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夜袭
第一百七十三章:夜袭
车队在离山坞歇脚时,已是二更天。
离山坞是南下官道上一处寻常驿坞,三面环山,一面临涧,夏家车队百余辆货车首尾相衔,将中央的火堆围了一圈。巫蛮汉子们扮作护卫散在车队外围,火光映着他们古铜色的脸,人人手上都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茧,可没有一个商人会多看一眼。
林峥坐在车队最前的一辆货车上,闭目吐纳。
大气宗境,真元凝液。他将一缕真元缓缓碾过周天,每一周天,真元便凝实一分。四十点战力,在东阳郡已是登峰,可越往北、越往深,那些蛰伏在大陆阴影里的东西就越可怕——三长老只是"它"爪牙中最不起眼的一条狗,可就是那条狗,差点掀翻了整个玄阳帝国。
忽然,他的指尖微微一凉。
玉佩,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躁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针尖似的刺感,一下,一下,从玉髓深处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正朝着这边一寸一寸爬过来。
林峥睁眼。
同一瞬间,车队西面山脊上,一只夜枭扑棱棱惊起,叫声凄厉。
"来了。"他低声开口,同时屈指连弹,三道真元气劲没入黑暗,分别落在三名巫蛮护卫的肩头。
三人反应极快,悄无声息地翻身下货堆,一人守涧口,两人摸向山脊。
墨月从车队后方掠来,落在货车边,声音压得极低:"东南涧口多了三道气息,很弱,但很稳——不像山匪。"
"不是山匪,是探子。"林峥眸色渐沉,"他们等我们入坞,等的就是人多眼杂,好把东西混进来。"
"混进来?"
林峥不答,只伸手入怀,取出那方裹着半枚青铜残印的绢帕,摊在膝上。
残印躺在帕上,纹丝不动。可他掌心真元一探,玉佩深处的刺感便骤然强烈了三分——而且方向,朝着车队内部。
"我让人搜过全部货车了。"墨月瞳孔微缩。
"搜得出刀,搜不出气味。"林峥缓缓站起身,"那东西浸泡过的血腥气,会烙进贴身携带者的骨头里。人可以是脚夫,可以是厨子,可以是夏家自己人。"
墨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怀疑夏家车队里有内应。"
"我怀疑'它'的爪牙,从来不只长在玄阳皇室身上。"林峥声音很轻,"当年太祖与'它'立约,一千七百年,九代帝王。经手祭品的,何止皇陵一处?"
话音未落,车队正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像是一个人的呼吸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火堆旁,巫小蛮霍然起身,一双小辫儿无风自动:"东面,炊帐!"
林峥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
炊帐里,夏家的老灶头瘫坐在地,喉咙上两道细如发丝的切痕,血只渗出来一线,人却已经没了气息。而他的手,至死都死死攥着自己怀中一只油布小包。
油布包散开,里面是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像某种深海巨兽蜕下的死皮。
而帐篷的后壁上,一道人形破洞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行凶之人,早已遁走。
"老灶头跟了夏家二十年。"夏若冰不知何时立在帐口,白衣胜雪,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押粮、看火、掌勺,从没离开过车队半步。"
"所以才最合适。"林峥俯身,指尖真元轻轻挑起一枚黑鳞。
黑鳞入掌的刹那,玉佩深处猛地一烫——这一次不再是刺感,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震动,仿佛蛰伏的分魂之力嗅到了同类,在玉髓里疯狂地撞击封印。
承影佩上一缕血纹暴起,林峥脸色微白,立刻运转巫祖鼎炼魂之力强行压下。
鼎纹浮现,玉佩安静。
可就在这一压一静之间,他"看"到了。
黑鳞之中,残存着一缕极淡的意念,被玉佩的镇压之力放大,清晰地映入他的识海——
"……三日后,潮生。潮生之夜,海门自开……门后……归乡……"
意念断在"归乡"二字上,细若游丝,却让林峥的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潮生之夜,海门自开。"他缓缓直起身,一字一句,"归乡。"
夏若冰的眸子在月光下骤然收缩:"海州以南三百里,每年十月初七,有潮生之异——海水倒退百里,露出海底一道古门,门上刻着'归墟'二字。渔家世代相传:门开之夜,勿近,勿视,勿言。"
"十月初七。"林峥抬眼,目光穿过炊帐的破洞,望向南方的夜空,"今天是初四。"
墨月按刀而立,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它'的爪牙,要在归墟门开之夜,借门做事?"
"何止做事。"林峥将那枚黑鳞收进玉佩镇压之下,眸光冷得像刀锋淬雪,"归墟之门,当年'它'被打塌的那半座大陆,就沉在这片海域之下。门后归乡——它们不是要进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它们是要接什么东西,出来。"
夜风穿帐而过,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
墨月盯着地上的老灶头,忽然道:"他从没接触过祭品。我看他的手,茧是锅铲磨的,不是刀磨的。"
"不必他自己接触。"夏若冰淡淡接话,眸光落在那三枚黑鳞上,"有人只需在饭食里、在水里、在一件旧衣裳里,放下一点带气味的东西——气味便会顺着血肉养起来。三年,五年,二十年了,足够养出一枚活路标。"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三年的独自离乡,想起一路上无数次下意识避开的那些"偶然"相遇的路人。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顺着她的来路,一路铺到了这里。
"所以二殿下不是逃去北边。"林峥缓声道,"他是被爪牙们当作祭品引子,一路往海边赶——赶去门开之夜,做那头一个'回家'的人。"
"那我们现在杀过去,还能救他?"巫小蛮插嘴,小虎牙咬得咯咯响。
"救他?"林峥看了她一眼,笑了,"他不值得救。但那扇门值得看,门后接的东西,更值得截。"
远处山脊上,夜枭的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两声。
两声回应。
三百丈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倒映着车队篝火,也倒映着更远处、南方海天相接处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暗紫。
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身影没入夜色。
初七之前,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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