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金无量。

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不对，我还没死。

但我觉得我离死不远了。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在我的金蟾洞里美滋滋地数钱。

作为一个修行三百年的蛤蟆精，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是喜欢金子。

金灿灿的，亮闪闪的，摸起来冰凉凉的金子。

我开了金蟾坊，做点黑白两道通吃的生意。

攒了足足三十年，攒了整整一山洞的金子，我爱死金子了！

然后洞外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洞顶塌了，然后我就被两个青面獠牙的东西从废墟里拎了出来。

它们一路夹着我，一路拎到了这个鬼地方。

现在，我知道那俩东西叫罗刹。

我也才知道，我被押解到的这个鬼地方，叫做叫百名狱。

……

金无量被俩罗刹押着，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上。

道路两旁是雾气森森，雾中隐约还能见着某些奇怪的动静。

他不敢细看，只一味往前，脚下踩着的路面也不平坦，更像是人骨，坑坑洼洼，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响。

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兽吼，怪叫，哭喊，咒骂，不绝于耳。

金无量伸长脖子，往前瞅了一眼，腿顿时就软了。

奈何桥！

真的是奈何桥。

我果然是死了，还到了地府！！！

那桥和他从话本里看的一模一样。

拱形的石桥，桥下是浑浊的河水，河面上飘着密密麻麻的白骨。

偶尔有几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像是跳出来呼吸的游鱼，很快又沉了下去。

桥上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被两个罗刹夹在中间。

队伍里什么都有，既有人类，有妖怪，有他不认识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们被罗刹押着，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走到桥中央。

桥面上正翘着腿坐着一个……

金无量揉了揉眼睛，怎得还是个银发美人？

孟婆长这样？！

对方撑着一根长杆汤勺，正笑眯眯地给每一个走到面前的人舀汤喝。

孟婆，这他妈怎么看都是孟婆。

金无量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死了？

我什么时候死的？

我明明只是在洞里数钱，怎么就死了？

难道那声巨响是什么天劫？

可我一个才三百年道行的蛤蟆精，渡什么劫啊我！

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数钱养老，老天爷你至于吗！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却只能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他离那座桥越来越近。

忽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金无量踮起脚尖看过去，一个人类壮汉正在疯狂挣扎。

他一把挣脱押着他的两个罗刹，一掌拍碎了其中一人的脸，大喊一声。

“我济钢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这里肯定不是地府！我马上就要突破了啊啊啊啊！”

那一掌的威力金无量看得清清楚楚，罗刹的半张脸直接给他轰没了。

此人至少是化身境！

金无量眼睛一亮。

机会啊！这壮汉能打，他也不是不能动手，趁乱跑啊！

他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准备跟着起哄出逃。

可紧接着他就看见那壮汉纵身一跃，跳进了桥下的河水里。

“我命由我不由天！”

壮汉在水里畅游狂笑。

“老子就是不喝你这口破汤，老子要逆天改……”

汉子的话还没说完，水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

无数惨白的手，枯骨的手，从河底的淤泥里伸出来。

它们抓住壮汉的脚踝，扒拉他的小腿，窜上他的腰，钩住了他的脖子。

壮汉的大笑声很快就变成了惨叫。

那些手整整齐齐地把他往下一拽。

咕噜咕噜咕噜，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几根骨头浮上来，打了个旋，又再度沉了下去。

金无量默默地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咽了口唾沫。

还好！

还好我没有莽撞。

他偷偷看了一眼桥中央那个银发美人。

美人还在笑。

笑得温柔极了。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金无量后背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队伍继续往前挪动，金无量一边走一边拼命想着如何跑路。

就算此地不是真地府，他恐怕也是见到了真孟婆！

他已经看到那些喝了汤乖乖往前走的人了，他们大多都失去了眼中的神采，似乎忘却了世间所有。

怎么办？还能如何是好？

金无量不大的大脑疯狂运转，最后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贿赂？对，贿赂！

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哪有不要钱的鬼差？

他悄悄运功，肚子一鼓一鼓，嘴巴一囊，就把藏在身体里的值钱宝贝往外呕了出来。

咕噜。咕噜噜。

呕，一块巨大的金箔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那金箔足有脸盆大，是他最心爱的藏品之一，纯度九成九，亮得能照出人影。

就算是雪媚娘都不知道他还私藏了这么个玩意儿。

金无量把金箔藏在袖子里，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

两旁的罗刹一看就是那种低级的小鬼，只要他……

没等金无量思索，他就看见排在自己前面的一个家伙，也在做同样的事。

那是个浑身长满铜钱的豹精，毛皮油光水滑，每一根毛尖上都挂着一枚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整条路上数他最“响亮”。

此刻，他正从身上往下抖落铜钱，抖下来的铜钱落地就变成一颗颗厚重金钱，金灿灿地堆了一小堆。

金钱豹精回头，与金无量对视一眼，随后又冲金无量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金无量：“……”

行，你行你先来！

金钱豹精很快就那一堆金钱往押送他的两个罗刹手里一塞。

那两个罗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互相看了一眼。

紧跟着就吹起了口哨。

顾左右而言它。

双双望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金钱豹精大喜，拔腿就跑。

见到金钱豹成功脱困，金无量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早该想到还有这一手的。

眼见着对方一步两步在光滑的地上磨擦，很快就要冲出队伍……

呼啦一声，他的四面八方突然围上来一群罗刹。

少说有二三十个。

他们每一个都伸着手，每一个都盯着金钱豹精。

每一个的表情都像是在写着。

还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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