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0章 长安大“堵”市
时维六月,骄阳似火。
关中大地被热浪裹挟,知了在柳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仿佛在为这躁动的季节呐喊助威。
自从半个月前,户部侍郎李亨以向“东征军补充粮草”的名义,向陇右、关中、四川等地的州县下达了一道措辞严厉的筹粮公文后,整个通往长安的官道便再无一日安宁。
公文要求各州县务必在八月底之前,将摊派的军粮足额押送到长安户部太仓。
若是耽误了期限,无论官职大小,一律革职查办,甚至还要追究贻误军机之罪。
这道命令如同一柄尚方宝剑,高悬在每个州县官员的头顶,在这个视乌纱如性命的年代,谁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于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运粮行动开始了。
从巴蜀的崇山峻岭,到陇右的黄土高原,再到关中的千里沃野,无数辆满载粮食的大车汇聚成一条条长龙,日夜兼程,朝着大唐的心脏滚滚而来。
长安城,明德门外。
原本宽阔的官道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运粮的牛车、马车,车轮滚滚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汗臭味、干草味以及车夫们身上的酸臭味。
“让开!让开!没看见这是成都府的粮车吗?”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押粮官挥舞着鞭子,冲着前面的一辆牛车大吼。
前面的车夫操着一口浓重的关中方言回骂道:“嚷嚷个甚?额这还是陇右省的车呢,前面都堵死了,额能飞过去不成?”
“他娘的,再不让开,休怪老子马鞭不长眼!”
“你动额一下试试?额可是给朝廷运军粮的!”
各种争吵谩骂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让人震耳欲聋。
这样的场景不仅仅发生在明德门,长安城的延平门、春明门等几大城门外免,也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来自各地,数以万计的粮车涌入京城,瞬间让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陷入了瘫痪。
朱雀大街上,原本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此刻也被挤得满满当当。
运粮的车队在街道上艰难地蠕动,两旁的行人都被挤到了墙根底下,稍微走慢一点,就可能被车轮碾到脚趾,惹得谩骂声此起彼伏。
更要命的是,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车辆赶来,拥挤的交通丝毫没有缓解的趋势。
百姓们怨声载道,原本只需半个时辰的路程,现在两个时辰都未必能走到。
坊市里的蔬菜瓜果运不进来,城里的粪车运不出去,整个长安城的秩序乱成了一锅粥。
长安县衙,后堂。
长安令裴冠将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却依然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上一任长安令调往幽州担任刺史,裴冠占了女儿裴悦君的光,从河东夏县县令调到长安出任长安令,可谓平步青云。
当然,裴悦君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为父亲谋求京县县令的职位,这里面的功劳多亏了杨玉环吹枕头风,再加上裴冠名声与政绩都不错,李瑛便送了他这个人情。
因为这件事情,裴冠父女对“甄昭媛”可谓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出任长安令将近两年了,裴冠还从没遇上交通堵塞的事情,弄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裴冠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对着坐在对面的万年县令沈易直吐槽。
“沈兄,你看看现在的长安城成什么样子了?这哪里还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简直比那西域的牛马市还要乱!”
沈易直也是一脸的苦相,长叹一声:“裴兄啊,你就别发牢骚了。你那边还好点,我这万年县管辖着东市和几个繁华的大坊,如今全被粮车给堵死了。
今儿一大早,东市那边就因为抢道打起来了三回,我们万年县的衙役们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全去街上疏导交通了,结果还是杯水车薪。”
“这户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裴冠皱眉道,“往年筹粮,都是分批次、分时节运送,从未见过像今年这般集中,像是赶着去投胎一样,一股脑全压在这个月。”
“谁说不是呢!”沈易直压低了声音,“听说这是新任户部侍郎李亨的主意,说是为了应对辽东战事储备冬季军粮。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这也太折腾人了!”
裴冠冷哼一声:“为了他的政绩,把咱们两个县令架在火上烤?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再这么堵下去,一旦出了乱子,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裴兄的意思是?”
“去找刘尚书说理去。”
裴冠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事儿是户部惹出来的,得让户部尚书刘君雅给个说法。咱们管不了那个李亨,刘尚书总管得了吧?”
沈易直想了想,也站起身来表态:“那我与裴兄一起去找刘尚书要个说法!”
“我这万年县的大牢,都快关不下那些因为抢道斗殴的车夫了,必须得解决交通堵塞的问题。”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备了轿子,直奔皇城户部衙门而去。
户部衙门,尚书公房。
户部尚书刘君雅此刻也是一脸的晦气。
他今儿个起了个大早去参加早朝,结果轿子走到朱雀大街就被堵住了。
前后左右全是运粮的大车,地上的马粪熏得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最后硬是在路上堵了一炷香的功夫,害得他差点误了早朝的时辰。
“大人,长安令裴冠、万年令沈易直求见。”门外的书吏小心翼翼地禀报。
刘君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已经猜到了二人的来意,“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裴冠与沈易直联袂而入,一见到刘君雅便长揖到地,异口同声道:“尚书大人,你可要替下官做主啊!”
刘君雅苦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二位县尊这是唱的哪一出?坐下说话。”
裴冠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诉苦:“大人,非是下官矫情,实在是这长安城的交通已经瘫痪了!
那些粮车日夜不绝地进城,把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下官治下的百姓如今是出门难、做买卖难,就连生病请个郎中都难啊!”
沈易直也接茬道:“大人,再这么下去,非激起民变不可。昨儿个崇仁坊两伙车夫因为抢道,几十号人拿着鞭子互殴,打伤了十几个百姓。下官的衙役都快累趴下了,实在是弹压不住了啊!”
刘君雅听着二人的抱怨,心中也是感同身受。
他叹了口气道:“二位县尊的难处,本官今日在路上也亲身体会到了,外地粮车入京堵塞交通,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大人既然知晓,还请早做决断啊!”裴冠拱手道,“能不能让户部发个文,让那些粮车在城外暂歇,分批进城?或者……干脆别进城了,直接在城外找个地方卸货?”
听到“城外卸货”这四个字,刘君雅心中一动。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二位的建议不无道理,这么多的粮食全部涌入太仓,太仓那边也未必装得下。且周转极不方便。此事……本官会斟酌的。”
送走了两位苦大仇深的县令,刘君雅立刻喝道:“来人,去把李侍郎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尚书公房。
他身穿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透着一股干练劲儿。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李亨恭敬地行礼。
刘君雅看着眼前这个得力下属,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忠王殿下,你这差事办得倒是雷厉风行,可也太急了些吧?
如今这长安城都被你调来的粮车给堵死了,刚才长安令和万年令跑来我这儿诉苦,说是衙门都要被百姓给拆了。”
李亨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告罪:“尚书大人恕罪……此事是下官考虑不周,操之过急了。”
他顿了顿,一脸诚恳地解释道:“辽东战事胶着,肯定要拖到冬天了。再加上圣人催问钱粮储备之事,下官只能催促各州县在八月之前把钱粮送到京城。
却没想到各地车辆一窝蜂进京,给京城百姓带来了如此大的困扰,这是下官的失职,请大人责罚。”
见李亨认错态度如此诚恳,而且出发点又是为了保障辽东战事的粮草供应,刘君雅心中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哎……殿下也是一片公心,责罚倒不必了。”
刘君雅摆了摆手,“只是如今这局面必须尽快解决,刚才裴冠和沈易直提议,能不能在城外建个新粮仓,或者找个中转的地方,让这些粮车不要再进城了?”
李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鱼儿上钩了……
为了掩盖把奉先当成自家粮仓,将多余的钱粮转移出来,达到监守自盗的目的,李亨早就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迷魂阵。
他在上任之初,就以“转运便利”为由,发布公文,分别在扬州和济南建设了两个大型中转仓。
扬州仓负责集结来自江苏、安徽、江西等江南富庶之地的粮食。等集结完毕后,由航海司的大船通过海上运输,直接送到前线的熊津城。
济南仓则负责集结来自河北、河东、河南的粮食,筹够数目后,统一运往登州蓬莱县,再走海路补给。
这两个仓库的建立,名正言顺,理由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
有了这两个仓库做掩护,他在关中再建一个“中转仓”就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因此李亨命令关中、陇右、四川治下的各州县在八月底之前,将分配的钱粮送到长安,再由户部统一送往前线。
即便有济南仓与扬州仓做掩护,狡猾的李亨依旧没有直接选择奉先作为粮仓,而是先让前来送粮的各地车辆进入京城,制造交通拥堵,这样再选择奉先做中转粮仓,就不会再有人怀疑自己另有企图。
李亨看着刘君雅,一脸凝重地说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看到了街上的乱象,心中甚是不安。若是因为筹粮而扰乱了京师秩序,那下官真是百死莫赎了!”
他思索了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下官立刻带人去考察长安治下的各县,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做中转粮仓。将这些来自各地的粮车截流在城外,缓解长安的交通压力。”
刘君雅大喜:“好啊……那就有劳忠王殿下,此事宜早不宜迟,还望速速动身!”
李亨抱拳领命:“下官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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