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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十年之后(5)


六月廿三,子正。

皇城深处,椒房殿新悬的“囍”字宫灯被夜风轻轻推搡,灯罩上缂丝的鸾凤金线便一闪一闪,像湖面粼光。

殿廊下值夜的内侍换了第三拨,铜漏里的水滴却仍循着旧节奏,一声,又一声,把更长的静夜滴成一条温柔的河。

殿内,却几乎没有声响。

新换的沉水香饼在错金狻猊炉里慢慢化开,白烟笔直上升,到半尺高才散开,像一枝无形的玉兰,把满室烛火都笼在柔雾里。

窗扇半阖,风从间隙漏进,吹得烟尾微微一斜,便拂过案上那只合卺杯——杯是整块羊脂玉雕的,外壁并蒂莲,内壁却各刻雁阵与飞凤,酒水已空,只剩一点琥珀光在底,被灯焰一映,竟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晨星。

林羽坐在榻沿,玄红亲王冕服已褪,只余月白中衣,领口以银线暗绣雁羽,灯火下几乎看不见,却随着他呼吸起伏,像远处雪原上偶尔卷起的白风。

他背脊挺得笔直,惯于铁甲的肩背在柔软锦缎里显得突兀,连呼吸都带着北境带来的谨慎。

可当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榻内侧那一道纤细身影上,所有谨慎便悄然化开,化成眼底一泓温水。

宝珠公主面朝他侧卧,翟衣早由阿蛮褪下,此刻只着淡绯寝衣,衣料是苏州新贡的“软烟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仍将她的轮廓收得柔和——从肩头到腰窝,再到隐在锦被下的足踝,像一弯将满未满的弦月,安静搁在夜色里。

她双手交叠枕在颊下,指尖仍带着一点蔻丹残红,被烛火一映,竟像雪里落梅。

她的额发微散,几丝垂在衾枕,黑得发蓝,与锦被上金线绣的百子图形成极艳的对比,却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仿佛一捻就会碎。

林羽不敢捻。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怕惊动她。

良久,才伸手,却不是去碰她,而是去够榻尾那只锦袱——袱里裹着他的外袍,袍角压了一枚小小陶埙,粗粝却温润。

他的指腹触到埙身那一瞬,他眉宇不自觉地松了松,像找到某种可依凭的熟悉。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窗外风还低,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后的哑,却偏生在尾音处收得温柔,“臣给您讲个故事,可好?”

宝珠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却未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溢出,软而糯,带着一点酒香——是合卺酒,味甘,后劲却绵长,此刻正从她唇瓣间呼出,混着沉水香,竟像把空气也染成蜜。

林羽便讲。

讲他十六岁第一次出关,在狼居胥山遇白毛风,雪片大如席,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偏生在雪雾里看见一只火狐,狐尾扫过之处,雪竟小了;

讲他十八岁那年,率斥候夜渡黑水,冰面忽裂,马蹄踏碎月光,碎银似的冰渣溅起来,打在他盔上,叮当作响;

讲雁门关外那片沙枣林,五月开花,香味冲得人能落泪,老兵却笑,说那是“想家的味道”,因为沙枣花最像旧宅后院的桂花,只是更烈,烈到能把人骨头里的乡愁都勾出来。

他讲得很慢,声音低而稳,像在拆解一副铠甲——把冷铁一块块卸下,露出下面温热的血肉。

讲到沙枣花时,他忽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珠发间——那里,有一枚小小簪子,是今夜礼官按例插上的“合欢小钗”,钗头是两朵并蒂沙枣花,金蕊红瓣,用西域进贡的宝石碎嵌成花蕊,灯下闪着极细的光,像被缩小的星子。

“臣那时不知,原来关内的沙枣,也能开花。”

他轻声补了一句,目光从簪子移到她唇角,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还能开在这样近的地方。”

宝珠仍闭着眼,睫毛却再次轻颤,像要把他的话一片片接住,藏进梦里。

她呼吸渐渐绵长,带着一点酒香,一点暖意,一点终于肯放下的戒备。

林羽便停了声,只静静看她——看烛火在她鼻梁一侧投下的淡影,看锦被随她呼吸微微起伏,看那只露在寝衣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要抓住什么,却又在碰到他衣袖时,悄悄松开,只把一截布料虚虚拢在掌心,便安心了。

窗外,铜漏滴到寅正,更鼓遥遥传来,却穿不透椒房殿的厚墙。

沉水香已燃尽,最后一缕白烟在灯罩上方盘旋,像一条不肯散去的白龙,却终被风一吹,散成无形。

林羽伸手,把狻猊炉盖轻轻阖上,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一室静谧。

随后,他俯身,把锦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她肩头——指尖在碰到寝衣领口那一瞬,还是顿了顿,最终只把被角掖好,便收回手,规规矩矩地躺回外侧,仰面朝天,双手交叠于腹,像一名最忠实的骑士。

可不过片刻,他便又侧过身,面向她。

动作轻得像怕压碎什么,却偏生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仿佛再远,也要让呼吸落在她可及之处。

宝珠在梦里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发便擦过他下颌,带一点微痒。

林羽屏息,良久,才伸手,把那一缕发轻轻拨开,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一瞬,便收回,虚虚拢住她手腕——不是握,只是覆,像覆一枚将孵未孵的卵,温度从掌心渡过去,便再不动。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了。

黑暗涌上来,却并未吞噬什么,反而把一切轮廓都柔化——

他听见她呼吸,绵长而甜;

她听见他心跳,沉稳如鼓。

两股声音在静夜里交汇,像黑水河与雁门山终于在天尽头相遇,不必惊涛骇浪,只需并肩,便成山河。

林羽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臣会慢些,再慢些……直到殿下习惯。”

没有回应,却也不需要。

因为黑暗里,那只虚虚蜷在他掌心的指尖,忽然动了动,不是退缩,而是回握——极轻,极软,却像把整个天下的重量,都放进他掌心。

窗外,更鼓敲到卯正,第一缕晨光从帘缝漏进来,像一把薄刃,轻轻划开夜色。

却未划开他们交握的手。

沉水香尽了,合卺酒醒了,宫灯里的烛芯结了个小小的花,爆开时“噼啪”一声,像替谁应了一句——

“我在。”

而回答,是更绵长的呼吸,与更近一寸的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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