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之间，沧海桑田。

  秦桑所在的洞府，由山上沉入湖底，周围的环境也变成了天苍国的那座道场。

  他身下的石榻变成了庚除治治坛，坛中的都功印也在梦里重现。

  以秦桑为中心，整个梦境都翻天覆地，半妖诸国的偌大疆域、无数子民，以及八条龙脉都纷纷浮现。

  在半妖诸国以西，风漠也显化出来。

  在这片疆域之上，同时出现种种惊天异象，星海、苍龙、天火、惊雷，原来秦桑‘梦’到的，正好是他在现实之中启坛行法的时间。

  “起坛！”

  “行法！”

  当秦桑开启治坛，传下法令，靖坛、都坛和分坛之主，全部都依令行法。

  万雷并举，贯通重霄。

  九天祭雷，西行伐敌！

  也就是在这一刻，四位半妖真君调运龙脉相助，龙吼震天，八条龙脉汇聚亿万半妖子民的神意，恰似万川汇海，向秦桑汇集而来。

  可惜秦桑并不是‘海’，何况其中还有四位真君的神意。

  这时候，秦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谓‘万民之念、众望所归’，原来这股力量并非虚无缥缈，也是可以‘触碰’的。大道演化万物，生灵亦在道中，亿万人心所聚，便也是道！

  这种冲击，比秦桑预想的还要猛烈，他甚至难以承受，幸好有梦种提供了缓冲。

  当这一幕在梦里复现，当雷坛启动那一刻，梦境里的时间忽然变得缓慢，比正常的流速慢了百倍千倍。

  战场上的异象、人们的动作，都随之变慢，迅疾无比的雷光几乎凝滞不动，时间慢到近乎停滞。

  这和阳神梦境里的情形恰恰相反。

  这一刻是秦桑悟道的关键，而这一瞬间的冲击太过强烈，秦桑成功哄骗大风原半妖助自己悟道，假传天师敕命，骗过了四位真君，同时也是冒险之举。他不仅收获惊人，而且超出了自身的承受能力，当时道基被撼动，如果没有梦种，道基可能已经崩溃了。

  一瞬间，似乎传递过来太多太多东西，却又好像是一片混沌，令秦桑无从下手，而他就是要借助梦种，让时间‘变慢’，让自己有余力‘拆解’和领悟。

  秦桑孤坐于治坛之上，梦里梦外维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此时秦桑的神意散播开来，先是沿着道庭法坛之网，一直延伸到每一座分坛，感受着每个法坛之主和弟子的神意，这些修士修炼的都是道庭雷法，可以视为五雷院弟子，他们的神意也是最纯粹的，心无旁骛，一心施展雷法、催动法坛，辅佐他施展祭雷誓章。

  梦境之中，这些修士大部分都没有面目，秦桑从未见过他们，他甚至连五雷教弟子都认不全。秦桑对他们的印象，完全来自于那一道道神意，在梦里根据神意捏造出来的。

  不多时，他们模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开始出现五官，接着却出现了骇人听闻的一幕，他们的五官在扭曲之后，竟和秦桑越来越像！

  仿佛无数个秦桑，附身在了他们身上，抑或是他们变成了秦桑的一道道化身。

  和这些治坛之主一样，半妖诸国的子民秦桑也不可能都见过，在梦里浮现的只是那些神意。

  这些神意太多、太芜杂了，远比法坛之主多得多。

  亿万半妖子民的神意混杂在一起，组成一股洪流，瞬间狂涌而来，这里面有恐惧有悲痛，有将信将疑也有盲从，有虔诚的祈求、有愤怒的叱骂，有人奉他为神明、愿奉献自己的余生来侍奉，有浑浑噩噩也有质疑，甚至还有狂喜，有解脱的释然，等等等等。

  当大劫当头，千人千面，形形色色！

  秦桑不可能一一甄别，即使在梦境里拥有足够漫长的时间，他的精力也很难支撑。

  幸好，这些神意洪流里面，有一种意志占据主流。

  半妖真君将真相告知所有子民，敌人已经近在咫尺，灭族之危就在眼前。在大劫面前，生死之间，以前在乎的东西都成了梦幻泡影，求生才是绝大部分人唯一的本能。

  可是面对恐怖的天火，面对近乎天威的大能神通，半妖子民毫无反抗的能力。

  在这个时候，半妖真君告诉了他们，会有人站出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在绝境里为他们带来曙光，是黑夜中唯一一盏灯火！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亲朋，他们祈祷，他们哀求，将那个人视为救世主，乃至奉为神明，发自内心，不掺杂念！

  现实之中，那一刻有无数半妖子民跪倒在地，包括曾经自以为掌握了强大的力量，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修士，现在发现自己和凡人一样渺小和无力，选择恳求‘神明’拯救自己……

  这些汇聚成神意洪流里面最强大，也是最纯粹的一股神意！

  此外，半妖真君创造出的龙脉是大乘之道的宝物，潜移默化间，龙脉早就根植在这方地界，根植在每个半妖子民的内心之中，也在这时发挥出了作用。

  它们聚敛神意，收束和隔绝杂念，当万民之念通过龙脉汇聚到秦桑身上，已经得到过筛选和纯化！

  正因如此，秦桑很容易就能甄别出那股神意，而且只需要摒弃其他，将它牢牢抓住，就已经足够庞大了。

  可是，这股神意依然太过磅礴，于是秦桑决定先从凡人入手。

  半妖诸国里，凡人的数量才是最多的，无数凡人汇聚的神意非常强大，但单个凡人的力量是非常微弱的。

  秦桑‘接纳’那些神意，心神与之相合，仿佛进入江河之中。

  江河再大，也是由一滴滴水组成的，凡人很弱，秦桑不需要具体而微至每一滴水，只需找到一道道水流，速度自然就快多了。

  他在江河里寻找着、体会着，随着时间推移，在半妖诸国境内，一些模糊的面孔也开始变得清晰，长出和秦桑相似的五官。

  百万个、千万个……

  当半妖诸国里，属于凡人的神意都被秦桑找到，接下来是炼气期的修士，然后是筑基期……

  每高一个境界，神意数量便会少几个量级，但这些神意更加强大，其中甚至不乏炼虚修士。

  秦桑隐隐明悟了什么，但他还有疑问没有解决。

  于是，在半妖诸国的南面，空无之地又诞生了海洋和岛屿，同样电闪雷鸣。

  同时，另一个秦桑也出现在了那片海域。

  虽已阔别上千年，依旧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曾经的风暴界，如今的青羊治。

  时间回到了司幽族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当秦桑发动雷坛，同样是生死存亡之时，同样有万民祈求，当雷行西土，秦桑御万雷一举击溃来犯之敌，更是被顶礼膜拜，无数人口诵圣人。

  秦桑对那一幕记忆犹新，此刻梦回当年。

  有了之前的经验，秦桑在青羊治故技重施，非常顺利且快速。

  紧接着，梦境继续向外扩张，秦桑出现在一片普普通通的陆地。

  这里是月渎湾，是他飞升后到的第一个地方，这里同样存在着许多仙国，但都是人类创建的，而且实力远远不及半妖诸国，甚至稍强一些的半妖仙国，都能够统一这里。

  这里是他探索大乘杀道的开始，是最初的尝试。

  秦桑震慑云都天孤云叟，雷灭冥鹘老祖，口吐律令——人间大地，仙魔莫入！

  律令一出，犹如天宪。

  仙魔妖鬼，莫敢不从。

  在这里，秦桑初步领悟大乘杀道是为守护而杀。

  但他不知道紫微剑经守护的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走下去，乃至有清风是我，我非清风之言。

  秦桑的神意散布人间，回忆着当初的心境。

  犹记得，当时的他灭落魂渊、驱逐云都天，是因为云都天和落魂渊将尘民当成棋子，肆意摆布生杀予夺。他以为大乘杀道的‘守护’就是纯粹的守护，并且开创青羊观监察天下。

  这时，月渎湾的秦桑忽然抬起头，望向青羊治的自己。

  在青羊治的时候，应该是他最认同‘大乘杀道’的时候，那时的敌人咄咄逼人，那时他守护的是‘故乡’，他守护的人里有很多亲朋好友，有寄托了故友遗愿的青羊观，可以说是心甘情愿。

  青羊治的秦桑心有所感，也抬起头，和以前的自己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望向大风原。

  而大风原的秦桑，早就在看着他们。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始终没有改换功法，将《紫微剑经》修炼到了这么高的境界。

  可是，境界越高，他的疑问也越多。

  秦桑心念一转，所有半妖都变成了玉斧等青羊观弟子，如果背后是青羊观，自己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疑惑吧。

  在角生国的时候，是他疑惑最强烈的时候，那时的角生国从以蕞尔小国，在他手中逐渐壮大，直至成为霸主，但角生国以及周边仙国，都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成为他手里的棋子，先让他们陷入绝境，然后再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如此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此等行径，视万民为棋，和他之前唾弃的云都天、落魂渊，又有多大的区别呢？可是他这么‘肆意妄为’，修为依然在增长，甚至非常顺利地将修为推升到了炼虚巅峰，将《紫微剑经》修炼到了极致。

  以至于到现在，半妖子民面临的绝境和他也有一部分干系，那些神意都是哄骗得来的。

  这，真的‘大乘’吗？

  对于那些子民而言，他的存在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一个乱世魔头？

  甚至不需要衡量公理和私欲之间的平衡，完全为了私欲，同样也能够得到一切。

  究竟是自己对‘大乘’之道的理解有误，还是这就是修行的本质，所谓的‘大乘’，也只是一人之‘大乘’而已。

  秦桑‘回首’，望着过去的自己，当时的领悟、心境的变化，事无巨细，流入心田。

  他轻移视线，仿佛将半妖诸国都纳入眼底。

  如果有人此时出现在秦桑的梦境里，就能看到惊悚的一幕，广大地域里散布着无数个秦桑，无论修为高低，都做着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一起对着他自己顶礼膜拜。

  其中有一处例外，那里有四道来自半妖真君的神意，秦桑始终无法让它们‘显形’。

  或许是因为半妖真君太过强大，也或许他们心存疑虑，虽然期盼秦桑引来道庭，赶走强敌，但不可能奉他为神明和救世主。

  索性，秦桑将它们挥去，反正有那些已经足够了，强行为之反而可能出问题。

  ‘看’着那无数个长相和自己相似的人，秦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或许自己根本不必想那么多，或许自己关于私欲和公理的疑问，只是庸人自扰。

  大道无情，亦无对错正邪之分。

  自己在绝境时站出来，有人因此得到了守护，如果这是大乘杀道，那么自己就是在践行大乘杀道。

  至于私欲和公理之间的平衡……

  秦桑‘扫过’那些人，他们的神意如滔滔洪流，汇集而来。

  看起来他们好像变成了自己，反过来，也可以看成自己将这些神意，结成了一枚枚‘种子’。无数神意种子编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他们网罗其中，同时秦桑自己也在网中。

  火行之道是道，人道也是道，这些半妖同样是道！

  万灵万物，皆在道中。

  火行修士，要合火行大道。

  秦桑踏入境关之时，如果是被这些神意种子推着，那么合道之时就要有面前的这些‘神意种子’。或者说，它们将成为秦桑未来所修大道的一部分！

  踏入合体境关须精气神合一，如此一旦选定了某条大道，便没有了退路，修士的身心需要完全融入，即使后来发现自己走错了，有更好的选择，也很难再改弦易辙，只能一条道走下去。

  修为越高，掌控大道的同时，和大道的勾连也越来越深。大道需要的，也是自己需要的，需要践行的！

  到那时，就不该，也不会再有类似的疑问。

  因为公理即是私欲，私欲即是公理！

  可是……

  合体，合道。

  究竟是。

  修士合道，还是道合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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