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恶狗互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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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恶狗互咬
满谷县,旗主府。
某处房中,用整张白狼皮铺就的大椅之上,正坐著一名虎背狼腰,虬髯豹眼,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束犀角带的汉子。
他正是肃慎教东北旗的旗主,七位神道,玄华。
此前曾进山跟沈戎见面的神使索明,此刻正坐在他右手下方。
索明两手插在袖中,双脚踩著一个堆满炭火的铜盆。
盆中火光炽烈,但这小老头却仿佛还是冷的不行,浑身不停的发抖,嘴里抱怨著这古怪出奇的天气,说著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著什么难忘的美味。
「索大人。」
玄华率先打破场中沉默。
「嗯?」
索明将头抬起,一脸茫然的看著对方。
「人可已经死了不少了。」
玄华轻声道:「最新的消息,祭司院已经有将近二十名祭司死在了山区之中,其中达到命途八位的共有四人,还有几名都统营帐下的近卫好手,这些可都是我东北旗的精锐啊...」
索明闻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旗主这是心疼了?」
玄华眉头微皱:「本旗主倒没有那么小气,不过再让那两个屠夫这么杀下去,我担心...」
索明笑著截断话头:「担心什么,担心沈戎上六位?」
「那怎么可能。」
玄华冷笑一声,命途六位要是能用几条人命就可以堆砌上去,那他们和太平教开战的这些年,早就不知道催生出多少了。
「那不就行了,就算是叶炳欢晋升了七位,也对咱们造成不了什么太大的影响。」
索明嘿嘿一笑:「倒是太平教可能要头疼了,不过这就跟我们肃慎教没关系了。」
「我的意思是下面的人快要压不住了。」
玄华说出自己的担忧:「每死一个人,满谷娘娘在祭司院神龛前的血仇灯就要被点亮一盏,现如今已经映得满堂血红。如果再不出手干预的话,我担心人心浮动啊。」
「您是担心下面那些祭司说您连几个外道命途都解决不了,有损自己的威信吧?」
索明直接了当戳破了玄华的伪装,半点不给这位旗主面子。
「也对,您之前处处偏心都统营,有什么好事情都交给教军一方,把祭司院冷落一旁。换做我是祭司院的人,我肯定也会抱怨您做事不公。」
玄华冷哼一声:「和太平教打教战,靠的是真枪实弹,可不是颂经念文。」
「如果没有人颂经念文,那信徒从何而来?没有信徒,那补充教军的兵源又从何而来?」索明反驳道:「先有教而后有军,这主次可要分清楚才行。」
「索大人这是在责怪本旗主了?」
索明低下头避开玄华冰冷的目光,看著自己脚下的火盆:「不敢,我只是帮满谷县祭司院说一句公道话罢了。」
「满谷县没有公道,只有娘娘的神谕!」
玄华冷冷开口:「倒是索大人这般割肉饲虎,如果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我东北旗倒是扛得住这个损失,就是不知道索大人你能不能承受的住娘娘的怒火了。」
大殿之中,火药味渐起。
「我知道旗主您执掌一地教区,直面太平教的压力,需要考虑的东西繁多,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索明再度开口,说话的语气比起之前已经软了几分。
「但是死一点人对于你东北旗来说,未必就是坏事。」
见索明主动退让,玄华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问道:「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教里人人愚目盲知,整天张口闭口便是黄狗,俨然一副不将太平教放在眼里的架势。」
索明正色道:「他们可以糊涂的,但是我们不能。我们得时刻记得,肃慎教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太平教的身上得来。说白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进退维谷。」
「往前是灭了太平教,这当然是痴人说梦。往后一步同样也不可能,要是牵制不住这头嗜血的恶狼,那我们也就没有价值了。就算太平教不动手,也会有新的教派来取代我们。」
索明说到此处话音一顿,重重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我们的肃慎教的退路在哪里。」
玄华眼神疑惑,不明白眼下的死人」和以后的退路」之间有什么关联。
「索大人,你常伴娘娘身旁,见识和眼界都不是我们这些莽夫可比,请你告诉我,我们肃慎教的退路到底是什么?」
「自立。只有摆脱那些教派的控制,甩掉这个马前卒的身份,我们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黎国剧变之中存活下来。」
索明沉声道:「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办成三件事,存钱、存人、存力。」
玄华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垂眸沉思。
「要做到「三存」,我们肃慎教最需要的是时间,其次是功劳。」
索明将双脚从铜盆上挪开,坐正了脊背:「我这次之所以会答应送人给沈戎杀,不光是看重他的实力,更是看中了他从狼家起势到闽教弑神,谁招惹上他都要被捅上一刀的眦必报。如果他真能杀了王明理那个老家伙,这对于我们肃慎教来说可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王明理...」
玄华嘴里重复著这个名字,眼底神色复杂,有杀气,有怨恨,更藏著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两教对垒多年,他的东北旗在对方手上吃了不知道多少亏,跌了多少跟头,玄华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次更是凄惨,被对方在自己的地盘上玩了一出借鸡生蛋」的戏码。
如果不是满谷娘娘提前洞悉了一切,等潜藏的那名间谍上了位,那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太平教军兵临城下了。
「所以现在死一点人,根本就不重要,旗主您明白了吗?」
「多谢索老指点。」
玄华再无之前的半点强势,朝著索明低头致意。
「旗主客气了,这都是娘娘的神谕,我只不过是代为转达罢了。」
索明见玄华情绪平复,这才追问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太平教的谍子锁定了没有?」
「已经有几个目标了,现在正在逐一筛查。」
「慢了啊...」索明面露焦虑:「要是让太平教反应过来,放弃咬钩的话,可就轮到咱们来承受沈戎这个屠夫的怒火了。」
就在这时候,大殿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旗主,人确定了。」
索明闻言,顿时长出一口气,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把脊背一缩,两只脚又踩上了火盆。
「黎国这天儿,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圣宝县西南三十里,有一处名为驻军谷的地方,因整个圣宝县的太平教军全部驻扎此地,故而得名。
此时虽然已到深夜,但中军营帐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师帅方赤火跨坐在大位之上,听著手下将领的报告。
「大帅,道部那边又来人催促,问我们为什么迟迟还没行动。」
将领绞尽脑汁,将道部来人强硬难听,近乎于是警告的话,翻译成能入耳的言语。
「他们说现在沈戎和叶炳欢已经到了满谷县的外围,如果再耽搁下去,让肃慎教抢先摘了人头,那责任可就得咱们军部来承担了。」
「原来王明理这老家伙也有著急的时候啊。」
方赤火闻言只是冷冷一笑,继续不慌不忙的翻看手中的一部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仔细一看,其中赫然就有觉罗火和觉罗震两兄弟,不过他俩的名字上现在都被划上了一条红线。
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而在册页下方的位置,阿巴泰的名字也在其中,只不过却被人用笔给圈了起来。
「阿巴泰,周泰...」
方赤火嘴角一翘,惋惜道:「能把人插进满谷县的祭司院,想必费了你不少力气吧?这么好的一颗棋子,竟然说丢就丢。而且还分这么大一块馅饼给老子,你王明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天上当然不会掉馅饼,所以方赤火也不会傻到用嘴去接的地步。
只见他随手丢开名册:「本帅之前令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还不能确定,但是...」
方赤火眼神一横:「但是什么?说!」
这名将领咽了口唾沫:「是有一些可疑...」
可疑,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将一个人置之死地。
「好啊,真不愧是道部真人,胆子真大,居然把手都伸进本帅的家里了!」
方赤火豁然起身,胸中怒火升腾之时,周遭有火海幻象忽闪,弥漫开的庞然压力令帐下的将领跪倒在地。
「面上装作是为了教派考虑,舍小利,顾大局,甘愿将铲除肃慎教的功劳让给本师。而且还在私下里暗示自己是遭到了上面敲打,不得不让步求全,以免日后被公王们责罚。」
「一明一暗两步棋,差点就把本帅给蒙在鼓里,真以为大家就此摈弃前嫌,精诚合作,一口气铲除那群碍事的蛮狗。没想到你王明理到头来还是打算自己独吞大头,只留给本帅一些杀人的脏活。」
愤怒的自语回荡在营帐之中。
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但是此刻跪在地上的将领却是一清二楚,脑海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鄂营山是军部的人,但其实是道部的人。
若是等他夺了觉慎的位置,上位烽烟镇镇守牛录,那开门的首功,还是道部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欲贪,不管是家养的蝉,还是野生的螳螂,都准备一口全部吃下。
「你王明理舍得,我方赤火难道就舍不得?既然你要吃独食,那就大家都别吃!」
方赤火眼神一凛,下定决心:「去告诉鄂营山,本将已经安排了支援他的人手,让他放开手脚去做。如果拿不下沈戎,就让他死在肃慎教,再也别回来了?」
将领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升起弃子」两个字,霎时通体生寒,连滚带爬朝帐外跑去。
山区边缘,地势到此已经趋于平缓。
若是在白天,这里已经能够遥看见满谷县的轮廓。
但明明是在自己教派的腹地,奉命前来拦截的完颜锦此刻神情却是一片惨澹。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名肃慎教军将领低头看了眼周遭被狼群啃咬的面目全非的袍泽尸体,狠狼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眼神猛地一变,一股激昂的杀意喷薄而出。
铮!
斩马刀被完颜锦平举身前,刀尖对准远处那道孤立在雪地之中的身影。
一杆赤色大旗插在对方身后,一道道虚幻的狼影在旗下拉开阵势,幽绿的眼眸中闪动著森冷的寒光。
一条鼠尾辫被完颜锦咬在口中,眼底全是呼之欲出的凶戾,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
「绝不能让我肃慎颜面被这个外道恶贼践踏,都跟著我冲!」
人声寂静,炸响的马蹄声却是最坚定的回应。
兵锋逼近,却一头撞进了一个灰白单调的世界。
完颜锦纵马在寂静的长街上狂奔,两侧的房屋飞速后掠。
百米开外,姚敬城一人挡在街上,腰插双刀,负手立身,昂著头,压著眼,目光满是轻蔑和不屑。
尽管自己的命域在这里被压的显露不出半点,但完颜锦早已经怀揣必死之心,自然不可能有半分惧意,口中厉啸阵阵,挥刀直奔敌人头颅。
铛!
人马错身而过。
一截断刃打著旋抛飞入半空,当哪」一声掉落地面。
战马还在继续向前,马背上的完颜锦依旧咬牙切齿,表情狰狞,眉心之间却有一条竖向的血线在逐渐分明。
姚敬城挥刀一震,几颗血点子飞打在灰色的街道上,手腕一转,归刀入鞘。
刀锷碰上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就在这时,狂奔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哀鸣,人马俱裂。
「可以啊,小姚,实力又有进步了,不错。」
郑沧海骑坐在自家墙头上,朝姚敬城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转头看向剩下那些正在被狼群逐渐淹没的肃慎教军。
越是靠近满谷县城,追杀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众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要是太平教不咬钩,那事情可就麻烦了。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我可不想再搬家了...」
郑沧海正在发愁之时,忽然间心血来潮,猛地回头看向命域之外。
另外一处战场上,叶炳欢站在一片血腥之中,口鼻间的呼吸虽然急促,但脸上却挂著兴奋至极的笑容。
「看来这是成了啊...」
郑沧海见状,心中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转身跳下墙头。
自家的屋檐下,一头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黑虎正用嘴叼著一把蒲扇,在泥炉前卖力的摆著脑袋,坐在炉上的水壶则哼唱著咿咿呀呀的调子。
郑沧海提壶泡茶,就著渐渐平息的喊杀声,悠闲的品了一口。
「只要肃慎教的那个老娘们别傻乎乎的跳出来,光靠一个东北旗可拦不下两个七位屠夫。」
郑沧海微微一笑,现在这日子过的可比自己当年要精彩有趣的多。
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给自己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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