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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山河有恙


第340章  山河有恙

    正统十四年。

    汹涌如潮的大军蜿蜒如龙般北上,前后绵延数十里的大军,让朱祁镇豪气顿发。

    那偶然因李显穆离去而生出的寒意,四散一空!

    他向著天下的臣民、数十万的大军、随军而行的文臣武将,以及那还不知在何处的瓦剌军队,发出了战争檄文—

    「朕乃大明天子,奉天承命,受四海之图,为六合之尊,八荒之主!

    自古以来,天子居中央而临四方,自然而然的接受天下万民、万类、万生、万物的朝觐,内诸夏之万民,外夷狄之万族,皆受此命所缚。

    这是天子遵从上天旨意,而临御人间所应当拥有的浩瀚之景。

    上古的圣皇、诸帝、圣人、神人都如何说呢?

    诸圣说天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有道则守之,天下无道则讨之。

    瓦剌小儿,不过是塞外蛮族,先太祖太宗脚下苟活之辈、谄媚之徒,因天子垂怜而得以幸存,如鹰犬之状,如今竟然胆敢侵略上国,触犯圣尊,冒犯天颜。

    上天之子,神圣而不可侵犯,这世上岂有不遵从上天旨意,却不得到惩罚的呢?

    朕自京城而来,倾国之兵,北巡诸边,正对瓦剌,纵然掀翻阴山、倒灌北海、烧尽草原,至天地尽头,也要让瓦刺知晓,何谓天子不可辱,何谓上国不可欺,何谓大明独尊而傲然于天下。

    朕晓谕天下子民,使群臣、诸吏、万民、士卒,今日共襄此盛业,尔其钦哉。」

    这封檄文一出现,此行氛围便又是一变,皇帝竟然事先就发出了这样的宣言,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一众比较有能力的将领聚在一起闲聊,实在是想不通。

    「陛下是从哪里来的信心,一定能打败瓦剌军队?」

    众人皆百思不得其解,「瓦剌野战极强,我军依托城墙防御,瓦剌讨不了便宜,但野战即便是输不了,但想要取的成果并不容易啊。

    况且,如今掌握大军的是司礼监那位,哪里懂什么打仗,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最终是成国公琢磨了许久,渐渐回过味来,「陛下不会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去打仗吧,他就是北巡一圈,然后赢」一把?」

    「误?」众人先是一愣,而后纷纷一挑眉,这个解释合理啊,要不然正常情况,怎么会把大军行军路线的权力交给王振呢?

    「那皇帝和元辅之间闹得那么大————岂不是皇帝故意排挤元辅?」

    「嘘!」

    「碰都不能碰的话题你都敢提,不要命了?」

    交谈声渐渐弱了下去。

    皎洁的明月落在军中,重重影影,皇帝朱祁镇所在的中军大营,却是灯火通明。

    朱祁镇脸上一扫在京中时的郁郁之气,满是意气风发,背后挂著大幅堪舆图,其上则是大明北镇诸边的卫所、城防,以及山谷沟壑等,一条条线画在上面,那是大军的行军路线图。

    朱祁镇手中提著一把流光溢彩的剑,剑鞘上镶嵌著金玉,其上雕刻著瑞兽、风云,乃是一把礼剑,如今却装上了一把凶器。

    「王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赶到宣府镇?

    朕已经迫不及待要让瓦刺尝尝失败的滋味,也先该祈祷,他也有麓川那样的连绵群山给他作为屏障,否则我大明天兵必将他撕成碎片。」

    王振暗暗叫苦,大军出发后,他才发现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样,这皇帝是真打算打仗的。

    王振本身是只打算排挤一下李显穆,而后出来带著大军出来逛逛街,宣府距离他家乡只有一百多里,他净了身当了太监,可谓是丢人到极致,对不起列祖列宗,此生最想的就是衣锦还乡,炫耀一番,谁想去和那些穷凶极恶的蒙古人打仗啊。

    可此时也只能硬著头皮道:「陛下,就快了。」

    朱祁镇抬起剑,烛火照在剑身上,恍若流动的火,闪烁间倒映著他的眉眼,清隽而带满寒意,他忍不住轻吟道:「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岩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王振不是不学无术的人,一听皇帝竟然念起这首诗,顿时就有点没绷住,带著怀疑的目光望向了朱祁镇。

    这首诗虽然诗中心境的确应景,可这玩意是隋炀帝写的啊!

    而且这首诗期间,隋炀帝率领大军穿越大斗拔谷,那里海拔三千多米,终年温度在零度以下,穿越大斗拔谷时,已是六月份,依旧被暴风雪袭击,士兵冻死大半,随行官员也大都失散,甚至就连亲姐姐也被冻死。

    如今大军北上,突然念这首诗,这也太地狱了。

    「王先生,你说此番我军可能大胜吗?」

    王振立刻奉承道:「自然可以,陛下亲征,区区瓦刺小儿,岂不是望风投降吗?」

    朱祁镇哈哈大笑,抬剑指著北境,傲然道:「待此番大胜后,朕要在长城以北铸造受降城,让瓦剌、鞑靼、诸生番,都来受降城朝拜大明天子,继而,朕将会在那里作下一首最恢弘大气,彰显我大明威仪的诗词,永远铭刻在朕的历史丰功伟绩上!」  

    皇帝的豪言壮语在帐中回响,军中各营中却都有士卒翻来覆去睡不著,遥望著天上明月。

    在广阔的民间,更多的人压抑著,始终想不明白,甚至还有许多官员,也想不明白,在李显穆一路向南,到了许多省府中,都有人前来拜见,而后问出了心中所想。

    「麓川战争所造成的伤害还不曾平息!

    河南一省的粮仓为之耗尽,无数百姓为之破家,甚至没有天灾都出现了大量流民,省府每日都在竭尽全力的维持百姓不参与暴动。

    为何陛下一意孤行要北上亲征呢?」

    向李显穆说这些的官员何止一个,许多人都想不通皇帝在想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和元辅争斗吗?

    那如今元辅已然辞官出京了!

    皇帝为什么还要北上呢?他已然达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却依旧如此,他真是疯了。

    没有人这么说,但那些不赞同的人却都在这么想。

    「整个大明,在前后绵延近十年的麓川战事中,死去的人何止万千呢?陷入破产的百姓,何止万千呢?失去丈夫的寡妇有多少呢?失去父亲的孤儿又数得清吗?那些死在寒风凄雨中的老人,得到安置了吗?」

    这一声声呐喊,一声声泣泪的质问,让李辅圣听的心中只觉戚戚然。

    他突然想到,当七尚书官复原职的时候,他兴奋的和父亲说:「如今大明算是拨乱反正,再次步入正轨了。」

    可他的父亲却淡淡道:「拨乱反正?朝堂之上有什么称得上乱呢?真正的乱不在朝廷,而在下面,真正要反正的也不是这几个官位————」

    如今真正见到这些,才更深切明白了父亲话中之意。

    「这些人都不曾安置好,天下如同沸腾的油锅、暴烈的火焰,还尚且没有安定,便再次向上浇了油,这是损害了大明根基啊,又需要多少努力才能恢复呢?」

    李辅圣望向从出京开始,就极少言语的父亲,凭窗远眺,望著远方翠绿的山、碧蓝澄澈的水,静静凝神,好似不曾听到他这一番番言语。

    可李辅圣知道父亲都听到了,「儿子不明白,纵然是民间一个普通的农夫,也知道要不负祖宗基业,皇帝坐拥天下为何反而不明白呢?

    倘若麓川之时,他尚不成熟,可他已然遭遇过失败了,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呢?」

    李显穆终于回过身来,淡淡道:「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这个人,性格决定命运,他如今所有的选择和结果,都出自他的性格。」

    「请父亲教我!」

    李显穆肃然道:「前人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亦有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还有人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乃至于被读书人奉为圭臬的那一段圣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些道理难道真的是告诉人,吃苦是成就大事的前提吗?」

    李辅圣缓缓摇头。

    「是啊,并非如此,吃苦和成功并无联系,倘若吃苦便能有所成就,那矿山里面的矿工、农田里面的农夫、海上搏命的渔民,该是最有成就的人了。」

    李辅圣身形一颤动,便听到父亲带著慨然道:「圣人只是发现,这世上啊,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都必然会遭遇失败。

    苦难、挫折、失败,这都是人必然会经历的,发生之后难道就直接放弃人生吗?唯有战胜它、

    越过它,才能看到后来的人生,可想要战胜它,首先就要找到失败的原因,继而去改正曾经的错误,如果承认都不愿意承认,那又谈何以后呢?」

    「皇帝?」

    「在麓川之事后,皇帝有无数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只要他从内心深处意识到先前战略和选择的错误,就能避免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只可惜啊,他自己放弃了。」

    李辅圣猛然反应过来,急声道:「这不是和父亲您先前讲《杨广传》时一样吗?

    那皇帝、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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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为父在。」李显穆轻声四个字,却好似雷霆万钧,带著沉重的威压,让李辅圣刚刚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瞬间回落下去。

    「父亲准备何时回京?」

    「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看看,皇帝在北边能做出些什么来,是损失不太大,但比较灰头土脸,颜面尽失:还是损失比较大,面子里子丢了个彻底。

    无论哪种结局,他回京后想要稳定朝政,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开启恐怖政治,第二种则是请我回京主持大局。

    如果他选择第一种,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向了尽头,如今的大明,是不会允许一个实行恐怖政治的皇帝的存在的。

    这些年为父所积累的、所掌握的,足以让他付出最深的代价。

    所以他其实只有第二种选择,这依旧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结,但至少还能保留尊号。

    所以为父回京的时日,要看他仓皇回京的时日。」

    李显穆对朱祁镇可谓是极度蔑视了,认为他此番北上,必然遭遇失败,灰头土脸丢面子只是最浅的麻烦。

    甚至认为朱祁镇会遭遇一场葬送政治生命的失败,毕竟朱祁镇将自己所有的作为皇帝的威严,都赌了上去,一旦失败,当真是会为天下笑。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李辅圣感慨道:「没想到我大明也要出现一位如同宋太宗那样驾车南逃的帝王了,日后记载于史书上,可真是丢人啊。」

    辽国耶律德光骑骆驼往北逃,宋朝太宗赵光义驾著驴车在高梁河飘移,可谓是滑稽又可笑,朱祁镇不听劝谏,落到这样的下场,也算是他活该。

    浙浙之水,落于京北。

    京城西北方向的大同、宣府二镇,乃是此番巡视驻跸之重,但出京不过数日,狂风暴雨便接踵而至,恰因此时北方正值雨季。

    从京城到宣府大同,不过是四百里左右,这短短的路途之中,竟然出现了士兵饿死之事。

    朱祁镇自然不知道这些事,王振不会告诉他,随著大军前行愈发艰难,随军大臣并非无能之人,不少人都心知这样下去不行,请求撤回军队。

    但却都被王振否决,乃至于惩罚。

    纵然这些人大多不是李显穆一派,可此刻却也不禁呼唤起李显穆的名字。

    「倘若守正公在此,绝不致使圣上陷入险地啊。」

    纵然身处大军之内,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可望著那阴沉如墨的苍穹,泥泞难行的道路,远处苍山隆起的阴影,以及疲的士卒,浓浓的沉重落在每个人心头。

    ——

    遥遥望著远方。

    便见阴云凝重,隆在沉重之内,好似有择人而噬的野兽,让人不由心颤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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