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厌战的玩家

    黑石城的城墙崩塌了一半，还剩下断断续续的几段城墙孤零零的屹立著，披著金甲的小鬼当家坐在一段女墙上，不戴头盔的脸上吹拂著城外带有焦臭味的微风，在发呆。

    毫无疑问，年轻的小鬼当家是一个喜欢战斗爽的玩家，不管是于精灵，还是杀恶魔，当极限战士战团内部进行报名的时候，他都是第一批报名的。

    并且在战斗中，他也经常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练得一手好的剑盾格斗术，砍得恶魔嗷嗷叫。

    但是，最近在黑石港的巷战，让小鬼当家感觉自己有点染上战后综合症，有些厌倦上战场了。

    不，不是厌倦，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简单描述一下，就是小鬼当家砍恶魔的时候，没有那种快乐了，而是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就像是飞机起飞次数多了会感到厌倦那样。

    小鬼当家对于自己出现的这种情况并不害怕。

    经常玩游戏的他知道，长时间玩一种游戏，或者是死磕游戏的一个模式，用一套老装备打副本，即便是有著游戏最奢侈的配置一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玩久了也会感到厌倦。

    作为一名年轻的资深老玩家，小鬼当家很清楚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情。

    由极限战士战团和一些中小战团，还有散人玩家打得巷战，虽然老实说死伤数字有点高，但是给人的感觉其实也就那样。

    恶魔在城市内的抵抗很激烈，但是或许是畏惧禁军玩家存在的原因，也可能是有阴谋的原因，黑石城内的高阶恶魔并不多，更多的是低级的劣魔，觉魔，杂兵一般的魔人，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变种恶魔，狂战魔都少。

    伤亡数字高，完全是因为城市的地形，以及里面的恶魔数量太多了。为了尽可能减少建筑物和城市结构的破坏，玩家少用火炮和炸药，主动进行冷兵器肉搏。

    毕竟这座城市是玩家自己独立攻打的，拿下来以后肯定是自己的固定资产。

    另外，玩家死得多，恶魔死得则更多，这也就是为什么半个月后，远征先锋军能拿下城市的原因。

    小鬼当家感觉自己会出现厌战的情况，完全是当时开片的时候，自己太积极，冲锋太靠前了，同时出战频率也高，几乎每天都上线刷够五小时的恶魔。

    以至于到了线下，他做梦都在梦见自己在城里砍恶魔。

    现在一回想，小鬼当家就感觉胃里一阵抽搐，游戏角色的口腔内泛起一阵酸水。

    这也是长期作战的后遗症之一————任何人连啃半个月的干粮和营养膏后，都会有这样的毛病。

    胃里的酸水一上来，小鬼当家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一件他想要忘记的事情。

    他回头一看，就在视野内，百米外的那条街，第三个十字路口左转，那栋半塌的行政楼。

    他在那里打过，就在三天前，他当时以突进姿态，用盾牌撞开腐朽的木门，里面挤著七只劣魔，他用了十二秒做掉它们。

    先用盾击打断第一只的扑咬，顺势下劈斩首，侧步避开一头变异劣魔的酸液呕吐，旋转斩腰斩第二只。

    第三只试图抱住他的腿，他用膝盖撞碎它的颅骨，剩余四只一拥而上，他用了一个教科书般的弧线横扫，禁军重剑切开肉体的触感透过手柄传来，均匀的，轻微的阻力，像切过一堆插著一次性竹筷子的豆腐。

    十二秒，七次击杀。

    效率不是小鬼当家记忆里自己最快的一次，但是让他记忆犹新，直到现在都能记得细节的原因，在于当他杀干净这些劣魔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那孩子当时就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被半截倒塌的档案柜挡著，所以他撞门突入时没第一时间看见。

    等七只劣魔化作支离破碎的残骸，他才闻到那股混在硫磺与腐肉气味里的，微弱的甜腥。

    他走过去，档案柜后面露出一角脏污的粗布衣角。

    那是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

    他的左臂和左半侧肋骨部位被啃食得一片狼藉，破碎的布料和血肉黏连在一起，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茬子。

    伤口边缘不是整齐的撕裂，而是参差不齐的齿痕————劣魔的啃咬。

    腹腔似乎也被破坏了，暗色的内脏隐约可见，但奇迹般地没有大出血，或许是低温，或许是别的什么延缓了死亡。

    男孩的眼睛还睁著，蒙著一层灰白的翳，却朝著门口光线的方向。

    他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每次吸气都带著一种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伴随著一小股暗红泡沫从嘴角溢出。

    他还活著。

    然而从小鬼当家接受过的急救治疗训练来看，这种伤势绝无幸存可能，但他的生命体征确实还在顽固地，微弱地持续著。

    小鬼当家半跪下来，禁军盔甲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迅速上下扫视了小男孩一番，没有发现身体突变的迹象，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孩子，在恶魔盘踞的城市里不知如何幸存至今，却在救援到来的前一刻被发现了。

    当时在小鬼当家的脑海里，弹出三个选项————一，给他个痛快。

    二，自己用随身携带急救药物试著抢救。

    三，发自己只有一枚的急救信号弹，呼叫专业的、需要消耗军功点的战地急救士过来。  

    小鬼当家看著男孩空洞望向光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茫然，好像他的灵魂已经先于身体离开了，只留下一具还在机械性呼吸的空壳。

    小鬼当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拿出了信号弹，对著窗外丢了出去，几乎是下一秒，外面就炸开了一团两公里外都能看见的火光。

    急救士的据点就在一公里外，他也是一名禁军，只是线下就是一名医生而已。

    一公里，以一名禁军的能力，即便地形复杂，还会有恶魔阻拦，他顶多就是两分钟就能赶到小鬼当家所在的地方。

    两分钟！

    然而，这个男孩能坚持两分钟吗？

    小鬼当家不知道，半跪在低烧的他伸出手，盔甲手套的指尖在男孩的胸前停住，隔著一厘米的空气，不敢落下。

    孩子的脖子很脏，沾著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能看出原本的肤色是苍白的。

    他一定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要急救吗？

    他只是看著男孩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那漏气般的嘶嘶声都像在刮擦他的耳朵。

    时间在一秒一秒过去，房屋外面的恶魔嘶吼和重物冲撞房屋的声音越来越响。

    小鬼当家突然间看到了小男孩左手紧握著东西。

    一个金属小人，粗糙的，带著笑脸的金属疙瘩。

    这会不会是这个男孩做的？

    或者别的像他一样，躲藏在废墟角落里的孩子？

    他们用捡来的废金属，敲打出一点点不成形状的「玩具」，在绝望里捏造一点点微小的，可笑的慰藉。

    然后恶魔来了。

    回忆中的小鬼当家突然再一次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搅。

    他的脸绷紧了，牙关咬得死紧。

    他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这段记忆。

    更加厌恶那一分半钟。

    因为在第一分半钟时，男孩的呼吸声停了。

    小鬼当家立刻转头。

    那孩子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然后彻底静止，灰白的眼睛依然睁著，朝著光的方向，但里面的那点微光熄灭了。

    他静静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用相对干净的手套内侧，轻轻合上了男孩的眼睛。

    在房屋的窗外，穿著暗金色盔甲，手持长戟却背著急救箱的禁军已经出现，他看著小鬼当家，并没有进来。

    急救士似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并没有多嘴询问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小鬼当家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团小小的身影，然后转身，跨过劣魔正在消散的残骸，走出大楼。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有点刺眼，让眼睛都发酸流眼泪了。

    「他妈的————」

    小鬼当家狠狠地将嘴里的酸水给吐出来，飞向城外。

    「这游戏搞这么真实，弄这么多细节干什么啊————」

    酸水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混入城墙下的尘土，那股烧灼喉咙的感觉退去了些，但心里的复杂情绪，却依然存在。

    小鬼当家抹了抹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外。

    城墙外，曾经被恶魔污染，被炮火犁过的焦黑土地，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

    那画面，与身后断壁残垣的寂静废墟，形成刺眼又莫名的和谐对比。

    外面是三个教会的人正在搞土地净化。

    穿著红色长袍的机械神教的人，正在开农业拖拉机，穿著绿色和黄色衣服的人，则是大地母神和农业女神的祭司，他们跟在后面泼洒著什么东西，让翻过土的地面长出绿色。

    当然，这不是重点，关键是混在里面的那百余名本地人。

    小鬼当家看著他们穿著从废墟里翻捡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脸上还带著苍白与疲惫，但他们劳动的时候，非常的积极。

    有人在机械神甫的挥手指令下，帮忙搬运较轻的部件或传递工具，有人跟在农业女神信徒身后，用著锄头挖出较大的石块，敲碎顽固的土疙瘩。

    还有人替大地母神的侍从们提著小桶，或者在他们进行仪式时，敬畏地站在不远处观看。

    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岁，小心翼翼地将一把农业女神信徒给的，散发著微光的种子，撒进刚刚翻松的土沟里，然后用小手仔细地复上薄土。

    她的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一个断了条胳膊，用简易夹板固定的男人，正用仅存的手，和另一个幸存者一起，咬牙将将一块块写著汉字的牌子插在刚刚翻过土的土地边上。

    他们都很瘦弱，动作也因为长期的饥饿和恐惧而显得不够协调，但没有人停下来。

    隔著不太远的距离，同时还有机械的轰鸣与圣歌的吟唱交织成的背景音，小鬼当家没有听到任何的欢声笑语，也没有看到他们交头接耳的动作。

    他们只是在一味地干活。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著这画面，像是一剂温和的舒缓剂，缓缓注入小鬼当家身体里，他胃里那恼人的抽搐感，不知不觉地平复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著，感觉就像在短视频网站上看人在削马蹄一般。

    此刻城外的景象，就给了他类似的感觉。

    小鬼当家看了很久，从早上看到中午，直到城外干活的人都回城吃饭了，他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地从女墙下来。

    他也要去吃饭了，吃了那么久的干粮，即便是在游戏里，小鬼当家也很想念热饭热菜的感觉。

    虽然线下，小鬼当家并没有过上每天吃干粮的苦逼生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感觉线下和线上的味蕾不太一样。

    「哔哔哗————」

    小鬼当家的动作僵住了，在他身后凄厉尖锐的哨声从城外临时哨站的方向传来，一声，两声，迅速连成一片。

    小鬼当家猛地转过了身，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两公里外那片被称为「焦木林」的，扭曲漆黑的枯死林地，他看到林地边缘，有些什么黑点正在跑出来。

    小鬼当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东西猛地被点燃了。

    「操尼玛的！！！」

    一声暴怒的粗口从他牙缝里迸出。

    胃里那刚刚平复的抽搐感瞬间化为灼热的岩浆，直冲头顶，驱使著他从胸腔内发出爆裂的战吼。

    紧接著他抓起插在边上的禁军重剑，脚下一蹬，披著暗金盔甲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五六米高的城墙女墙上直接跃下。

    在沉默的重物落地声中，他便已借势前冲，战靴踩踏出小坑，拖著沉重却致命的剑锋，带起一抹金光，笔直地冲向那片开始涌出恶魔的焦木林。

    城墙上，几个负责瞭望士兵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狂奔而去的金色身影。

    「那，那是哪位大人？！」

    「他就一个人冲过去了？！」

    哨站的警报还在响，更多的npc士兵正在集结。

    但小鬼当家已经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片扭曲的林地和那些奇形怪状的恶魔。

    风刮过他没有头盔保护的脸，带来硫磺的气息，却让他更加清醒，怒火更加炽烈。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行政楼里男孩空洞的眼睛，想起了金属小人粗糙的笑脸，想起了城外小女孩笨拙撒种的手，想起了断臂男人咬牙插下的木牌————

    这些画面在怒火中翻滚，燃烧，最终凝聚成最纯粹的毁灭意志。

    两公里的距离，在禁军全速冲锋下转瞬即至。

    焦木林边缘，恶魔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是些低阶的劣魔和少量变种魔人，似乎还有一两只体型稍大的，拖著肠子般触须的怪物。

    它们发现了冲锋而来的金色身影，发出了混杂著兴奋与挑衅的嚎叫，挥舞著粗糙的武器或扭曲的肢体，主动迎了上来。

    「来啊，杂种们！！」

    小鬼当家咆哮著，在接触的前一刹那，双臂肌肉贲张，沉重的双手重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第一只冲上来的劣魔连嚎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就被这记狂暴的上撩斩直接劈成了两半，污浊的血液和内脏碎片当空泼洒！

    剑势未尽，借著挥斩的惯性，小鬼当家拧身就是一个凶悍无比的横斩，第二名凑过来的魔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打著旋飞了出去。

    他没有停顿，没有格挡，完全放弃了以往精密高效的剑盾配合，纯粹以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怒火。

    重剑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毁灭的旋风，每一次挥击都带著要将敌人连同其存在本身都彻底粉碎的气势。

    剑锋所及，任何恶魔的血肉之躯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其坚韧的肢体也难挡这灌注了狂怒的斩击。

    一只拖著触须的怪物喷出酸液，小鬼当家不闪不避，左臂抬起用臂甲硬扛，刺耳的腐蚀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然突进到怪物身前，重剑以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怪物试图用触须缠绕，却被剑锋上蕴含的巨力连同本体一起劈开。

    战斗不再是「刷怪」，不再是重复的流程。

    每一剑都带著他对这些恶魔的极端憎恶，以至于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没有恶魔能够抵挡。

    越来越多的恶魔从林中涌出，但他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暗金色的盔甲上迅速沾染了层层污血和焦黑的痕迹，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莫名燃烧起了小鬼当家都不知道的微弱金色光焰，将这些污垢烧掉。

    全力以赴的攻击，让小鬼当家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神却燃烧著骇人的光芒。

    直到最后一只还能站立的恶魔在他脚下化作抽搐的残骸，焦木林边缘重归死寂————只剩下弥漫的硫磺恶臭，满地狼藉的破碎肢体，以及那个拄剑而立，胸膛起伏，喘著粗气的金色身影。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被他单人独剑扫荡过的恶魔尸骸。

    看著这些恶魔支离破碎且恶心的尸体，小鬼当家的胃里却没有抽搐，他的内心一片平静，似乎暴怒的杀戮，重新激起了他对杀戮的热爱。

    「我的角色肯定是病了。」

    小鬼当家如此对自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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