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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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没有下山。
那天,周全在山下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月上中天。那些彩棚、红毯、香案,那些猪羊酒菜,那些等着磕头请愿的百姓,全都白准备了。
周全回去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那几个老人也不敢问。
可奇怪的是,第二天,第三天,消息反而传得更快了。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那些没赶上请愿的人,那些听说了“龙石”却没亲眼见过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林公没去?”
“是啊,没去。”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那什么时候到?”
“这谁知道。反正林公不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道理。林公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
这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不图那个虚名。”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心里装着百姓。”
“林公不去,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公不去,是在等老天爷的意思。”
传到最后,柳林没去请愿这件事,反而成了他“淡泊名利”“一心为民”的证明。
周全听了,哭笑不得。
那几个老人听了,也哭笑不得。
可他们不敢说什么。
因为这些话,都是百姓自己说的。
没人教,没人逼,没人安排。
就是自然而然,从心里冒出来的。
这就是民心。你越不想要,他们越要给。你越推辞,他们越觉得你高尚。周全他们折腾了那么久,造了那么大的势,还不如柳林一次“不去”,效果更好。
消息就这样,从山上传到山下,从川蜀传到周边的州府。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那些逃难的人耳朵里。
那些人,是什么人?
是活不下去的人。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是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往死里跑的人。
从北边来。
从东边来。
从西边来。
从南边来。
四面八方,都有。
那些地方,要么在打仗,要么在闹灾,要么官府比土匪还狠,要么地主比阎王还凶。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跑。
跑向哪儿?
跑向有活路的地方。
跑向能让人活的地方。
跑向那个传说中的川蜀。
跑向那个叫林公的人。
第一批流民,是秋天到的。
那时候,山下的庄稼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秸秆茬子。天气已经开始凉了,早晚要穿夹袄。
那一批人,不多,百十个。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少。一看就知道,是在路上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周全让人去接。
那些流民,进了镇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堆满粮食的谷仓,看见那些脸上有肉的百姓,全愣住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天爷啊,真有这样的地方!”
“真有能让人活的地方!”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别哭,别哭,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那老人哭着说:
“我们那儿……我们那儿……”
他说不下去了。
说不下去,是因为太惨了。惨到张嘴就哭,惨到一想就疼,惨到连说都不敢说。
周全让人把他们安顿下来。
给吃的,给喝的,给住的。
那些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太久没吃东西了。
太久没喝热乎的东西了。
太久没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了。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她捧着一碗粥,喝了一口,愣住了。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娘。
“娘,这是粥吗?”
她娘也愣住了。
“是粥啊,怎么了?”
小女孩说:
“粥是热的?”
她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眼眶都红了。
那些粥,在她们那儿,只有过年才能喝上。
还经常是冷的。
馊的。
掺了野菜的。
加了观音土的。
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干净的、没有沙子的粥,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小女孩喝完了那碗粥,舔了舔碗底。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娘。
“娘,还有吗?”
她娘哭了。
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人,也都哭了。
周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庆幸。
庆幸自己跟了柳林。
庆幸自己活在这个地方。
庆幸自己不用像那些人一样,为了喝一口热粥,跑上千里路,死一路的人。
他转身,走出去。
去找柳林。
柳林正在地里看冬小麦。
那些麦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的,看着就喜人。
周全走过去,把事情说了。
柳林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麦苗。
周全说:
“林远,咱们还收吗?”
柳林说:
“收。”
周全说:
“可是咱们的粮食——”
柳林说:
“粮食够。”
周全说:
“够?咱们现在有八十万人,再加这些——”
柳林说:
“八十万人能吃,八十一万人也能吃。”
周全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全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看着那些麦苗。
风吹过来,麦苗一摇一晃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嫩绿的叶子。
叶子很软。
很滑。
带着露水,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
那个问他“粥是热的”的小女孩。
他没见过她。
但他知道,这样的孩子,会越来越多。
因为外面的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活不下去的人,会越来越多。
因为他这里,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柳林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来投奔他,不是因为什么“天命所归”,不是因为什么“真龙天子”,只是因为,这里有口饭吃,有口水喝,有个地方能躺下来,不用怕半夜被人砍死。就这么简单。可就是这“简单”,外面那些地方,给不了。
第二批流民,是冬天到的。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就开始下雪。
大雪。
鹅毛大雪。
铺天盖地的雪。
那些流民,就踩着雪来的。
深一脚,浅一脚。
走不动了,就爬。
爬不动了,就死。
死在雪地里。
死在路边。
死在那些没人看见的地方。
等开春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
周全让人在山下设了好几个收容点。
搭棚子,生火堆,熬粥,发衣服。
那些流民,一批一批地来。
有从河北来的。
有从河南来的。
有从山东来的。
有从山西来的。
有从陕西来的。
每个地方,都有一本血泪账。
账上写的,全是死。
一个从河北来的老人,拉着周全的手,说:
“我们那儿,遭了旱,遭了蝗,又遭了兵。”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
“官府还要收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村子里的人,都跑光了。”
“剩下的,都死了。”
“我儿子,被官军抓走了。”
“儿媳妇,饿死了。”
“孙子,被狼叼走了。”
“就剩我老头子一个人。”
“跑了一千里,跑到了这儿。”
“周大管家,您行行好,让我留下吧。”
“我什么都能干。”
“种地,放牛,看门,什么都行。”
周全听着,眼眶红了。
他拍了拍老人的手。
“留下,留下。”
“只要到了这儿,就是咱们的人。”
老人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全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别这样,别这样。”
“咱们这儿,不兴磕头。”
老人说:
“那兴什么?”
周全说:
“兴干活。”
“能干活的,有饭吃。”
“不能干活的,也有人管。”
老人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好,好。”
“干活好。”
“我就想干活。”
“干到死。”
干到死,这句话,在别的地方,是诅咒。在这儿,是心愿。因为在这儿干活,能吃饱。能活。能死在家里,有人埋。这就够了。
一个从河南来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收容点门口。
那孩子,已经死了。
死了好几天了。
但她还抱着。
舍不得扔。
周全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
“大嫂,这孩子——”
女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空了。
“我闺女。”
“三岁。”
“死了。”
周全说:
“那……那您把她给我吧。”
“我让人好好埋了。”
女人摇了摇头。
“不。”
“我自己埋。”
周全说:
“您自己怎么埋?”
女人说:
“找个地方,挖个坑。”
“埋了就行。”
周全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麻木的脸。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僵硬的孩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女人站起来。
抱着孩子,往外走。
周全追上去。
“大嫂,您去哪儿?”
女人说:
“找个地方。”
周全说:
“这儿就是地方。”
“您就在这儿埋吧。”
女人停下来。
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儿?”
周全说:
“嗯。”
“咱们这儿,死了的人,都有块碑。”
“记着名字。”
“以后孩子长大了,还能来看。”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
顺着脸颊流下来。
滴在孩子的脸上。
她抱着孩子,蹲下来。
蹲在那儿,哭了很久。
周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
等她哭完。
等她站起来。
等她抱着孩子,去找个地方埋。
那孩子,被埋在山坡上。
一块小小的木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河南王氏女,三岁,无名。”
女人跪在那块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
走回收容点。
开始干活。
这就是流民的常态。死,是正常的。活,是侥幸的。能死在有人埋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没人埋,没人记,没人知道他们来过。风一吹,雪一盖,就什么都没了。这些人,他们来投奔柳林,投奔的不是荣华富贵,投奔的只是一个“死后有块碑”的地方。
第三批流民,是开春的时候到的。
那时候,雪化了,路通了,山上的梯田开始翻地播种。
那一批人,特别多。
有几千人。
拖家带口的,拉成一条长龙,从远处慢慢挪过来。
周全站在镇子口,看着那条长龙,心里直发怵。
“这……这也太多了。”
旁边一个老人说:
“多怕什么?”
“咱们有粮。”
“有人就有粮。”
“没人,粮再多也没用。”
周全想了想。
也对。
人就是粮。
能干活的人,就是粮。
他让人把那些流民,一批一批接进来。
登记,分房子,分地,发种子,发农具。
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流民,进了镇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堆满粮食的谷仓,看见那些穿着整齐衣服的百姓,全哭了。
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树,不撒手。
有人拉着周全的手,不停地问: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做梦吧?”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儿是阴间吗?”
周全哭笑不得。
“不是阴间,是阳间。”
“是咱们林公的地盘。”
那些人,听说了林公,眼睛全亮了。
“林公?”
“就是那个林公?”
“那个救苦救难的林公?”
周全说:
“是。”
那些人,又哭了。
这回是高兴的哭。
“终于见到林公的人了!”
“终于到了!”
“终于能活了!”
林公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了。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们没见过柳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川蜀这个地方,能让百姓活。这就够了。
那些流民里,有不少人才。
有铁匠,有木匠,有石匠,有泥瓦匠,有郎中,有读书人,有会种地的,有会养牲口的,有会织布的,有会酿酒的,有会做生意的,有会管账的。
周全让人把他们登记下来,按本事分到各个地方。
有本事的,待遇好一点。
没本事的,待遇差一点。
但不管本事大小,都有饭吃,有房住,有活干。
那些有本事的人,一开始还不敢相信。
一个铁匠,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他看着分配给他的那间铁匠铺,看着那堆铁矿石,看着那些工具,愣了半天。
“这……这是给我的?”
周全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用的。”
“你用好了,就是你的。”
“用不好,就给别人。”
那铁匠,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全把他拉起来。
“别跪,别跪。”
“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你就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那铁匠说:
“您放心。”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刀、枪、剑、斧、锄头、镰刀、犁耙,什么都会。”
“您要什么,我打什么。”
周全说:
“行。”
“先打农具。”
“春耕的时候,缺农具。”
那铁匠说:
“好。”
当天就开工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打出来。
送到地里,送到百姓手里。
一个木匠,四十多岁,带着两个徒弟。他看见那些要盖的房子,看见那些要做的家具,看见那些要修的水车,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干一辈子的。”
周全说:
“不止一辈子。”
“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房子,要一直盖。”
“家具,要一直做。”
“水车,要一直修。”
“干不完的。”
那木匠笑了。
“干不完好。”
“干不完,就不怕没饭吃。”
周全说:
“对。”
“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那木匠点了点头。
带着徒弟,开工了。
一个石匠,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胳膊还是那么粗。他看见那些要修的水坝,那些要铺的路,那些要砌的墙,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我干到死。”
周全说:
“干到死也行。”
“死了,有人埋。”
“有碑。”
那石匠笑了。
“好。”
“有碑就好。”
他拿起工具,去工地了。
一个郎中,三十多岁,背着个药箱,带着几个徒弟。他看见那间医馆,看见那些药材,看见那些病人,眼睛都亮了。
“这儿,真是好地方。”
周全说:
“好,就留下。”
那郎中说:
“留下。”
“不走了。”
他走进医馆,开始看病。
一个读书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长衫,背着几本书。他看见那些学堂,看见那些孩子,看见那些教书先生,眼睛都红了。
“这儿,还有学堂?”
周全说:
“有。”
“孩子们都读书。”
那读书人说:
“我……我能教书吗?”
周全说:
“能。”
“你是读书人,正好教书。”
那读书人跪下来。
“谢谢!谢谢!”
周全把他扶起来。
“别谢。”
“教好书,就是谢了。”
那读书人点了点头。
擦干眼泪,去学堂了。
这些人才,在外面,是没人要的。有的被官府抓过,有的被地主欺过,有的被流民抢过,有的被战争毁过。他们一身本事,却活不下去。到了这里,才有地方施展。所以他们对柳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流民越来越多。
从几千,到几万。
从几万,到十几万。
从十几万,到几十万。
柳林的地盘,越来越大。
那些荒地,被开垦出来。
那些空房子,被填满了。
那些新修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建起来。
周全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个老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流民,就是以后的百姓。
以后的劳动力。
以后的兵源。
以后的——力量。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他们正被安排到各个地方。
有的往东走。
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
有的往北走。
像蚂蚁一样。
密密麻麻的。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能养活吗?”
柳林说:
“能。”
阿秀说:
“您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地能长东西。”
“人能干活的。”
“能干活的,就能养活自己。”
阿秀想了想。
觉得也对。
她看着那些流民。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希望,有期待。
各种各样的表情。
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她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人。
都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都会过上和她一样的日子。
种地,干活,吃饭,睡觉。
生儿育女,养老送终。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一辈子。
阿秀不知道,这些人能过上这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本身就是奇迹。在外面那些地方,这种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别说平平淡淡,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周全又来找柳林。
“林远,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柳林说:
“多少?”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
“比朝廷那些州县加起来还多。”
“咱们的地盘,都快赶上两个府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还这么淡定?”
柳林说:
“有什么不淡定的?”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啊。”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也能浇地。”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人多了,是好事。”
“也是坏事。”
周全说:
“好事怎么说?坏事怎么说?”
柳林说:
“好事,是有人干活。”
“坏事,是有人闹事。”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管好就行。”
周全说:
“怎么管?”
柳林说:
“你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我不问你问谁?”
柳林说:
“你问他们。”
周全说:
“他们?”
柳林说: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让他们管。”
“一层一层管下去。”
“管得好,赏。”
“管不好,罚。”
“管不了,换人。”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和阿秀说的不一样。
他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
周全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执行力强。
只要明白了,就能干好。
柳林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放权。让那些最了解情况的人去管,出了问题找他们,解决不了再往上找。一层一层,分级负责。这样,他就不用管那些琐碎的事,可以专心对付那个天道。周全明白了,所以他跑得快。那些村长、镇长们也明白了,所以干得卖力。这就是柳林能管一百二十万人的秘诀——不是他能干,是让能干的人去干。
第二天,周全召集了所有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开了个会。
会上,周全把柳林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那些人,听了之后,都明白了。
散会后,各自回去,开始忙。
该建村的建村。
该分地的分地。
该干活的干活。
该练兵的练兵。
该教书的教书。
该看病的看病。
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很快就融入了进来。
开始干活。
开始种地。
开始打铁。
开始盖房。
开始读书。
开始看病。
开始——活。
几个月后,那些流民,就变成了百姓。
不再是流民了。
脸上有肉了。
眼中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这就是柳林的本事。不是他能打,不是他能算,是他能让这些人活。让这些人像人一样活。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朝廷的大人们,他们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抓人,只知道杀人。所以他们治下,民不聊生。而柳林这里,民以食为天。吃饱了,就什么都有了。
消息越传越远。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说了这些,也决定来了。
拖家带口,往川蜀走。
走一路,死一路。
但活着的,继续走。
因为他们知道,再不走,就得全死。
那些走不动的,就死在路上。
那些活下来的,就到了川蜀。
到了柳林的地盘。
到了这个能让人活的地方。
这场流民潮,不是柳林引发的。是外面那些地方,自己造成的。是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战争,那些天灾,把人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往这里跑。柳林只是开着门,等着他们来。就这一扇门,救了无数条命。
一天傍晚,周全带着一个人,来见柳林。
那个人,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
周全说:
“林远,这是从京城来的。”
柳林看着他。
那人跪下来。
“草民周文举,拜见林公。”
柳林说:
“起来。”
周文举站起来。
柳林说:
“从京城来?”
周文举说:
“是。”
柳林说:
“走了多久?”
周文举说:
“三个月。”
柳林说:
“为什么来?”
周文举说:
“活不下去了。”
柳林说:
“京城也会活不下去?”
周文举笑了。
那笑容,很苦。
“京城?”
“京城早就不是京城了。”
“是地狱。”
柳林没有说话。
周文举说:
“那皇帝,换了三个了。”
“一个被杀,一个被废,一个被逼着退位。”
“现在这个,是个孩子。”
“十岁。”
“什么都不懂。”
“朝里那些大臣,争权夺利,杀来杀去。”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朝堂上,血流成河。”
“当官的人,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杀头。”
“百姓呢?”
“更惨。”
“打仗,要粮,要钱,要人。”
“收税,收到十年以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就再也回不来。”
“京城周围,到处都是逃难的。”
“逃不掉的,就死在家里。”
“死在家里,没人埋。”
“发臭了,生蛆了,才有人拖出去,扔在乱葬岗。”
“乱葬岗上,尸骨堆成山。”
“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都红了。”
“见人就咬。”
柳林听着,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脸都白了。
周文举继续说:
“我在京城,是个小官。”
“六品。”
“没什么实权。”
“可就算这样,也有人想杀我。”
“因为我得罪了人。”
“那个人,现在得势了。”
“要杀我全家。”
“我没办法,只能跑。”
“带着一家老小,跑了三个月。”
“跑了三千里。”
“跑到这儿。”
“路上,死了三个。”
“我娘,我媳妇,我小儿子。”
“都死了。”
“死在路上。”
“我连埋都没法埋。”
“只能扔在路边。”
“让野狗吃。”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但周全听了,眼眶红了。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文举说:
“林公,我听说您这儿,能让人活。”
“我求您,让我留下。”
“我什么都能干。”
“读书,写字,算账,写文章,出主意。”
“什么都行。”
“只要让我活着。”
“让我那几个孩子活着。”
柳林说:
“你有几个孩子?”
周文举说:
“还有三个。”
“两个闺女,一个小子。”
“都在外面等着。”
柳林说:
“让他们进来。”
周文举愣住了。
柳林说:
“外面冷。”
“让他们进来暖和暖和。”
周文举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下来,给柳林磕头。
“谢谢林公!谢谢林公!”
柳林说:
“起来。”
“不兴磕头。”
周文举站起来。
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带着三个孩子进来。
两个闺女,一个小子。
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
都瘦得皮包骨头。
但眼睛都亮。
看见柳林,她们有些害怕。
躲在周文举身后。
柳林说:
“饿了吧?”
那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大的那个,点了点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从外面进来。
柳林说:
“带她们去吃点东西。”
阿秀点了点头。
带着那三个孩子,出去了。
周文举站在那儿,看着柳林。
眼睛里全是感激。
柳林说:
“你留下来。”
“当我的幕僚。”
周文举愣住了。
“幕僚?”
柳林说:
“你读过书,当过官,会写文章,会出主意。”
“正好用得上。”
周文举跪下来。
“谢谢林公!”
柳林说:
“起来吧。”
“以后,别跪了。”
“我这儿,不兴这个。”
周文举站起来。
站在那里,看着柳林。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年轻。
比他想象的瘦。
比他想象的普通。
可那双眼睛,让他不敢直视。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定”。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
周文举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
这个人,真能让人活。
周文举是第一个从京城来的官员。后面还有更多。那些在朝堂上活不下去的人,那些被人追杀的人,那些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的人,都开始往川蜀跑。他们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带来了朝廷的内幕,带来了各种有用的东西。柳林的地盘,不只是人多,人才也越来越多。文武兼备,各有所长。这为他以后和天道对决,积蓄了足够的资本。
那天晚上,柳林又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之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现在咱们有一百二十万人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再过几年,恐怕会有两百万。”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人多了,事儿就多。”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柳林转过头,看着他。
周全被看得有些发毛。
柳林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
周全说:
“说点有用的。”
柳林说:
“什么是有用的?”
周全想了想。
“比如,咱们以后怎么办?”
柳林说:
“以后?”
周全说:
“对,以后。”
“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粮食够不够?房子够不够?官够不够?兵够不够?管得过来吗?”
柳林说:
“够了。”
周全说:
“够什么?”
柳林说:
“够用。”
周全说:
“什么叫够用?”
柳林说:
“就是能管过来。”
周全说:
“怎么管?”
柳林说:
“不是告诉你了?”
周全想了想。
“让村长、镇长、队长们管?”
柳林说:
“对。”
周全说:
“他们能管好吗?”
柳林说:
“管不好,换人。”
周全说:
“换谁?”
柳林说:
“换能管好的。”
周全说:
“哪有那么多能管好的?”
柳林说:
“有。”
“人才,都在百姓里。”
“要去找。”
“找到了,就用。”
“用好了,就留。”
“用不好,就换。”
周全沉默了。
他知道,柳林说的是对的。
人才,都在百姓里。
那些流民里,就有无数人才。
铁匠,木匠,石匠,郎中,读书人,会种地的,会养牲口的,会织布的,会酿酒的,会做生意的,会管账的。
只要去找,就能找到。
只要找到,就能用上。
周全点了点头。
“明白了。”
柳林说:
“明白了,就去干。”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远。”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说,这些人,以后会记得你吗?”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他们现在把你当神。”
“以后呢?”
“等你死了,他们还记不记得你?”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全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
柳林说: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周全说:
“怎么没关系?”
“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
柳林说:
“留下什么?”
周全说:
“名声。”
“让后人记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名声?”
“有什么用?”
周全说:
“怎么没用?”
“有了名声,死了也有人记得。”
柳林说:
“记得又怎样?”
“能多吃饭吗?”
“能少干活吗?”
“能不死吗?”
周全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周全,你记住。”
“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让后人记住。”
“是让现在的人,活得好一点。”
“以后的人记不记得,不重要。”
“现在的人活得好,就够了。”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叫通透。
看透了一切,却还在认真活着的那种通透。
周全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跟错人。
他点了点头。
“好。”
“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柳林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衣襟紧了紧。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全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也是很多人想问的。柳林到底图什么?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女人,不图享乐。他到底图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柳林自己知道,他图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他图的,是另一个世界。是那些等着他的人。是这个中千世界的天道。这些百姓,这些人,这些事,只是过程,不是目的。可他做得太认真,太投入,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只是一个过客。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阿秀在门口等他。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汤热着呢,喝一碗吧。”
柳林说:
“好。”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他放下碗。
看着阿秀。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人,你帮我看着。”
阿秀愣住了。
“不在了?去哪儿?”
柳林说:
“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
“那我跟着您。”
柳林说:
“不能跟。”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柳林说:
“所以,你得活着。”
“替我看好这些人。”
阿秀说:
“我……我……”
柳林说:
“你行。”
“你比你自己想的,行得多。”
阿秀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柳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但她知道,这些话,很重要。
非常重要。
柳林说:
“去吧。”
“把汤喝了,早点睡。”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林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了。
阿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她擦了擦眼泪。
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她又没有睡着。
躺在黑暗里,想着柳林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人,你帮我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好。
但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拼命。
拼命看好这些人。
因为这是他交代的。
是他最后交代的。
阿秀不知道,柳林说的那一天,已经很近了。他快要赢了,也快要走了。走之前,他要安排好一切。让周全管大事,让阿秀管小事,让那些村长、镇长、队长们管具体事。这样,他走了,这些人也能活。这些人活得好,他对这个世界的因果,就彻底还清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去和天道做最后的了断。
夜,很深了。
山下的那些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只有山坡上,还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阿秀屋里的灯。
她睡不着,点着灯,坐在窗前。
看着那间木屋。
那间木屋里,柳林也在亮着灯。
他在写东西。
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外面的晨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那些泥土的香味。
那些花草的香味。
那些——活着的味道。
他笑了。
“天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人,活得很好。”
“这个地方,很好。”
“这一切,都很好。”
“你,还有什么话说?”
天没有回答。
只有晨光,更暖地照下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这个小小的木屋里。
照在这座大大的山上。
照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
照在一百二十万人平静的脸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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