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兵退回路口这头，把枪横在胸前，面朝后头站住。

通信兵把话报上去：路口有障，倒木、石堆、路面新土，人没过去。

那边让全队停，工兵上来。

“停”这个字从最前头往后传，传到队尾的时候，辎重队正把一辆车往坡边靠，听了就地把闸拉死。

工兵排是从二梯队调上来的。

排长猫着腰跑过来，先不看那堆石头，绕着路口走了一圈，看坡，看沟，看两边的草。

看完他才把人叫拢。

“探条、剪子、铁锹、粉笔、绳、小旗。”他一样一样点，“拿自己那副，别混。”

一个兵把工具袋解开，蹲在地上把探条抽出来，拿拇指蹭了蹭尖。

排长拿粉笔在路面上划了一道，离倒木二十步。

“线里头只许进我一个。”他说，“旁的全退到线外。”

通信兵退到线外，找了块干石头蹲下，把本子压在腿面上，拿手指摁住纸角。

卫生员把担架放在土坡背风那面，没打开毯子，站着等。

排长自己先趴下去。

探条斜着握，尖朝前，从线这一头开始，一寸一寸往土里送。

送一下，停一下，手腕上使的劲儿一直是那么点，重了怕顶着，轻了探不实。

碰到硬东西，他不硬戳，把探条稍稍提起来，换个角度再下去，听那一下回上来的声。

“石头是死的，铁是闷的。”他跟身后那个兵说，“闷的别动。”

探到第七下，手停了。

他把探条慢慢抽回来，拿粉笔在土面上画了个圈，圈不大，一个巴掌能盖住。

再往四外探，一圈走完，又画了两个小圈，都挨着头一个。

“反坦克雷。”他说，“底下压着两颗。”

身后那个年轻兵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铁锹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排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退到线外去。”

“我没事。”

“退。”

那兵把铁锹搁下，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到通信兵旁边去了。

换上来的是个老兵，脸上没什么，蹲下去先把袖子卷到肘上。

排长没先动那颗大的。

他拿剪子把浮土一点一点拨开，拨得极慢，指头不碰雷体，全靠剪尖带。

草皮掀起来，底下露出木箱一个角，箱盖上抹了泥，泥还没干透。

箱子边上有根细线，压在土里，只露出半寸。

老兵拿剪尖顺着线往回走，走到头，停住。

排长把绳掏出来，一头系在那儿，自己退到线外，把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都趴下。”

线外的人全趴了，脸贴着土。

他拽绳的时候没起身，是侧着身子、胳膊贴地，一下，慢慢加力。

那一下过去，谁也没出声。

他趴着没动，等了一阵，才把绳松开，重新猫腰过去。

手心全是汗。

他在裤腿上擦了两回，擦完又擦了一回，才去摸引信。

“日本人埋了反坦克雷，得慢慢排。”他说，“急这一下，前头一整条路都得断。”

底下那两颗小的，一颗挨着箱脚，一颗埋在半尺外，土色跟旁边一个样。

拆到第二颗，老兵的呼吸放得很轻，嘴唇抿着，剪子下去之前先把手腕在膝盖上搁稳了。

起出来的东西装进垫了沙的木匣，端到路外一处挖好的坑边搁着，坑上插了面小旗。

匣子里的干沙是从坡下挖的，装一层沙搁一件，搁完再盖一层。

抬匣子的两个人走得很慢，脚落地先落脚跟，到坑边才一齐弯腰。

排长没让人围过来看。

粉笔圈一个一个往上添，添到第五个，路口那片新土上白了一片。

中间有一回是虚惊。

探条顶上一个硬东西，闷声，老兵拨了半天，拨出来一只压扁的铁皮饭盒，盒盖上还留着半道漆。

他把饭盒搁到一边，接着往下探，没抬头。

通信兵在外圈报了两回进度，报完拿怀表看一眼，把时辰记在本子角上。

那半个时辰里，后头没闲着。

水送上来了，两个兵抬一只桶，拿长柄勺舀，一人半勺，喝完把勺在桶沿上磕一下，递给下一个。

没人抢，也没人多要。

后队那三辆车退进树空里，车与车之间隔着两棵树，赶车的把辕木卸下来搁在地上，让马歇口气。

一个步兵班蹲在路边查枪，把枪栓拉开对着光看，看完推回去，拿布擦枪管上的泥。

班长挨个按弹匣，按到谁，谁把兜里的弹摸出来给他看一眼。

赵刚趁停下把后送的担架数对了一遍，报上来的数跟早上对得上。

李云龙从车上下来，在路边来回走。

走一段，回头看一眼那堆石头，再走回来。

靴底带起来的泥甩到裤脚上，他没管。

“这么磨蹭，日本人都跑没影了！”

他骂了一句，一脚把脚边的土块踢开。

“闪开，我过去看看。”

张合的传令兵站在路当中，没让。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推，脚往边上挪了半步。

张合自己从前头上来了。

他没坐车，是顺着路边走过来的，靴子上全是泥。走到近前先看线，再看粉笔圈，最后才看李云龙。

“急什么？”张合说，“日本人跑不远，命比速度重要。”

李云龙把嘴张开，又闭上。

他伸手到兜里摸烟，摸出来没点，又塞了回去，转身蹲下去看地上那道履带印，拿手指量了量宽窄。

张合没再多说他。

他叫人把水送上前头，让工兵排轮着喝，别一口气灌完。

担架挪到线外十步，抬担架的把带子理顺了，坐着等。

后队那段路上挤了三辆车，他让疏开，一辆一辆退到树空里，别都堆在道当中。

各团趁停下的工夫查枪，查绑腿，把松了的弹匣重新按一遍。

谁也没催工兵。

孔捷从后头上来，扫了一眼地上那片粉笔圈，没说话，回头把自己那个团的队伍往坡上带了两步，让出路面。

天色一层一层压下来，林子里先暗，路上后暗。

排长把最后一个圈画完，直起腰，拿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这一段清了。”他跟张合说，“只保这一段。前头我不敢保。”

倒木是拿绳拖的。

拖之前，老兵又把倒木底下那道土重新探了一遍，探完了才让挂绳。

四个人拽一根，喊着号子往路外拉，木头蹭过浮土，露出底下压平的一道印。

石头一块一块搬，搬到路外码成一堆，码得比原先那堆还齐。

搬完，路面那块长方形的土又探了一遍。

小旗从线这头插到那头，两排，中间留出一辆车宽。

旗子只有十二面，不够，排长让人拿粉笔在土上补了些点，一段一段接着画。

“先过一辆。”排长说，“别的一律等。”

打头那辆坦克挂上一挡，车长探出头，眼睛盯着小旗，不盯路。

履带从两排旗子中间碾过去，压过新土，没响。

过去了。

第二辆跟着起步，隔了够一辆车的空。

过第二辆的时候，老兵趴在路外，脸贴着地，听履带压过去的声。

听完了他才起身，朝后头比了个手势。

步兵过线，班长站在旗子那头数人，数到末一个才过线。

步兵沿旗子走，一个兵脚往外偏了半步，让班长一把扯回线上。

“旗子里头。”

那兵把脚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印往前挪。

工兵排没回二梯队，跟着前队走，探条还提在手里，尖朝下。

前队报上来，这一段走得比早上慢了一半。

张合听完，把那句口令下了。

“放慢速度，加强警戒。”

张合把传令兵叫到跟前，只交代了车灯全熄，余下的照傍晚那份分区口令走。

传令兵把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转身沿路面跑。

他不钻林子，跑到一辆车跟前，抬手在车帮上拍一下，仰脸把话喊上去，再奔下一辆。

头一辆车的车长伸手把灯罩扣死。后车看见前头那点亮没了，也伸手去够自己那盏。

第二辆跟着灭。第三辆慢了半拍，传令兵折回去又喊了一遍，灯才暗下去。

提马灯那个兵把布罩往下拢了拢，只留底下一条亮，人挪到路面正中，脚步跟着放慢。

灯一暗，前车就剩个黑影，后车盯住那团黑影走，前头一停，后头跟着踩闸。

跑到翼哨那一段，传令兵顺口把话带了一句，两个哨兵把脚从坡上收回路面，隔几十步留一个，不再往林子里钻。

跑到最后一辆，掉队的几个还散在坡边，传令兵把他们叫到路当中，跟着前头那辆车的影子走。

有个排长没听清，他又折回去喊了一遍，没隔着林子瞎喊。

赵刚把傍晚的分区口令发下去，各连把暗号写在纸条上递上来，纸条摞着交到张合手里。

问三遍不答的，先别开枪，喊排长。这一句是赵刚添的，张合点头认了。

各团复诵，一句一句往队尾传。

李云龙听到自己那份，应了一声。

他没再提撵的事，伸手正了正帽檐，踩着烂泥往头车走。

走到车跟前，抬手在履带板上拍了两下，让车长把车距看住。

车长把舱盖往下合，只留一条缝。

......

天黑透之前，队伍又往前挪了半里。

灯全熄着。

前头那团黑影挪一段歇一下，后头也就歇住。

路面在脚下慢慢往上抬。

两边原先是斜坡，这会儿坡陡起来，树根从坡上一直拱到路沿。

碎石子多了，踩上去咯吱一声，响得人自己都嫌吵。

刘老歪回头压了压手。

一组把刺刀都下下来了，插进绑腿里，免得碰着石头出响。

有人把水壶从腰上摘下来塞进背包，怕磕着枪托。

王富贵跟在二班班尾，把枪带在手腕上拧紧一圈，换了个手拎着。

他试着把脚落轻些，越轻越踩得响。

前头有人侧了侧身，给他腾出半个脚位。

他认得那双鞋，鞋帮上补过一块皮子，白天歇脚补的。

一组前头回来一个手势，孙德胜站住了。

他没喊，手往下一按，一组散到路沿两边，蹲下。

后头那个步兵连跟着停，蹲下的声音一串一串往队尾传。

刘刚抬手往两边一分，二连的人顺着路沿散开，中间给车留着道。

他没让班里的人往坡上站。

谷口在前头收成一道窄缝。

两面坡上全是树，黑压压压到路顶上，抬头看不见天。

风从缝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树叶的味。

路当中一道旧车辙，积了水，踩下去没过鞋帮。

进谷口那一段路面比外头干净。

碎石被扫到两边，堆成两道浅棱，扫痕还在土上。

一组有人拿手在棱上按了按，土是实的，压过不止一回。

孙德胜抬手让一组贴左边先进去，二组三组留在路口。

一组最前的那个人蹲着摸了摸路面，摸到一道硬棱，是块埋着的石头，绕开半步。

孙德胜拿手比了比谷口，回头让通信兵报一句到了。

通信兵压着嗓子报了，那头没多问，让一组先探。

一组的人把枪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

刘刚蹲在路口，等一组进去二十步才让连里动。

工兵排在谷口外停住，排长把探条往地上一横，蹲在路边，没往里进。

“只探到这儿。”他跟身边那个兵说，“里头是石底，探条下不去。”

刘老歪伸手按了按上衣兜，那张纸条还在，纸让汗泡软了。

傍晚发的分区口令，各连自己那份暗号都在上头。

一个班长挨着拍班里人的肩，一个一个拍过去，没喊名字。

拍到王富贵，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路口那几个人把枪口朝外，蹲成短短一截。

“口令。”路边一个哨兵朝坡上低声问了一句。

坡上没动静。

他又问了一遍。

树叶上的水滴下来，砸在谁的钢盔上，哒的一声。

哨兵张嘴要喊排长。

枪响了。

就一声。

不脆，闷，像是从坡里头出来的。

头一个兵往前栽下去，枪脱了手，在碎石上滑出去老远。

紧接着两边同时炸开。

“哒哒哒哒哒！”

左边坡上的机枪先扫下来，子弹削断一溜树枝，枝子劈头盖脸落进人堆里。

右边紧跟着也响了，两挺，压着车辙来回犁。

枪声在谷里来回撞，分不清哪边先响。

子弹打在路面上，火星子一串一串蹦起来，又灭掉。

有人下意识去看火星是从哪边来的，刚偏头，钢盔就被削掉一块漆。

步枪从更高的地方打，一声一声，专找抬起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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