落,露出那女尼满头秀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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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儿小一些的赶忙捡起来为其戴上,唬著脸儿道:「姑娘仔细些,可不好让人瞧出来!」

    那女尼冷哼一声儿,咕哝道:「且容他一些时日,过后这荣国府我自想来便来!」

    你道这女尼是谁?正是凤姐儿与丰儿主仆两个!

    那日贾珍问过凤姐儿落脚处,转天过门登门造访。强塞了五百两银子,又指天画地一番,将个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

    凤姐儿又大哭一场,临了相求,不图旁的,只图时常能瞧瞧两个孩儿一眼就好。

    贾珍没犹豫,当场拍著胸脯应下,转头儿来寻了邢夫人计较。所谓远香近臭,凤姐儿在时,邢夫人与其屡生龃;刻下凤姐儿离府大归,邢夫人自个儿应付不了王夫人、夏金桂,便愈发想起凤姐儿的好儿来了。

    因是贾珍只略略劝说,许是存心恶心王夫人,邢夫人便应承了下来。是以这才有了今日凤姐儿扮作女尼偷偷造访一事。

    红蕖将二人接进来,不一刻到得正房里。邢夫人早早得了信儿,先前便打发了奶嬷嬷将四哥儿抱了下去。刻下见了凤姐儿,立时起身扯了手,热络道:「凤丫头,你想看巧姐儿、二姐儿,只管打发人来偷偷与我说了就是,又何必劳烦珍哥儿?」

    婆媳两个不对付了好些年,而今时过境迁,凤姐儿反倒要领邢夫人的情,因是心下分外别扭。五味杂陈之际,凤姐儿动容道:「太太,此番多亏了太太。」

    「快坐下说话儿,绿萼去寻巧姐儿了,估摸著平儿一会儿也会抱著孩儿来。」

    凤姐儿默默颔首,随著邢夫人一并落座,不过略略契阔一番,便有绿萼入内回道:「太太,巧姐儿、平姨娘都来了。」

    凤姐儿霍然而起,一双凤眸死死盯著屏风,果然便见巧姐儿、抱著二姐儿的平儿一并进了内中。

    巧姐儿瞥见凤姐儿,呼喊一声儿疯了也似扑在凤姐儿怀中,涕泪横流嚷道:「妈妈回来了!」

    平儿也动容不已,红著眼圈儿将二姐儿抱过来。王熙凤一手搂著巧姐儿,一手摸著二姐儿小脸儿。许是母女之间自有感应,方才兀自酣睡不已的二姐儿,这会子睁开眼来牙牙叫唤,不住地扯凤姐儿的手。

    闹过好半晌,巧姐儿先平复下来,二姐儿许是饿了,便由奶嬷嬷去喂奶。众人这才得空落座说话儿。

    平儿只说一切都好,话音才落,邢夫人便鄙夷道:「哪里好了?老太太才过世,琏儿就不管不顾的,将老太太院儿几个姿容出彩的丫鬟尽数收进了房里。只是老太太过世也就罢了,莫忘了如今可是国丧!」

    平儿连连朝邢夫人使眼色,奈何邢夫人全然不理会,不管不顾道:「也不知二房给链儿灌了什么迷魂汤,今年本就歉收,公中空虚。老太太这一去,那一准儿是要打饥荒的。

    偏生琏儿将老太太私库给了二房,凤丫头,你且猜猜如今老太太的丧事用的是哪儿来的银子?」

    凤姐儿冷笑道:「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邢夫人叹道:「若是这般还好了,如今可是只拆不补啊!探春、惜春两个小的日后可怎么办?」

    凤姐儿应对几句,忽而扭头看向平儿,说道:「我倒是忘了给二奶奶道贺了!」

    一言既出,臊得平儿赶忙起身道:「姑娘这是什么话儿?二爷的确糊涂,我念在哥儿、姐儿的情分上,我又怎好指摘二爷的不是?」

    凤姐儿道:「你是怕说出来,回头儿我便将他告发了吧?」

    平儿嗫嚅道:「姑娘合该思量清楚,哥儿、姐儿跟著二爷,总比跟著姑娘有前程。」

    凤姐儿闻言顿时气血上涌,眼见不对,丰儿赶忙劝说道:「姑娘,平姐姐也是为了哥儿、姐儿好。」

    凤姐儿忽而冷冷一笑,道:「往后如何,咱们只管骑驴看唱本————走著瞧!」

    平儿嚅嚅不知如何回,巧姐儿赶忙上前来缠磨凤姐儿,这才将此事揭过。

    凤姐儿毕竟是大归过的,不好在东跨院久留,因是晌午用过一餐饭食,给巧姐儿、二姐儿留了两件里头穿的小衣裳并一些银两,凤姐儿再是依依不舍也只好与丰儿一并告辞而去。

    巧姐儿这般年纪,多少也懂些事儿了,知道和离一事再无挽回余地,而今妈妈时常能来瞧上自个儿一回,便让她心满意足了。

    平儿别过邢夫人,领著巧姐儿回转荣国府,路上仔细叮咛其不可与外人道,巧姐儿不迭颔首应下。  

    待过了仪门旁的角门,正瞧见夏金桂领著宝蟾往王夫人处而去。

    平儿面色不变,巧姐儿却早已暗自蹙眉了。那夏金桂只略略瞟了一眼,便快步而去。

    不一刻进得王夫人正房里,王夫人寻了帐册道:「我的儿,近日抛费怎地这般腾多?」

    夏金桂叫屈道:「母亲不知,老太太与太上正撞在一处,如今京师各处道士、和尚,但凡有些名号的都进宫去了,外头剩下的,价码也水涨船高,可不就要比平时多抛费几分?」

    王夫人忧心道:「这般腾贵,你可计算过,待发引了老太太,总计要抛费多少银钱?

    」

    夏金桂道:「各处俭省些,也总要个一万五千两银子。」

    王夫人蹙眉道:「昨日大太太便鼻子不是鼻子、脸儿不是脸儿的,只怕过后还要为此计较。」

    夏金桂可不是娇滴滴的世家女,她母亲独力撑起夏家门庭,她耳濡目染的,却也学了几分精明。此番贾母丧事,慷他人之慨的事儿,夏金桂可没少做。

    见王夫人发愁,夏金桂思量一番,便笑著道:「此事容易。待发引过后,不若太太出面儿,请了大太太移居荣庆堂。」

    王夫人眨眨眼,越思量越有道理。依著规矩,老太太这一去,后宅里以邢夫人为尊,合该住进荣庆堂。王夫人出面提及此事,一则堵了邢夫人的嘴,二则往外说也好听。

    如今太上殡天,朝野忙著发引事宜,自是无暇理会贾琏袭爵事。王夫人以此要挟贾链,过后自然继续掌家。正是大房得了面子,二房得了里子。

    想明此节,王夫人顿时笑道:「我的儿,还是你有法子。」

    话音才落,忽听得外间吵嚷声传来。

    王夫人叫过檀心道:「去瞧瞧怎么了。」

    不一刻,檀心去而复返,回道:「太太,赵姨娘跪在庭中,说厨房苛待她们母子,每日家只是青菜豆腐,吃得脸色都绿了。」

    王夫人纳罕不已,扭头看向夏金桂。夏金桂低声道:「太太,此时须得俭省啊。」

    王夫人会意,蹙眉道:「将她撑了,老太太大丧之际,阖府都要茹素,怎地到她这儿就要例外?」

    檀心应下,出去呵斥了几句,那赵姨娘求告无门,又生怕吃了板子,只得悻悻回转房中。

    夏金桂口中的青菜豆腐,实则比馊水强不了多少。赵姨娘絮絮叨叨咒骂不休,直把贾环听得眉头大皱,当下起身披了大衣裳就走。

    赵姨娘忙问道:「你要往哪儿去?」

    贾环头也不回道:「你爱吃馊水只管去吃,我自去寻地方祭了五脏庙!」

    赵姨娘诧异不已,待追出去,却哪里还有贾环踪迹?少不得絮叨一番,到底掏出家底来,打发小吉祥儿往厨房买了饭食果腹。

    却说那贾环打后门溜出荣国府,不一刻便到了贾蓉处。贾环进得内中,正赶上一众人等胡吃海喝,贾环瞧得食指大动,扯了个鸭腿大快朵颐。待吃了个半饱,忽而寻了贾蓉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起事?太太愈发苛待,我与母亲只怕受不住了!」

    贾蓉笑道:「莫急莫急,快了————」略略掐指点算,这才道:「你且放心,年前定有准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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