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8章虎兕出柙龟玉毁椟
许县城下,关羽引八百精骑列阵。
这八百骑,乃是从其北征所部两千人中遴选出的悍卒,人人配有双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载甲仗干粮。
骑士皆着玄色战甲,外罩御寒的斗篷,虽经连日征战奔袭,甲胄上难免沾有尘土泥垢,刀箭痕迹亦处处可见,但行列之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剽悍肃杀之气透体而出,直冲许县城头。
马匹皆是良驹,虽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瘦削,但依旧齐整划一,刨地喷鼻,似乎下一刻就要径直冲城一般。
关羽身披那袭著名的绿锦战袍,外罩明光铠甲,坐于战马上,如同山岳凝峙。一手勒马,一手下垂,提溜着那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
刀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啥?
周仓?
没来,还在交趾呢。
跟班小弟不在,关老二的刀,也就只能是自己提着了。
关羽丹凤眼微微眯起,缓缓扫过许县城头那林立旌旗与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最终定格在城楼中央那杆高大的『荀』字旗帜上。
关羽松开缰绳,缓缓抚过颔下乌黑浓密的长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要开心大笑!
许县!
关某人来了!
大汉帝都又是如何?!
天子之所又能怎样?!
关某人在此!
关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关』字大旗在他身后被凛冽的北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不过么,仅凭八百骑兵便是强攻坚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关羽要的是激怒,是压迫,是羞辱,是要摧垮守军的意志,是要威压山东中原的这般无能之辈!
『去罢!』
关羽头也不回,对身旁一名面目粗豪的亲兵队率下令,『带人轮番上前,给某好好「问候」一二!』
『得令!』那队率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凶光。
到许县城下骂阵,够他娘的吹一辈子了!
队率点了十几名嗓门大的兵卒,策马出列,直至一箭之地边缘,方才勒住战马。
几人嘻嘻哈哈的笑着,相互看了看,随即扯开喉咙,冲着许县城头喊道:『城上守军听真!尔等主将荀彧,颍川一匹夫尔,徒有虚名!口称忠义,却依附国贼曹阿瞒,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悖逆事,早将汉家忠义抛于脑后!如今曹贼势穷,危如累卵,留尔等在此看门守户,苟延残喘!荀彧鼠辈,尔祖宗泉下有知,见尔为虎作伥,屈身事贼,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将出来,唾尔面皮!』
『哈哈哈!缩头乌龟!无胆鼠辈!只敢倚仗城墙,龟缩不出!尔等也算带把的男儿?不如解了裤带,看看底下是否空空如也,趁早回家奶孩子去!免得污了这汉家子弟名头!』
『天兵至此,尔等若识时务,速速缚了荀彧鼠辈,开城献降,尚可保全性命,赏尔等一口饭吃!若再冥顽不灵,待我大军破城之日,定将尔等尽数屠戮,鸡犬不留!到时莫怪刀下无情!』
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从荀彧的『助纣为虐』骂到其『家族蒙羞』,从守军『怯懦如猪犬』骂到其『生儿没屁眼』,极尽市井泼皮之能事。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清晰地传上城头,钻进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一些年轻气盛的曹军士卒,听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而另外一些年龄大些的兵卒,则是面无表情,似乎城下的污言秽语左耳进去,右耳朵就出去了……
城墙之上,城门楼中。
荀彧默然无语。他穿一身略显宽大的深青色衣袍,加了皮甲,披着用以御寒的貂裘,头戴进贤冠,面色沉静如水,仿佛耳中听到的不是恶毒的咒骂,而是无关紧要的风声雨声。
『关羽关云长……』荀彧目光紧紧地盯着城下那杆大旗,以及在旗下的那个巍然的身影。
苍髯对上长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髯?
荀彧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骠骑麾下,勇将已经足够多了,现在连关羽这样的也站在了三色旗帜之下……
这还有王法么?!
不过,荀彧毕竟还是荀彧,他早已严令各部,谨守四门,不得擅自开启。同时加派工匠民夫,连夜加固城墙薄弱处,增设鹿角、拒马于城下以及瓮城之中……
总之一句话,深沟高垒,绝不浪战!
对于那些年轻的曹氏荀氏子弟,荀彧只是目光掠过其涨红的面容,『匹夫受辱,或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血溅五步,伏尸城头,不过逞一时之快,徒留笑柄耳。』
荀彧平稳气场,『为将者,负三军性命,系一方安危,其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为天下计,不可为私愤也。』
荀彧顿了顿,微微抬头,长髯飘飘,『今关羽所恃者,不过八百锐骑,剽悍轻疾,利于野战奔袭。我军虽众,然新募者多,阵战未熟,甲械不齐。若怒而出城,正中其下怀!纵使我军数倍于敌,野战之中,胜负犹未可知。尔等……是欲逞一时血气,以我士卒性命,为此贼之名,再添一笔赫赫功勋耶?』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近乎是贴脸开大,表示你们这些家伙加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关羽了……
现实往往很伤人。
之前那些逃回来的兵卒军校所描述的,这些曹氏荀氏军校都尉也多有耳闻。
真要是能力敌关羽,那么还需要荀彧布置这么多事项么?
几名曹氏荀氏军尉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化作冷汗涔涔而下,面面相觑,再无言语,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抱拳退下。
荀彧的策略,并没有什么问题。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面对闯入领地的猛虎,并不急于正面搏杀,毕竟正面确实是打不过,便只能布下天罗地网,避其锋芒,断其粮道,待其疲敝,方是聚而歼之。
荀彧一面严密封锁许县四门,将这座城池变成一只扎紧的口袋,同时以其尚书令的身份,以朝廷的名义,向许县周边尚未被关羽兵锋直接波及的城池、坞堡、以及地方豪强大族,发出措辞严厉而恳切的紧急檄文。
檄文中痛陈关羽『孤军犯境,僭越无礼』,要求他们『秉持忠义,共纾国难』,立刻集结乡勇、部曲、私兵,前来援助。
就纯军事层面而言,荀彧的方略,无疑是应对关羽这支孤军深入,缺乏重装备,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稳固后方的最佳手段。
经过上一次的惨败,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军校,和骠骑军,和关云长之间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杀根本打不过,就摒弃了冒险与侥幸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战的地利,人力动员潜力上的优势,通过空间换时间,一步步勒紧套在关羽脖颈上的无形绳索,耐心等待着对手犯错,力竭,最终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可问题是……
天下,或者说山东中原,已经不仅仅只有关羽这么一处危机,一队兵马!
就连在许县之中,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
围城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物资配给日渐严格的管控,以及关羽等人在城外骂阵,荀彧这种被斥为『龟缩』、『怯战』的策略所带来的憋闷感与屈辱感,哪里是大汉键盘侠所能忍得住的?
评点朝政,指点江山,是东汉士族子弟传统艺能,又怎么可能在当下说消停就能消停,说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怀异志,或对曹氏统治暗存不满的士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论便是油然而生。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但是很快就成为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诩为『清流』,或是『心存汉室』的子弟,成为了这些言论的主要发起者和传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响彻中原,如今观之,不过一怯懦庸碌之辈耳!』一名须发花白,曾在朝中担任过清闲散职,如今退居三线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评荀彧,『坐拥许都坚城,城内粮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义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骑如畏虎狼!闭门高悬免战牌,任其耀武扬威于城下,辱及先人,骂及全军!我皇皇大汉,当年卫、霍远征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便是光武中兴时,一汉卒足当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风锐气?如今……如今竟沦落至缩首如龟,任凭贼虏在旧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
一汉当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汉!
这也没有什么错,但是和后世键盘侠一个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点带面,抓住一个小揪揪,便是认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强汉之时的兵卒,能和东汉国力衰败,军阀乱起之时的兵卒相提并论么?
就像是当下城外久经战阵的百战悍卒,能和城中那些农兵同一概念么?
可惜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喷得爽……
旁边一位中年人立刻接口,语气更加激烈,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纯臣!其挟持天子,移驾许县,名为匡扶,实为囚禁,政由己出,爵赏随心,早将汉室威严践踏于地!如今其势颓兵败,正是天厌曹氏之时!我看这许县城头,飘扬的哪里还是汉家旌旗?分明是怯战之旗!守城的这些兵卒,哪里还有半分汉军的气概?不过是一群失了胆魄之家犬罢了!』
更有心思活络者,压低声音,说出更具诱惑力的言论,『如此困守下去,绝非良策!许县虽坚,然外无必救之援,内……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疮百孔,却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为其殉葬?听闻骠骑大将军斐,虽行新政,手段虽说略显严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归之态!且听闻骠骑愿迎奉天子归西京……总归依旧还是汉臣啊……比在此地跟着曹氏这班穷途末路之辈,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吊胆,还要受这等窝囊憋屈之气,要强上千百倍!』
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泄对荀彧军事策略的极度不满,也或许是对曹氏统治合法性的质疑,又或是哀叹大汉荣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剥开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后,就会发现其深层动机,只不过是为了给自身即将面对的『改换门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编织道德合理性的外衣,并进行舆论上的铺垫与试探。
荀彧,完了!
曹操,完了!
大汉朝,呃,要看骠骑是不是认为也完了……
『王佐之才』,现如今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庸才!
那么曹操自然就从『国相』,变成了『国贼』!
越是激烈地批判荀彧『忘了根本』,便越是为了预先洗脱自己一旦投靠骠骑军,可能背负的『不忠不义』之罪名,抢占道德制高点,最终顺理成章地『弃暗投明』、『顺应天命』、『择木而栖』!
不过最先沉不住气跳将出来的,往往都是小鱼小虾。
荀彧并非聋子瞎子,他经营许都多年,城中眼线耳目遍布,岂能不知城内动静?
虽然说曹氏荀氏的兵卒无力对抗关羽,但是要抓捕这些城内呱噪之辈,依旧是手到擒来。
荀彧果断下令,由他绝对可靠的荀氏部曲家兵为核心,以『勾结外敌、密谋作乱、散布谣言、扰乱军心』为名,突然行动,逮捕了言辞最激烈的那几名官吏士子。
然而经过连夜突击,分开审讯,甚至动用了刑讯手段之后,荀彧得到的口供与结论,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讽刺。
荀彧以为这些人当中,多少是有骠骑军的内应奸细,然后他便可以借机会摆关羽一道,但是他完全没想到抓来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骠骑军预设的内奸!
这些家伙,在私底下高谈阔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言辞之间仿佛胸有乾坤,又是智珠在握的模样,可真被投入大牢,刑讯之下,便立刻原形毕露,丑态百出!
他们根本没有具体的投敌计划,也没有与骠骑军方面联络的可靠渠道,甚至对骠骑军现行的具体政策都不甚了解,一切只有道听途说!
他们的所谓『谋划』,大多停留在口头发泄不满,彼此用牢骚互相壮胆的层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后续计划,也不是什么骠骑眼线,潜伏人员……
虽然说抓了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些城中不满声响,但是实际上也暴露出许县当下人心的离散与潜在的不稳。所幸的是,城外的关羽军同样也面临无从下手的困境。
连日骂阵,骂得固然是挺爽,但是仅凭口舌显然攻不下许县来。
许县就像是一只老龟,脑袋一缩,任凭关羽骂去,使得关羽的不耐与烦闷,日益浓重。
『哼!』
在中军帐内,关羽将手中一卷粮草册子丢在案上,毫不掩饰的抱怨,『若当初诸葛村夫予某两万,不,哪怕一万五千精兵,何须在此与荀彧鼠辈枯耗时日?某早已挥师踏平此城,擒那老儿于丹墀之下!』
关羽也未曾细想,即便是荆州有一万五千人马,那么会不会给他统领的问题……
当然就更不可能去考虑,若真有两万,或是万五兵马,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又将从何而来?
不管是从荆州北部等地筹集,还是经武关道转运,人数的增加,必然导致后勤压力几何级数增长,届时关羽他是否还能如此灵活机动地纵横颍川腹地?
在一旁协助的骠骑小校,听闻关羽什么『村夫』之言,多少有些尴尬,便是干脆掠过,装作没听见,『关将军,许县城池坚固,守御得法,坚壁清野,避而不战。我军又是孤悬之师,利在速战速决,不利旷日持久。今虽兵临城下,然许县之中并未受损,假以时日若周边县乡合围……我军兵力终究单薄,若粮道稍有差池,或被其截断归路……在下愚见,不若……不若见好便收,先退回颍阴舞阳一线,与后方巩固联系,确保粮道畅通,补充士卒,再图进取。』
之前骠骑都尉奉令回舞阳保粮道后路的时候,便是给小校细细嘱咐,让他要及时提醒关羽,切切不可让关羽浪战……
关羽一听,脸色便是有些发沉,很是不虞。
就此退兵?
如何使得?!
他关云长千里奔袭,连破三城,兵临许都城下,震动天下之举,岂不成了虎头蛇尾一般?
『荀彧鼠辈,只会龟缩避战,乃无胆鼠辈耳!不敢出城一战,某在此空耗光阴,确也是不妥……』关羽眯着眼,捋了捋苍髯,『不过就此退军,非关某所为也!』
关羽起身傲然而道,『彼不敢战,某便去寻敢战之人!传某将令,全军拔营北进!某要挥师北上!曹军可断某粮道,难道关某就不能断了曹军粮道?!看那曹贼,还能缩头于这城中关内到几时!看这中原大地,还有谁敢小觑关某兵锋!』
骠骑军都尉不由得一愣。
向北进军,意味着更加深入曹军势力犹存的腹地,后勤补给线将拉得更长,也更容易陷入真正意义上的重围。
就像是关羽所说的一样,若是真的反过来断了曹军的粮道,那么不仅是可以打出更大的战略声势,进一步搅乱曹操的后方布局,甚至可以创造出分割兖州的战机,从而在战略层面获得更大的主动和荣耀。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比继续兵陈许县之下,要更大胆,也更冒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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