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护支队突围，高营长……主动要求带队垫后。

他们在南渡江西侧丛林遭遇日军十五、五十六师团的前锋合围……”

李成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那条吊在脖子上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低垂着头，

不敢看坐在对面的那个中年男人。

“我后面派过侦察连回去找他们，但……

回来的人汇报，在南渡江西侧的一处洼地丛林里，

发现了八十余具我军士兵尸骸，

……无一全尸！”

他喉结滚动，下颌绷得死紧。

包国维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声音低沉，

“知道了。

李团长你先下去，让军医好好处理伤口，好好养伤。”

李成斌咬着牙，啪地立正。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包国维对面、一直未发一言的高文煜深深鞠了一躬，

眼眶通红，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退出了房间。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伤重，还是心头过于沉重。

房门轻轻合拢。

室内一时只剩下炭火盆偶尔噼啪的轻响，

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裹挟着伊洛瓦底江湿气的寒风。

包国维看向高文煜。

包国维看向高文煜。

这位高家在西南的掌舵人，

穿着深灰长衫，坐姿笔直如松。

从收到消息赶来曼德勒，

到李成斌汇报离开，

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

手指始终搭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此刻，他缓缓伸手，

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瓷杯与托盘相碰，

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脆响。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完亲侄子的死讯。

“包将军，”

高文煜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宁波士绅特有的清越腔调，

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分明，

“停云是军人。

军人战死沙场，是高家的体面。”

他没有看包国维，

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

仿佛那里面映着别的东西。

“当初他在离家前，来我书房辞行。

我说，战场上子弹不长眼。

他说，

阿叔，我读了这么多年书，

知道执干戈以卫社稷是什么意思。”

高文煜顿了顿，

嘴角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孩子……从小脾气软弱，

但长大后竟也变得刚强。

他选的路，我们拦不住，也不必拦。”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包国维。

那是一双异常清醒的眼睛，深不见底，

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痛，

却被一层更坚硬的、近乎冷酷的理智死死压住。

“所以，将军不必安慰我。

高家送他出去，

就没指望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放下茶杯，动作依旧平稳，

“他做到了他该做的。

很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高文煜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不同，

方才那个沉静哀悼的叔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家族执剑人的决绝。

“但是，包将军，”

他声音压得更低，如淬过火的钢，

“高家的人，不能白死。”

他伸手，

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封皮的线装账簿，

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高家在滇、缅两地十七处生意的本季流水。

从下个月起，其中三成按季兑成美元或黄金，直接送至您的军需处。

手续干净，不走重庆的账。”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毛笔列着几十个名字。

“我已写好信准备此次战后寄回本家，

要求高家每一房出一男丁入伍11军。”

他合上账簿，推至包国维面前，

抬眼直视对方，目光灼灼如焚：

“我高文煜一介商贾，

不懂军国大事。

但我知道，报仇不是喊出来的，

是拿人和钱堆出来的。

这些，是我高家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长衫下摆。

“包将军，这次我不是来听您的对高家的补偿和允诺。”

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来告诉您，从今天起。

你打到哪里，高家的钱和人就供到哪里。

直到——”

他停顿了一瞬，

眼中那压抑的火焰终于冲破冰层，熊熊燃烧：

“直到最后一个高家的男人死在战场上，

或者，

最后一个该偿命的鬼子咽气。”

包国维起身，

盯着高文煜的眼睛看了良久，

“高先生放心。”

包国维声音低沉，却如誓言般坚定，

“我包国维必不负高家。”

……

送走了高文煜，夜已经深了。

包国维独自一人坐在屋里。

窗外，缅甸夜晚的干风呼啸着，

不断拍打着窗棂，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像是那些回不了家的英魂在敲击着丧钟。

他走到桌前，

目光落在摊开的作战地图上。

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地图的东侧，原本属于远征军控制的区域，

此刻几乎全被日军的“旭日旗”所覆盖。

根据刚刚从东线回来的李成斌的汇报，

日军在占领腊戍后，并没有停下脚步；

而那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第15师团也在跟着进发。

“两个师团……”

包国维的手指在地图上摩擦着，

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们正像两把钳子，

从东线全速向曼德勒方向闭合。

意图很明显，

就是要直插曼德勒北部，

彻底切断后路。

而此时，远征军的主力正在杜聿明的率领下，

开始朝着密支那北上。

包国维的目光移向曼德勒以南。

那里的日军第18师团，

因为之前侧翼的友军第55师团被新22师偷家打残，

当任师团长调离，

诸多军官剖腹谢罪的惨状震慑了牟田口廉也。

这个日军中将似乎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一直误以为曼德勒城内集结了中国军队的重兵集团，

正准备进行一场惨烈的大决战。

因此，这几天日军正面虽然炮火不断，

却始终没有发起像样的冲锋，

只是在小心翼翼地修筑工事，等待合围。

“靠着这点信息差，倒是让正面的压力小了些。”

包国维冷笑一声，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他很清楚，这种平衡是极其脆弱的。

一旦东线的日军穿插到位，

或者牟田口廉也反应过来曼德勒其实是座空城……

“曼德勒，不能久待了。”

他低声自语，猛地起身，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利落穿上。

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就在手触碰到房门的那一刻，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边那只半开的皮箱。

迟疑了半秒，

包国维折返回去，

弯腰从箱底翻出了那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色羊毛围巾。

那是曹蕊寄来的，

在这充满了硝烟与机油味的战场上，

这抹红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却又温暖得令人心颤。

他将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

掖好衣领，

直到那股淡淡的味道萦绕鼻尖，

这才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备车！去皇宫！”

“让人去军部将吴帆叫来！”

……

曼德勒皇宫，

这座曾经象征着缅甸贡榜王朝荣耀的巨大城堡，

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一座超级兵站。

厚重的红砖城墙内，

不再是昔日的王室威仪，

而是堆积如山的战争物资。

这里曾是英军在曼德勒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和补给中心，

拥有完善的弹药库、粮仓和油库以及医疗系统。

如今成了22师的后勤心脏与撤退前最大的难题。

皇宫广场上，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副师长王旭东、参谋长兼526团团长李正煜正站在一堆像小山一样的木箱上，

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工兵和后勤人员进行分类和搬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远征军主力北上突围的战略意图明确，

作为全军的后卫，

22师撤离曼德勒只是时间问题。

面对皇宫内外、火车站周边堆积如山的各类物资，

两人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有限的工兵和后勤人员清点、分类，

准备执行破坏命令。

“命令各部队，明天按序列派人来领取行军给养，

每人定量，不得多拿，影响机动！”

王旭东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其余带不走的物资，集中焚毁！

皇宫仓库、造币厂、火车站……所有地方，一处不留！

还有那些被破坏的汽车，零件能拆的拆，拆不掉的就地砸毁！

郊外机场的航空汽油，集中引爆！”

李正煜一边记录，一边补充道，

“副师长，成斌兄（李成斌）之前也提过，

粮食……尤其是面粉、白糖这类，与其烧掉，

不如分发给还没逃走的本地居民和滞留在城郊的难民，

分发完毕后再做破坏，

也算……留点余地……

司令！”

两人正说着，包国维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颈间的红围巾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直接走到摊开在弹药箱上的物资清单前。

“情况怎么样？能带走多少？”

包国维问，

目光扫过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

李正煜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有些鼻涕的笔尖，

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苦笑，

“师长，太多了，根本统计不完。这还只是初步清点。”

他指着清单和外面黑黢黢的仓库阴影：

“城外的公路边，

扔着成百上千辆几乎是崭新的道奇、雪佛兰卡车，

英军撤退时只是放了气、砸了发动机或关键零件。

曼德勒周围的机场，

丢弃的航空汽油和车用汽油堆成了山，几万桶是起码的。”

“城内的皇家造币厂仓库里，

有堆成山的白面粉，

以及大量用于制作西式糕点的精炼油脂和白糖。

火车站周边仓库里更是堆满了各类罐头、咖啡、奶粉、成箱的三五香烟、高级苏格兰威士忌，

还有成捆的英国纯羊毛军毯和呢子军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还没算我们自己的家当。

路过美英联合医疗仓库时，

我们补充的奎宁、急救包、电话线、野战发电机，数量也很惊人。

现在下面部队都快挑花眼了，

不少士兵的背包里塞满了沉重的咸牛肉罐头，

甚至有人用行军锅煮英军留下的白糖稀饭……

物资泛滥，已成负担。”

王旭东接话，语气严峻，

“师长，我们后续任务明确，

完成掩护任务后必须轻装快速撤离，追赶主力。

这么多物资，我们根本带不走多少。

必须尽快拟定销毁方案，

尤其是油料和关键零件，绝不能留给日军！”

包国维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

望向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阴影，

缓缓摇了摇头，

“不，暂时不考虑轻装撤离，把能带走的尽量带走。”

王旭东和李正煜都是一愣。

“让工兵营和后勤处尽快出个方案，”

包国维语速加快，“用仓库里这些现成的汽车零件，

去修路边那些被破坏的卡车！

能修好一辆是一辆！

我们的目标是最大限度的机动运力，

能多装一袋粮食、一箱子弹、一箱药，都是赚的！

这些东西如果能带走，

就是我们北撤路上救命的血！”

王旭东急道：“师长，人力不够啊！

工兵后勤就那么点人，

主力部队都在南郊和通往阿瓦大桥的防线上，

压力已经很大了，抽不出人手来当搬运工！”

包国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红围巾。

窗外夜色深沉，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从前线抽调一半兵力回来，”

他最终下令，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轮流搬运物资。

重点是油料、药品、高热量食品和关键车辆零件。”

“师座！这太冒险了！”

李正煜急得差点跳起来，

“万一18师团察觉我们防线兵力空虚，发动强攻怎么办？

正面压力太大了！”

“他不敢。”

包国维语气笃定得令人发指：

“牟田口廉也被咱们之前的虚张声势给吓住了。

他以为曼德勒城里埋伏着十万大军，

正等着跟他决战呢。

咱们越是这般大张旗鼓地调动车辆，

弄出大动静，他越是疑神疑鬼，

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向王旭东，

包国维冷笑一声：

“咱们这边不是后勤压力大吗？

让前线帮帮忙！

传令炮兵团，

把所有的火炮都给我拉到阵地上去！

对着日军阵地，每隔一小时就给我轰一轮！

把声势造足！

哪怕是对着空气打，也要给我打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他转向李正煜，

“正煜，你曾管过地方，熟悉这些事儿，

你亲自盯着，快速办妥。”

“司令！您找我？”

此时，喘着大气的吴帆跑到仓库门口，

包国维朝他招招手，

待到吴帆走到他身前，

他一把搂住吴帆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你的情报网和那支马帮武装，得再辛苦下。”

包国维低声吩咐道，

“把他们撒出去。

一部分人提前出发，向北、向西，

去勘察通往印度的路况，尤其是亲敦江的渡口情况。”

“另一部分……”

包国维眼中寒光一闪，

“往东撒。给我盯死了东线日军的动向。

如果有合拢的迹象，第一时间发信号。

我给你们批全套的通讯器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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