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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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勤单手扣着袁河的咽喉,五指陷入那个保养得宜的脖颈里,像铁箍一样一寸一寸地收紧。
袁河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但他的嘴角还努力维持着一个弧度,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袁家的家主,即便被人掐着脖子拎在半空中,他也不能失态。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往眼角瞟,瞟向魏勤的手指,瞟向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瞟向任何一个可能给他一个答案的方向。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魏勤的手腕,少年的皮肤却像是一层妖兽的兽皮,坚韧无比。
“你说的那个神秘人......”
魏勤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急促而洪亮,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住手!”
魏勤偏过头。
长街的尽头,一匹火红色的骏马正朝袁府大门狂奔而来。
那马通体赤红,鬃毛在正午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四蹄翻飞,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得像一阵急鼓。
赤骠马。
魏勤认得这种马——整个丹阳县只有县衙养了两匹,一匹是县尊的坐骑,另一匹归县尉调遣。
每一匹都价值上千两黄金,抵得上魏家鼎盛时好几年的进项。
他小时候跟着魏全去县衙赴宴时见过一次,回来念叨了半个月。
马上伏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精瘦,穿着一件绯色盘领官袍,胸前缀着一方鹭鸶补子。
是县衙的人,而且品级不低——侯官县虽只是县治,但这种规制的官服,只有县尊身边直属的佐官才有资格穿。
那匹马来得太快了。
从街角出现到距离袁府大门百步之遥,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马上的人在距离魏勤百步开外时便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靴底在青石板路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白印。
他踉跄了两步,连衣袍的下摆翻卷上去都顾不上扯平,就这么半跑半冲地朝袁府大门奔过来。
他的眼睛在扫过袁府门槛上那些尸体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但脚下的步伐没有停。
一直奔到袁府大门的台阶下,他才站定,额头上全是汗。
“县尊有令!”他抬手亮出一面令牌,声音拔得又高又急,“丹阳县治下,严禁私斗!你光天化日之下屠戮袁府数十条人命,视朝廷律法为何物?本官不管你姓甚名谁、有何恩怨,现在立刻放人,随本官回县衙听候发落!”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在大门外的长街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街上那些本来躲在檐下看热闹的百姓,听到“县衙”两个字,早就缩了回去,半条街瞬间空无一人。
魏勤没有松手。
戒指里,晏新安轻轻地“嘿”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玩味。
“哟,还是个四品。”
魏勤的瞳孔微微一缩。
四品。
听说丹阳县的县尊本人就是五品武者,这个纵马赶来的中年人也是四品,这般底蕴却愿意为袁家做保。
袁家怕不只是有钱这么简单了。
但魏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站在原地,单手扣着袁河的咽喉,静静地看着那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
他年纪不大,十四岁,但十四岁在魏家那种地方长大,又被扔进矿洞里被折磨了整整一年的人,早就不是孩子了。
丹阳县衙和袁家的关系,全城人都知道。
袁家在丹阳县能横行三十年,那三张网里最大的一张就铺在县衙里头。
这个人来得太快了。
从袁府出事到现在,前后不到两炷香的工夫。
县衙在城西,袁府在城东,中间隔着整整七条街。
赤骠马再快,消息传递的时间加上赶路的时间,也不可能这么巧。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从一开始就盯着袁府,一有风吹草动就快马报到县衙去了。
或者更简单,县衙派来的人,本来就在袁府附近。
他不是来维护律法的。
他是来保袁河的。
魏勤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袁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捏住了喉咙的鸡在最后的挣扎。
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但魏勤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看袁河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个中年人的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扇紧闭的门。
那中年人见魏勤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脸色登时就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五指攥得青筋暴起。可他没敢拔刀。
不是没有把握,而是投鼠忌器。
袁河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面前。
袁家每年往县衙送的财务,足够整个县衙从上到下舒舒服服过十年。
县尊大人上个月刚用袁家的钱在府城打点了一圈,把任期又延了三年。
这些钱,这些关系,这条铺了三十年的路,都系在袁河的命上。
袁河能死,但决不能死在除县尊大人之外的任何人面前。
魏勤看穿了他的犹豫。
少年偏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掐在手里的袁河。袁河的脸已经紫得发黑了,可他还在努力维持着嘴角那个可笑的弧度。
魏勤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袁家的人,从老祖到家主,从长老到客卿,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到死都要端着。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那个中年人脸上,这个人,好像很怕袁河死了。
“别动,你动,他死!”
中年人喉咙哽了一下,丹阳县这么多年,威胁他的不少,但是没有一个下场好的,但是这个少年......
魏勤看着那个绯袍中年人,缓缓开口:“你是县衙的人。”
那中年人按着刀柄,目光在魏勤的手指和袁河的脸色之间快速切换了几轮,最终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姿态降低了一寸。
“本官是县衙典史毕横,奉县尊之命前来。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前途不可限量,犯不着为了一个袁家自毁前程。放开袁家主,随我回县衙,县尊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他的目光扫过场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噎了一下,“……不会冤枉你。”
魏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嗤笑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跟袁家的账,还没算完。”
毕横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这个少年是真的不打算放人。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个少年的眼睛,并不算复杂的眼神中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上前一步,这少年当场就会拧断袁河的脖子。
魏勤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五指依旧扣在袁河的咽喉上,像拎一只待宰的鸡。
袁河的脸已经由紫转青,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魏勤把他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袁河和戒指里的晏新安能听见。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那个人,是谁?”
袁河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魏勤的手指微微松了半寸,让一丝空气挤进那截被掐得快要闭合的气管。袁河剧烈地咳了一声,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魏勤!”毕横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本官再说一遍——放人!”
这一次他没有亮令牌,也没有再搬县尊的口谕。
他只是叫了一个名字。
魏勤的名字。
魏勤的手停住了。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分明。
少年眯起眼睛,目光越过肩头,重新落在那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只是在看一个身份——县衙的人,四品武者,投鼠忌器的说客。
但这一眼,是在看一个人。
毕横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突地一跳。
他在公门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阅人无数,见过横的,见过愣的,见过亡命之徒在被砍头的前一刻还在破口大骂的。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他这个四十岁的中年人还要沉稳的审视。
魏勤转过身来。
他没有松开袁河,但身体的角度变了,从背对变成了侧对,他歪了歪头,眼角的余光对着毕横。
“你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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