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意相通之后，便好似一头扎进温柔乡里。

胡芸角总爱坐在书房的窗边，看永琪挽着袖口挥毫泼墨，也爱听他眉飞色舞地谈论家国抱负。

可欢愉的时光越绵长，胡芸角心底的不安便越浓重。

她清楚得很，这样的日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风一吹，就散了。

暮春时节，胡芸角坐在窗前，拈着一枚银针，对着绷子上的海棠图样出神，指尖的丝线缠缠绕绕，一如她此刻的心绪。

“芸角。”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她指尖一颤，针尖险些刺破指腹。

胡芸角抬眸，就见永琪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想必是从城东买来的她爱吃的桂花糕。

她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将绣绷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贝勒爷回来了。”

永琪笑着点头，几步走到她对面的杌子上坐下，顺手拿起那方绣绷端详。

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他赞道：

“这海棠绣得真好，给爷做个荷包吧。”

话音落，他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

“对了，爷明日要入宫给皇额娘和额娘请安，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往日入宫，他身边跟着的都是小太监，可这一次，他想带着她。

他想让额娘见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想先给她一个格格的名分，等日后他立下功劳，再求皇阿玛下旨，让她堂堂正正做自己的侧福晋。

胡芸角的心猛地一跳，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帕子，

“入宫？我.....听人说皇宫大得很，红墙琉璃瓦，殿宇重重，却不知是何模样，只是我身份低微，贸然随贝勒爷入宫，会不会不合规矩？”

她心中五味杂陈。上次御花园那惊鸿一瞥，皇上对她已然上心，如今正是趁热打铁、踏入深宫的好时机。

可她却又舍不得，舍不得这梦一般的好日子，舍不得永琪眼底纯粹的温柔。

见她这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永琪心头一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又带着安抚，

“有爷在，怕什么？额娘素来宽厚，她见了你，定会喜欢的。”

胡芸角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便都听贝勒爷的。”

永琪见状，心情愈发愉悦，将绣绷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

“芸角，你放心，过几日我便纳你为我的格格，往后你便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胡芸角猛地抬头，眼底瞬间蓄满了水光。

她起身福了福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多谢贝勒爷厚爱。”

谢他的真心，谢他的珍重，也谢他给了她一段可以珍藏一生的时光。

只是，她恐怕是要辜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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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胡芸角便换上一身青绿色的宫女衣裳，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却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

她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永琪身后，踏进了那座朱红高墙围起来的牢笼。

两人一路走到翊坤宫。

值守的宫人打起门帘，一股沉水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如懿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肘撑着小几，手掌轻轻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永琪敛了神色，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直到这时，如懿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唇角掀了掀，

“是永琪啊，起来吧。”

一旁的宫女忙搬来一张梨花木小杌子，永琪谢恩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后瞥了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胡芸角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余光却悄悄打量着主位上的大清皇后。

前世，她恨如懿入骨，认定是她害死了母亲，后来真相大白，她知道母亲不过是卫嬿婉手中的棋子，可即便如此，她对如懿，也生不出半分好感。

若不是如懿当年一句所有赏赐减半，母亲也不会凑不够她的药钱，不会急得在宫中走投无路，最终被卫嬿婉抓住命门，一步步踏入那万劫不复的死局。

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滚，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胡芸角的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疼意让她保持着清醒。

可如懿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她只瞥见永琪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宫女，低着头，露出的一截侧脸瞧着颇为艳丽，其余的，便再无半分兴趣。

永琪早就摸清了如懿的性子，也不觉得意外，照常说了几句关心身体、按时歇息的话，便起身准备告退。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养在如懿膝下，那时候十二弟还没出生，他总以为，自己是皇额娘和额娘最大的依靠。

可自打永璂降生，一切就都变了。

十二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身份尊贵，这他懂，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亲额娘，也要一遍遍地训诫他，绝对不能和十二弟相争，还要事事以十二弟为先，对他恭敬退让。

“本宫一切都好，你去看看你额娘吧。”如懿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

永琪面色如常地起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胡芸角抬眼飞快地扫了如懿一眼，见她依旧托着腮，一身深色宫装，打扮得活像个不问世事的老太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屑。

她实在不明白，这样的女子，是怎么坐稳皇后之位的。

既不管后宫纷乱，也不关心妃嫔子嗣，每日就知道对着窗外发呆，做那“墙头马上遥相顾”的美梦。

这般无德无才，若不是她，母亲不会死，永琪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前世永琪病逝，如懿竟口口声声说是她害死了永琪。

但凡她和海兰能对永琪多上点心，早该察觉他的附骨疽已经严重到了何种地步，早该知道他讳疾忌医，不敢声张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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