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佩迪提亚新生（一）

    欢欣鼓舞。

    这就是大修女卡珊德拉此刻所看见的全部景象。

    当那场发生在主巢都之外的大胜消息随著广播和口耳相传渗透进这座钢铁丛林的每一个角落时，整座城市仿佛都在震动。尽管泰丰斯的瘟疫军团尚未完全失去作战能力，尽管毒气还在荒原上弥漫，但人们似平都透过厚重的装甲板和烟尘，真切地看见了那名为「胜利」的曙光。

    卡珊德拉行走在巨大的军工车间回廊上，脚下的格栅透出下方熔炉的红光。她微微皱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让这些满身油污、终日不见天日的工厂工人们，为了前线的一场胜利爆发出如此巨大的热情？

    是死里逃生后诞生的狂喜吗？是庆幸自己不用变成外面那种行尸走肉的宽慰吗？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那样的情绪通常伴随著歇斯底里和虚脱后的麻木，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充满活力和向上的力量。况且，即便是在战局最危急的时候，她也未曾在佩迪提亚的平民眼中看到那种足以吞噬理智的、对死亡的恐惧。既然没有极致的恐惧，自然也不会爆发出这种劫后余生的单纯狂喜。

    这样的欣喜，这样发自内心的高昂情绪，自己以前见过吗？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认真地在记忆中回溯。作为战斗修女，她跟随远征军踏足过无数

    个世界。其实她是见过的，而且还不少一她在狂热的国教牧师脸上见过，在即将发起冲锋的阿斯塔特修士眼中见过，在那些为了帝皇献身的殉道者身上见过。

    但唯独，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世界的工厂工人身上见过。

    在帝国的其他巢都世界，无论是中巢的技术工还是下巢的劳工，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日复一日的生产与多么宏大的事业有什么关联。也从未有人如此向他们宣传过，告诉他们手中的螺丝钉是如何钉死异端的。对于那些麻木的灵魂来说，他们只关心今天的生产配额是否完成，能不能领到那份掺了尸体淀粉的口粮，以及能不能不被监工的鞭子抽打。

    劳动是惩罚，是赎罪，是生存的代价，唯独不是荣耀。  

    但佩迪提亚的工人完全不同。

    这段时间以来，卡珊德拉亲眼所见，这些凡人能够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饥饿和病痛，在没有任何监工挥舞鞭子的情况下，在环境恶劣、通风极差的车间里坚持高强度劳作。

    更令这位大修女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在主动思考。

    她曾亲眼看到一名老练的工人在休息间隙，不是去争抢食物，而是拿著粉笔在地上画图，思考如何更高效率地调整流水线。当他发现了一种能够提高弹壳冲压速度的新方法时，他没有像其他世界的工匠那样将其作为保命的独门绝技藏著掖著，而是毫不犹豫地公开了出来，兴奋地大声告诉所有人。

    紧接著，这种新方法就像野火一样，迅速推广到了其他的生产线，乃至其他所有的工厂。

    没有私藏，没有勾心斗角，只有纯粹的、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进发出的智慧与热情。

    看著下方那些挥舞著拳头、高唱著她从未听过的激昂战歌的工人们，卡珊德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真是稀奇————」卡珊德拉低声自语，「难道这些工人认为他们是佩迪提亚的主人吗？」

    就在卡珊德拉疑惑之际，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佩迪提亚的凡人总督，也是赴死者兵团名义上的最高领袖，阮文博。

    令大修女感到错愕的是，这位身系整个星球命运的最高领袖，竟然没有带什么护卫。

    他身边没有阿斯塔特修士组成的荣誉卫队，也没有那些把自己包裹在力场盾里的精锐暴风兵。他就那么简单地、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地站在了一处高耸的悬空栈道上。

    在这个充满了阴谋、背叛与异端刺杀的银河系里，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自寻死路。但他似平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遭遇阴谋家和野心家的刺杀，仿佛只要站在这里，站在这些工人中间，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

    阮文博扶著栏杆，面对著下方如同黑色海洋般涌动的工人群体，举起扩音器，开始向所有工人进行演讲。

    出于职业本能，卡珊德拉立刻启动了动力装甲的伺服肌肉，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处视野极佳的行车轨道。她在这个制高点架起了爆弹枪，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阴影，随时准备

    在那位「鲁莽」的总督遭遇危险时进行救援。

    然而，当阮文博的声音通过工厂巨大的广播系统回荡在穹顶之下时，连卡珊德拉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工人们，战士们！」阮文博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机械的轰鸣，「我们刚刚在外面的荒原上取得了一场胜利，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我们的敌人。」

    「瘟疫军团是支什么样的力量呢？」他大声问道，声音在巨大的车间内回响，「原来，瘟疫军团认为自己是获得了诸神赐福的人类，那不可形容的伟大力量的新生人类，认为自己的存在就是全人类未来的道路。」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骚动的低语，带著鄙夷和愤怒。

    「这是可能的吗？」阮文博猛地挥动手臂，否定道，「佩迪提亚人与那四处散播饥饿、恐惧与死亡的瘟疫军团有什么共同点呢？可以把他们认作是人类吗？不，绝不可以！

    他们是人类的死敌，是剥夺了人类最起码生存条件之最凶恶的异形异端！」

    卡珊德拉微微点头，这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这些穷凶极恶的异形异端还在继续以人类和人类未来的衣裳装饰自己，这是些用孔雀毛装饰著的乌鸦————」阮文博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扫过下方无数张仰望的面孔，「可是，不管乌鸦怎样用孔雀毛来装饰自己，但乌鸦毕竟是乌鸦！」

    一阵赞同的呼喊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阮文博抬手示意安静，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污损的羊皮纸，那是从前线送回来的战利品。

    「在一个被英勇的赴死者消灭的瘟疫感染者身上，我们搜到了这么一张由瘟疫军团发给其凡人辅助军们的通令。」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开始朗读那上面的内容：「你是没有心肝和神经的，因为在战争中不需要这些东西。发挥你自家最大的哀怜心和慈悲心吧屠杀每个佩迪提亚人吧，不管在你面前站著的是老年人或是妇女，是女孩或是男孩，你都不要停手—屠杀吧，这样你才能够救全自己的灵魂，保证你的将来，并使你流芳百世。，随著这残酷命令的宣读，整个工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那寂静被一股如同岩浆般翻涌的怒火所打破。

    「你们看！」阮文博将那张纸狠狠地摔在栏杆上，「这就是泰丰斯及其走狗们的纲领和指示，这就是丧失了人性和堕落到野兽地步的人们的纲领和指示！而这些丧尽天良、野蛮成性的人，却敢厚颜无耻地号召消灭伟大的佩迪提亚，消灭诞生了赴死者兵团，摧毁这个由无数佩迪提亚人亲手支撑起来的星球！」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直至变成了咆哮，那是代表整个星球意志的怒吼：「瘟疫军团想对佩迪提亚人民进行歼灭战。好吧，既然他们想来进行歼灭战，那我们就给他们歼灭战！」

    轰这一句话仿佛点燃了整个巢都的火药桶。

    阮文博伸出手指，指向外面的荒原，指向那看不见的敌人：「今后我们的任务，佩迪

    提亚人民的任务，我们军队和我们航空兵、指挥官和政委的任务，就是把那些以侵略者资格侵入到我们行星母亲领土上来的一切敌人，一个不剩地歼灭掉！」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经久不衰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万岁！消灭瘟疫军团！消灭泰丰斯！」

    「为了佩迪提亚！为了人类！」

    那声浪如同实质般的冲击波，震得高处的灰尘簌簌落下。卡珊德拉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站在狂热浪潮中心却依然冷静的凡人，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阮文博不需要护卫了。

    在这万千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怒吼的民众之中，谁又能伤得了他分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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