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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5章逝者如斯昼夜驰


颍川郡,阳城城以南约十五里,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河滩旁。

    临时搭建的营盘倚靠着一条细小溪流展开,规模不小,但显得颇为杂乱无章。

    外围的拒马和简易壕沟挖得深浅不一,瞭望的木台搭建得也有些歪斜。

    此刻夜幕低垂,营地里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努力驱散着冬夜的严寒,却也无力照亮营地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暗角落。

    营地中央的军帐内,刚从太谷关方向一路跋涉败逃而归的荀彧,面容多少有些憔悴。

    而在荀彧面前,却是曹仁。

    二人反正都是败军之将,所以也谈不上谁看不起谁。

    曹仁的眼神不复往日的沉稳笃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阴郁,也没有和荀彧过多的寒暄,在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就从贴身内甲中取出一卷帛书,默默推到了荀彧面前。

    荀彧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阅读。

    帛书上的字迹是曹操亲笔,在字里行间,那股扑面而来的急迫感,让荀彧的心不断往下沉。

    良久,荀彧缓缓放下帛书,抬起眼帘,看向曹仁。

    『文若,』曹仁的缓缓地说道,声音低沉,『关内情势,危如累卵……某必须尽速集结所有可用之兵,克日西进!迟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荀彧默默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理解曹操此刻的困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须抓住。

    什么时候才能,或者说是可以摆脱这个困境?

    希望似乎越来越小。

    可毕竟还是需要争取。

    任何个人的疲惫、疑虑,在此刻都必须压下。

    接下来,荀彧不顾身心疲惫,便是开始协助曹仁处理繁杂军务。

    有了荀彧的协调和帮助,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阳翟城外这片临时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喧闹起来。

    不断有打着各色家族旗号、带着或多或少的私兵部曲、押送着粮草军械的队伍前来汇合。

    营地里新增的帐篷连绵不绝,不同制式的旌旗混杂林立,人马嘶鸣,刀枪闪亮,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豪杰景从,义师云集』的鼎盛气象。

    一些颍川本地的愣头青,年轻的士族子弟,将此次『勤王』视为难得的晋身之阶,或者是扬名立万的机会,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别说,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这种人。

    然而正是这表面蓬勃,内里浮躁的表象,让荀彧心中那份沉重,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

    那些颍川年轻子弟们,大多锦衣华服,鞍鞯鲜明,携带的兵器也多是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精良佩剑。

    样式不是镶金,就是配了宝石,都很美。

    他们聚在篝火旁,兴奋地,交换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可能早已失真的某些前线消息,脸上洋溢着混合着紧张与亢奋的红光。

    高谈阔论之声,几乎是毫无掩饰地飘荡在营地各处……

    『诸位!依小弟之见,那骠骑军虽看似势大,然其主斐氏,终究出身边鄙,骤登高位,心中岂无忐忑?「弑君逼主」这名头可不好抗!搞不好就是千古骂名!他焉敢轻易动手?!天子陛下仍在关内,此即煌煌大义所在!我等此番奉诏勤王,顺天应人,正当其时!必能青史留名,光耀门楣!!哈哈!哈哈哈!』

    『贤弟所言极是!遥想当年酸枣会盟,关东义旗并举,强如董贼,凶悍如斯,亦不得不弃之而逃长安!今日之势,骠骑虽强,未必强过当日西凉贼兵!更何况我关东义士同心,也未必逊于当年诸侯!一介边将,侥幸得势尔,岂能与我中原衣冠荟萃,英杰辈出之士相抗衡?待我大军云集,与关内丞相精兵汇合,必能一战破之,重整河山!』

    『哈哈,待到驱除骠骑,廓清寰宇,朝廷论功行赏之际……依我朝旧例,有功者增邑赐爵,荫及子孙!届时,我颍川各家,不仅田亩庄园可保无虞,说不得还能再得些膏腴之地、隶农户籍……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也!』

    『正是此理!兄台看得通透!我辈自幼诵读圣贤,深明忠孝节义,胸中自有治国用兵之韬略!临阵制敌,运筹帷幄,岂是那些只知舞刀弄枪、凭血气之勇冲杀的关西陇上莽夫所能比拟?此战正要让天下人知晓,何为真正经世之才!』

    花花轿子人人抬么……

    这很正常。

    他们,永远都没有键盘侠的智慧。

    他们,清澈的目光里面透露着愚蠢。

    他们,或沉浸在『忠君爱国』道德光环带来的强烈自我感动与使命感中,或是一厢情愿地幻想着重复之前酸枣,义兵联合驱逐暴政的荣光叙事,或是计算着这场政治军事投资可能为家族带来的丰厚回报与地位巩固……

    唯独缺乏的,是对自己,对敌人,对于整个天下的清醒认知。

    更不清楚大汉的消息,其实是严重失真的,闭塞的……

    在后世的信息时代之中,每个人通过智能手机可以在网络上勾连出无数的信息源,或真或假,或虚幻或真实,几乎从小就开始学习要如何筛选辨别,以及等子弹飞……

    但这些大汉土著,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们需要赢!

    颍川要赢,山东中原也要赢,大汉旧制度旧天下更需要赢!

    这个『赢』,不一定是在军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赢』!

    他们或许也未必不是没有接触到一些『输』的消息,但是他们拒绝接受,拒绝承认,他们只想要赢!

    毕竟他们在大汉当下,已经赢了一两百年了……

    乡土地域观念形成的无形壁垒,以及深入骨髓的士族阶层文化优越感,共同编织了一个自信泡沫,将他们包裹其中,隔绝了战场真实的血腥与残酷。

    如果没有西凉武夫的『粗鄙』,又怎么能显现出山东中原的『文华』?

    如果没有了边疆苦寒的『腥膻之地』,又怎么能让山东中原觉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将四周都贬低成为『不通教化之蛮夷』,又怎么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高尚的『经学传家之传承』?

    所以,他们不能『输』,只能『赢』!

    所以,他们活在『赢』里面,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一些东西,而是他们选择性的过滤了。

    就像是面对某赌鬼,告诫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十赌九输,赌鬼肯定会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当这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偶然在营地中遇见他们素来敬仰的荀令君之时,便立刻会带着热切与崇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关洛前线的真实战况,急切地想要从这位自己人口中,印证他们那些乐观的猜想,获取更多足以支撑他们亢奋情绪的利好消息。

    注意,是『印证』,而不是『探听』……

    『令君!关前态势如何?听闻那斐贼不敢攻城?敢问天子銮驾安泰否?』

    『令君,我等听闻骠骑军虽众,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杂虏,不服教化,军纪必然涣散,可是如此?』

    『令君足智多谋,必知彼军虚实!以您之见,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义之气可恃,可胜那蛮荒之贪鄙寡耻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被篝火映照得发亮,充满了兴奋的年轻脸庞,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在太谷关亲眼所见,骠骑军阵是如何的森严整肃如山如林,进退之间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难道描述他们所倚仗的关墙,在骠骑军那些威力骇人的重型器械面前,可能并不比纸糊的坚固多少?

    难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连遭败绩,损兵折将,困守孤关,粮草辎重捉襟见肘,形势岌岌可危?

    难道点破他们心目中这场充满荣光的『勤王义举』,极大概率是一条有去无回、尸骨无存的绝路?

    他不能。

    不仅是因为直言相告,会立刻摧垮这勉强凝聚起来的士气,更因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这些被热情所影响,被幻想与偏见所蒙蔽的年轻人听来,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与诽谤。

    他们非但不会相信,反而可能怀疑他荀文若是否因为接连败退而丧失了胆气,甚至可能暗中揣测他是否别有二心……

    到了最后,荀彧只能是勉强牵动嘴角,含糊其辞地应对着,『军国大事,瞬息万变……诸位忠勇可嘉,还需勤练技艺,谨遵号令……』

    然后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离开,留下身后那群同乡后辈为了『究竟是骠骑军更畏惧天子大义,还是我中原子弟士气更堪匹敌』之类空洞无物的问题,继续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可是,每经历这样一次围拢与询问,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睁开眼,越是看清这个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营地里白日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荀彧躺在简陋而冰冷的行军榻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盖着一床粗麻毡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两天来,那一张张年轻、炽热、充满盲目光彩却又空洞无比的脸庞,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在他紧闭的眼前晃动、重叠……

    这些颍川子弟,他们或许有私心,有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对家族的责任,但其中也未尝没有怀着几分报效家国、澄清寰宇的单纯念头的好苗子。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那片注定尸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战场?

    一股强烈苦痛袭来,驱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军帐。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帐内,曹仁依旧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统计上来的名册与几份粗略的粮草辎重清单。

    曹仁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他正在为这些仓促聚集起来的『军队』头疼不已。

    人数看起来是凑了不少,各家族自带的甲胄兵器也算齐全,粮草短期内似乎也能支撑。

    但这支队伍的实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队列与阵型训练,甚至连旗鼓号令都不太清楚的乌合之众!

    带着这样的部队去迎战骠骑军那些百战精锐,恐怕对方只需一次像样的骑兵冲锋,这边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非但不能成为解围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溃退时冲乱仅存的那些真正可战之兵的阵列,而导致全军大坏!

    怎么办?

    『子孝将军。』

    荀彧的声音响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多少有些疑惑,但是当他看清荀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当中流露出来的挣扎之时,曹仁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后静静地看着荀彧。

    荀彧坐下,也没有马上说话。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偻了,他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心交战。终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中艰难地挤压出来,『营中这些颍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亲历战阵,不知刀兵之险,不明天时之变。彼等所闻,多系以讹传讹之虚言;所见不过乡曲宗族之百里……彧以为……若用此等之辈,迎骠骑虎狼之强敌,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

    荀彧顿了一下,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目光直直地看向曹仁,眼中那份恳求几乎要化为实质,『彧……彧冒昧,恳请将军可否……可否以转运后方粮秣、绥靖乡里匪患、护持道路通畅等名义,于此次征募之众中,择其年岁尤稚、未经世事者,或家中单传之独子,暂且……暂且留下?使其不必立赴死地……或许……或许能为颍川士林,留存些许读书种子……』

    没错,『读书种子』啊……

    读书需要种子,其他的行业么……

    其他的行业当然就是『爱干干不干滚』。

    荀彧之前以为他可以冷静的看着这些事,这些人都变成他手中书卷的数字,成为统计学上的某项意义,但是事到临头,荀彧才发现他内心痛苦不堪……

    于是他来找曹仁。

    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他这么做,这么要求,也等于是某种程度上的『背叛』了曹操……

    荀彧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羞愧与矛盾挣扎,『彧深知,此乃妇人之仁,于当下紧急军务也是大不相合……然彧念及其懵懂无知……若彧明知前方乃是死地,却佯作不知,任其赴之……彧……实在于心难安,夜不能寐……还请将军……体谅一二……』

    荀彧的语音落下,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几乎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曹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荀彧脸上,看着荀彧脸上那些几乎布满了悲痛的阴影。

    片刻之后,曹仁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桌案中的名册上。

    那名册上面的一个个的名字,便是营地之中一张张鲜活且盲目的脸。

    是的,这是送死。

    曹仁的视线仿佛又穿透了厚实的帐篷,投向了那片深沉无垠的黑暗夜空——

    在那里,是岌岌可危的汜水关,是翘首以待的族兄曹操,是决定曹氏集团乃至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最后战场……

    而他曹仁,就要将这些鲜活的,也是盲目的生命,都送上去,送到那血肉的祭坛上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曹仁从胸腔深处,重重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气息仿佛也带着些九幽黄泉之中的血腥味。

    曹仁抬起眼,再次看向荀彧,眼神里各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抹去,只剩下一种沙场老将见惯生死离别后的冷酷麻木。

    曹仁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能留。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全部带走,赶赴汜水。』

    『子孝将军……』

    荀彧拱手,似乎是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曹仁伸出手,制止了荀彧后续的话。

    『如今皇纲弛紊,豺虎截路于汜水,烽燧烛天于洛滨。郡国衣冠之子,正当释章甫,持刀兵,正所谓礼失求诸野,文脉岂系衣冠?』

    简单来说,就是别舍不得脱下长衫。

    曹仁也算是半个儒将,说起这些堂皇之言,也是不差。

    可是曹仁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柄柄的钝刀,在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荀彧残存的希望……

    曹仁铿锵说道,血腥之气翻涌,『文若,此乃乱世!愚蠢本身,便是取死之道!』

    『可是……』荀彧喟叹出声,『彧心中难忍啊……都是经学之后,明达之人……』

    曹仁依旧面无表情,『既陷荆棘,当弃蕙纕;既蹶辎重,何辨骐骥?切莫为章服所累,恐鹬冠之坠土。更何况……』

    曹仁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如今并非仅有颍川一地……兖州陈梁,谯沛之地,业已开赴汜水……若颍川存留,何处不存留?文若,万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按照曹仁的意思来说,颍川已经算是非常优待了,其他地方早就出发了。

    如果说等颍川人到了,其他地方一听说颍川还留了什么『读书种子』,会做如何想?

    荀彧一听,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其余地方业已开拔?』

    曹仁缓缓地点了点头。

    荀彧心中顿时一跳,他知道曹仁撒谎了!

    可是……

    曹仁为什么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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