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绎那个古板酸腐毒书生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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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席九蘅再问什么,书生也是不答。甚至他这般贸然闯进来,书生也没发什么脾气,只兀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席九蘅只能先将人扶起,去倒了杯温茶端给人。
“喝一些,暖暖身。”
也不知是这句话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书生,他往后缩,不住低头:“我不喝……我不喝!拿走……”
席九蘅只好将茶杯拿回来。
没想到书生又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瞳孔一缩,伸手就抢:“你不能喝……不准喝!给、给我——”
沈之言夺回杯子,动作僵硬地将那杯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席九蘅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放轻了声音:“沈弟,你……是不是梦魇了?”
沈之言这时终于抬头看席九蘅,凄惨轻笑:“我梦到了你……”
席九蘅心漏了半拍,“你、你梦到了我?”
沈之言看着他隐约透出的那点期待,声音发苦:“席九蘅,这可不是个好梦。”
于是席九蘅神色僵了僵,以为书生梦里的自己做了混账事,问:“梦见什么了?能……说说吗?”
沈之言张口,恍惚轻喃:“我……梦到……”
他梦到了席九蘅。
还有……另一个自己。
沈之言当时昏沉睡去,意识却掉进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而席九蘅白日里口中所述的故事,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发生。
他一睁眼,眼前是另一个雨夜。
沈之言看到梦中的他将药物置换过来,将鹤顶红倒进了席九蘅的酒里。
然后,“自己”在等席九蘅回斋。
“外面下着大雨,天寒,”梦中的自己将下过毒的酒就这么轻松递到了席九蘅面前,“……席同窗,喝点暖暖身。”
席九蘅刚游学回来,虽疑惑这个平日不怎么来往的同窗为何会请他喝酒,却也因那最后一句话,没过多防备。
书生在一旁看着,心里一点点崩溃。
他想阻止,想喊席九蘅别喝。
可席九蘅听不到,也看不见。
席九蘅只会对梦中那个即将夺去他性命的书生客气疏离地说多谢。
然后,旁观的人就只能无措地眼睁睁看着席九蘅接了过去,低头抿了一口。
自然的,毒发来得迅疾而猛烈。
席九蘅唇边溢出黑血,他很快捂住喉咙倒下。
那个在现实中总爱虚伪算计他的席九蘅,在梦中的眼睛,满是错愕与不解,死死盯着他。
梦中的席九蘅太狼狈了。
身体因为痛苦蜷缩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就向面前的仇人求救。
他竟妄想仇人能救一救他。
可梦中的那个书生,转身走入雨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沈之言当时只感到一阵巨大的绝望,他想过去救那个口中不断吐血的人,挣扎着想动,却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醒了。
而席九蘅,死在了梦里。
沈之言过去想不通的种种,在这个梦境里,都无声向他解释了所有的答案。
为何那晚席九蘅能恰好出现撞破他下药,为何席九蘅总在温润笑意下藏着晦暗的怨恨,又为何对方当初不碰他带回来的饭菜……
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之言已经分不清这梦是席九蘅说的“前世”,还是自己听多了白日那些话,凭空造出来的噩梦。
他只知道,心口那股绞痛到如今还存在。
席九蘅见书生话说一半又发起了呆,唤了人一声,对方堪堪醒过神。
只是眼里升起淡淡的哀色,又莫名提起了白天两人没争执出来结果的内容。
“席九蘅,你不是说……是我下毒害了你吗,那我走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书生装作要追究白天的事,试探问出来。
席九蘅早后悔自己当初说起他们两人前世那些恩怨将书生吓到了,所以并不想再提。
他敛眸,改了说辞:“假的,沈弟。皆是假的,是我……气昏了头,故意吓唬你而编出来的。”
“你……你快说!”谁料沈之言反而更激动地追问,“之后呢?既是你编出来的,为何这个故事只有头没有尾?”
“沈弟,别这样……这些是我编……”
“你如此会编,为何不给我编出来一个结尾——我走之后,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你当时是死是活……”
沈之言非要问个明白,似乎在执着某一样答案。
席九蘅见他情绪濒临失控,无奈,犹豫之后只能开口,“我编出来的这个故事,其实……没有之后了。”
沈之言眼神一颤。
席九蘅没看见,他像是陷入回忆中,缓缓开口:“不过,若是硬要编下去……或许我没立刻断气,可能……我还拖着身子,一点一点从屋里爬了出去,只想找人来救我。”
“可惜雨声太大,我们的斋舍也太偏,不会有人路过的。我勉强爬到院子里,闭上眼之前,最后听见的,大概也只有一声雷响了。”
他认定了沈之言不会信,也故意表现出来无所谓,语气放得很平。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而沈之言听着,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
自此,席九蘅口中那毫无逻辑的报复故事,套上这个“前世仇怨”的荒诞理由。
彻底成立了。
他梦里的席九蘅,就是那样浑身是血,在冰冷的雨夜里,一点点爬出屋子,最终倒在无人的院落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时的席九蘅只喝了一口,没当场毙命,他还吊着一口气。
沈之言在梦里不能动,不能开口,只能看。
他看着还剩一口气的席九蘅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勉强挣扎着往门外爬。
外面的雨很大,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痕。
死亡是很痛苦的。
一点点感受死亡的过程尤甚。
梦里的席九蘅最终还是只勉强爬到院外。
天上炸开一声闷雷。
而地上的人,再也不动了。
这后部分,席九蘅白天并未同沈之言提过。
而两人在没通过气的情况下,一个梦里见到,一个亲口说出,内容却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上。
沈之言无法骗自己了。
那已经不只是一场梦了。
……
最后书生也没提梦里的事,只是望着席九蘅的眼神里,混着一种沉甸甸的难过。
席九蘅想说什么,对方都铁了心不吭声,只捏着空杯子。
窗外猛地划过一道闪电,紧跟着一声炸雷。
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现象,谁料沈之言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杯子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席九蘅怔住,分明以往书生都不怕打雷声的。
沈之言愣愣地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席九蘅按住他:“别动,我来。”
他蹲下去捡,余光瞥见沈之言正看着他。
说看……太过轻率了,沈之言的目光似是在确认什么,又在分辨什么。
一遍遍的,反复地看。
席九蘅觉得沈之言今晚很怪,不躲他,也不骂他。
他回望过去,小心轻问:“怎么……这样看我?”
沈之言没答,却也跟着蹲了下来,目光定定落在席九蘅脸上。
好一会儿,在席九蘅错愕的注视下,书生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席九蘅的脸颊。
很快,传递到沈之言掌心的触感是温热的。
沈之言心想,今晚的席九蘅是活的。
有温度,有呼吸。
席九蘅还活着,就在他面前。
书生这么主动靠近,席九蘅屏住呼吸没敢动。他本能地想,这定是对方让他放松警惕,好再次离开。
但他很快察觉到,书生的指尖在抖。
然后,他听见书生的声线极不稳,颤声问他。
“你……是真的席九蘅吗?”
这句话太突然了,席九蘅愣了许久。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却又不敢确定。
“沈弟,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沈之言闭了闭眼,“我梦见我……杀了你。”
席九蘅猛地抬眼。
“那杯酒,被梦里的……我,换成了鹤顶红。”
沈之言目光没有焦点,喃喃道:“然后……我看着你倒下,流了好多血……你叫我救你,但我、我走了,头也没回。”
沈之言眼睛渐渐蒙了一层雾,摇头无力辩驳:“……这、这不是我干的,对不对!”
“我只是、只是因为受你的话影响,梦到你胡编乱造的故事,对吗……我、我没这么干过的……”
席九蘅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
沈之言梦到的,是他上辈子死时的情形。
对今世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沈之言来说,比噩梦还吓人。
沈之言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席九蘅,忽然大笑了一声,“我?我杀了你?我给你下了毒?这多可笑啊!你快告诉我,它只是个噩梦,不是真的!”
“对,只是梦。”席九蘅放轻声音,伸手扶住他发颤的肩膀,“那都是假的,你别怕。”
“所以你能向我保证,你这句话是真话吗?”沈之言抬起头,眼神空空的,“席九蘅,我好害怕你又在骗我啊。”
因为这句话,席九蘅不敢再开口了。
沈之言心彻底冷了,想到什么,他突然吓得甩开席九蘅的袖子,眼神惶惶的:“你……你是不是还想杀我!”
席九蘅心里发堵,“我不会的,沈弟,我怎会……”
“你怎么不会!你、你自己说过的,你是来报复我的!你就是想杀了我,为枉死的你自己报——”
话没说完,就被席九蘅紧紧抱进怀里。
沈之言挣了几下没挣开,渐渐无力,他声音哽咽:“所以我这辈子……就是在还债,是吗?”
他闷闷的声音从席九蘅胸膛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都是因为我欠了你一条命?”
如果那便是他所谓的前世,那他与席九蘅今生发生的那些种种,便是天大的笑话。
席九蘅感觉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那压抑的哽咽和绝望的质问,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口。
沈之言:“你做的这些,都只是为了报仇,是吗!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对我心软过。”
席九蘅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他在心里说,他是有过心软的。
当初从沈之言屋里找出那瓶毒药交给夫子时,他本打算彻底毁了沈之言的科举路,再将这个失意落魄的人牢牢抓在手心。
可想到沈之言对功名的看重,他又鬼使神差改了主意,换了套更麻烦的法子。
学温束钰那样,先施恩,再拿捏。
是他在该恨的时候恨得不彻底,在该爱的时候爱得太扭曲,最后两个人都没落得好。
书生见他沉默,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说到底他争来争去,不过就只是想听一句真心话。
没有任何欺骗,没有任何算计。
一句再真心不过的话。
他只是想知道席九蘅对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席九蘅这时候又不说话了,只是将人抱到榻上,给人掖紧被角。
空间里冷不丁传出一声冷呵。
朝白实在心累攻略对象的不长嘴,吐槽道:[就这样吧,连你都带不动,毁灭吧这个世界。赶紧的赶紧的,找时间跑了]
沈之言装傻充愣:[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给席九蘅一点时间好吗,他需要鼓励]
朝白:[。]
“我后悔了。”
沈之言以为席九蘅走了,耳边却突然响起他干涩的声音。
“沈弟,我……后悔找你报仇了。”
沈之言先是一怔,随即坐直身子,“你……”
席九蘅艰难地寻找着措辞,试图推开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一开始……我或许有过怨。可后来……后来早就不是了。”
“沈弟,若我只是为了报仇,又何必患得患失,何必在你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席九蘅抬起沈之言泪眼朦胧的脸,“沈弟,你别不要我好吗?”
“我除了侥幸多活一回,老天没给过我半分甜头。所有东西都是我算计来的,可我……也毫无办法。”
他自己,早被过去的阴影缠得魔怔了,总想着前世那杯毒酒,想着书生头也不回的背影。
于是总把前世的仇,硬扣在这个今世还没做过的沈之言身上。
他步步为营,最后要及时止损时,已然来不及了。
前世仇怨,今生算计,此刻都化为烧心的毒焰,反噬自身。
他向来算无遗策,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就算重活一次,也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今晚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席九蘅待雷声彻底歇了后,才离开沈之言厢房。
最后离开的时候,又抬眼看向榻上的人最后一眼。
……
次日清晨,沈之言醒来时,看见桌案上摆着那份他此前写好的呈请文书。
席九蘅还回来了。
他似有所感,推门出去。
席九蘅就站在院中,话也随院中的晨风飘过来。
“为期半载,我可以等的。”
席九蘅抬起眼,目光小心地落在门边那道身影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弟,”他又唤了一声,喉结动了动,“你能不能……准我等你?”
沈之言没动,也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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