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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饕餮盛宴,永不饱腹


金融地狱崩塌了。

那些由代码、规则、贪欲和悔恨构成的金色光点,像一场盛大而悲凉的葬礼后,撒向人间的纸钱,纷纷扬扬,渐渐稀薄,最终归于虚无。

世界,成了一片死寂的黑。

礼铁祝和他的兄弟姐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无”之中。

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

像一群被从电脑硬盘里彻底删除后,连回收站都清空了的,废弃数据。

没有人说话。

胜利的喜悦?不存在的。

干翻了一个不可一世的魔王,结果发现,那魔王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为了给孩子凑手术费而黑化的可怜虫。

这算什么胜利?

这感觉,就像你憋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比那还操蛋。

这感觉,就像你拿着一把刀,冲进仇人家里,准备快意恩仇。结果推开门,发现仇人没在家,只有一个得了绝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嘴里还念叨着你小时候的名字,问你吃饭了没。

你那一身的杀气,瞬间就他妈的,馊了。

礼铁祝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拍在龚卫后背上的,那股子“知足常乐”的决绝。

可现在,他一点也乐不起来。

他心里,空落落的。

像他开网约车时,半夜两点,在二环上跑空车。路灯一排排地往后倒,车里放着一首怎么听都听不进去的破情歌,全世界都睡了,就你醒着,醒得比谁都孤独。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兄们。

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

商大灰蹲在地上,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没由来地搓着,眼睛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瞅啥。礼铁祝知道,他肯定又想起他那碗甜到心坎里的小米粥,和他那个说粥甜的媳妇了。

龚卫靠着一根看不见的柱子,点上了一根烟,才吸了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他把烟狠狠地摁灭在虚空里,骂了一句:“操。”

他不是在骂马总,也不是在骂这狗屁的地狱。

他是在骂自己。

骂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刚刚还想弄死他们的敌人,产生那一丝丝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同情。

井星收起了扇子,一声不吭。他那张总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歪理掰成真理的嘴,这会儿也闭得严严实实。

因为他知道,有些道理,是不能讲的。

有些悲剧,是没办法用逻辑去分析的。

你讲得越明白,这事儿,就越他妈的操蛋。

整个团队,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且无处发泄的疲惫感所笼罩。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肠鸣。

打破了这片宁静。

声音是从商大灰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俺……俺有点饿了。”

这一声“饿”,像一个开关。

“咕噜……咕噜噜……”

此起彼伏的,交响乐一般的,肚子叫的声音,开始在团队里响起。

礼铁祝也感觉到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是暴力的饥饿感,从他的胃里,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饿。

不是那种“中午饭没吃饱,下午三点有点馋”的饿。

那是一种,仿佛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尖叫的,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毁灭性的饥饿。

就像……

就像你连着加了三天三夜的班,一粒米没进,一口水没喝,最后交了方案,却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告诉你项目取消了。

那一瞬间,你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虚脱,汇聚成的,那种能把灵魂都吞噬掉的,巨大的,空洞。

“我……我也饿了……”黄北北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饿得……有点想死……”龚卫的嘴唇都干裂了。

怎么回事?

刚才在金融地狱,大家虽然被剥夺了力量,但并没有这种生理上的饥饿感啊。

就在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折磨得头晕眼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

他们周围那片死寂的黑暗,突然,像一块被投入滚油的黄油,迅速地,融化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霸道绝伦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香味。

那是……

那是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焦香。

是刚刚出炉的,带着麦子和阳光味道的面包香。

是上好的五花肉,在铁板上被烤到两面金黄,肥油和瘦肉完美交融的肉香。

是浓郁的,加了三倍芝士的披萨香。

是麻辣火锅里,牛油沸腾,辣椒和花椒在里面尽情翻滚的霸道辛香。

是……

是你这辈子,能想象到的,所有关于“好吃”的词汇,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实体,然后,不由分说地,强行灌进了你的鼻腔,你的肺,你的每一个毛孔里!

“我操!”

礼铁祝只来得及爆一句粗口,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彻底傻逼了。

黑暗散尽。

他们,站在了一个由食物构成的,童话般,不,是神话般的世界里。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松软的,像是巨大蛋糕胚一样的土地。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不是石头,而是堆积如山的,烤得金黄酥脆的法棍面包。阳光(虽然不知道哪来的)照在上面,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山间蜿蜒流淌。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散发着醇厚果香的,深红色的葡萄酒。河面上,甚至还漂浮着几朵用棉花糖做成的,“白云”。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那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天空,是淡蓝色的,像是某种果冻。

礼铁祝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这不是幻觉!

“这……这是……第五魔窟第二地狱,吞天地狱。”常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吞天地狱?

这他妈叫地狱?

这他妈不是吃货的天堂吗?!

商大灰的眼睛,已经彻底直了。

他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他呆呆地看着那座由面包构成的山,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口水,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顺着他的嘴角,哗哗地往下流。

“面包……山……”

他像是梦呓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发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俺的娘哎——!”

他像一辆失控的坦克,迈开两条粗壮的腿,朝着那座面包山,疯狂地,冲了过去。

他这一个动作,就像是发令枪。

瞬间,所有人都疯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毁灭性的饥饿感,在看到这满世界食物的瞬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理智?

不存在的。

矜持?

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龚卫第一个冲到了那条酒河边,他甚至都懒得用手去捧,直接把整个脑袋,都扎进了河里,像一头在沙漠里跋涉了半个月的渴牛一样,“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着那甘美的酒液。

黄北北和商燕燕,两个平时最注重形象的姑娘,此刻也像两只小土拨鼠一样,趴在那蛋糕做的土地上,双手并用,疯狂地刨着,把大块大块的“泥土”往嘴里塞。

就连一向仙风道骨,讲究“食气”的井星,也红着眼睛,扯下身边一棵“巧克力棒”做成的树,咔嚓咔嚓地,啃得满嘴都是碎屑。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饕餮盛宴。

礼铁祝也沦陷了。

他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饼干碎”一样的沙土,塞进嘴里。

香!

太他妈香了!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黄油和面粉混合后,经过完美烘焙,才能产生的,极致的酥香。

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他感觉自己那干涸的,如同撒哈拉沙漠一样的胃,终于得到了一丝丝的滋润。

他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

吃!

吃!

吃!

仿佛要把这辈子的,上辈子的,下辈子的饥饿,都在这一刻,全部弥补回来!

他撕下一大块面包山的“山皮”,那面包外壳酥脆,内里却柔软得像是云朵。

他喝了一大口酒河里的“河水”,那酒液顺滑,甜美,带着橡木桶的芬芳,没有一丝一毫的辛辣。

他甚至跳起来,抓了一把天上的“棉花糖云”,那云朵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像一个闯入女儿国的猪八戒。

幸福。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裹了他。

他吃着,吃着,吃着……

吃了不知道多久。

他感觉自己,至少吃下去了一座小山那么多的食物。

他的肚子,已经撑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皮球。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烤肉味的饱嗝。

然后……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

那种该死的,毁灭性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饥愈感。

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

变得,更强烈了!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吃撑了,撑到感觉胃壁都在呻吟,食道都快要被堵住了。

可为什么,他还是这么饿?

饿得,心慌。

饿得,发疯。

饿得,想把自己的手,都给啃了!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他一样,惊恐,和不解的表情。

商大灰已经啃掉了半个面包山的“山头”,他的肚子,鼓得像一面大鼓。可他还在吃,他一边吃,一边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饿啊!”

龚卫已经喝干了一小段的“酒河”,他醉得满脸通红,走路都摇摇晃晃。可他还在喝,他一边喝,一边哭。

“我好饿……我好饿啊……”

井星把自己啃秃了的那根“巧克力棒”,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对……这不对劲……”

礼铁祝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这满世界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物。

看着这群,明明已经吃到快要撑死,却比没吃之前,还要饥饿百倍的弟兄们。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无比冰冷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天灵盖。

这个地狱。

考验的,根本就不是你的食量。

它考验的,是你的欲望。

不,它不是在考验。

它是在……喂养。

它用这些看似美好的食物,来喂养你心中,那个名为“空虚”的,黑洞。

你越是想填满它,它就变得越大。

你越是吃,它就越是饿。

永不饱腹。

永无止境。

礼铁祝想起了,他爹刚走的那段日子。

家里人为了让他从悲伤里走出来,天天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

红烧肉,锅包肉,溜肉段……

他麻木地,往嘴里塞着。

他吃得比谁都多,吃得所有人都以为他想开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吃得越多,心里那个因为父亲离去而留下的窟窿,就越大,越冷。

食物,填不满的。

有些饿,不是胃饿。

是心饿。

礼铁祝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那块“蛋糕土地”。

他看着这片,看似是天堂,实则是最残酷刑场的,吞天地狱。

看着这群,正在被自己的欲望,活活撑死的,可怜人。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操。”

他轻声骂了一句。

“刚给老子讲完‘知足常乐’。”

“转头就给老子整一出‘欲壑难填’。”

“这帮孙子,真他妈是懂哲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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