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昼白
第2807章 昼白
烈山人皇自解后,贯彻有熊人皇遗志、闪耀了一整个中古时代的《上古诛魔盟约》,就供奉在玉京山。
一整个近古,乃至道历新启三千余年,玉京山的「诛魔祠」,都是辉煌功著的荣耀之地。其中受奉之名位,都是历代斩魔得大功者,当之无愧的人族英雄。
玉京山历代为之所奉举的鲜血,不应被历史所遗忘。
余徙这个玉京山当代掌教,执约伐魔,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也是人族延续至今,最高等级的大义名分。没有任何人能够以任何理由苛责他。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余徙在抱雪峰誓师。举《上古诛魔盟约》,发起【诛魔令】!
言曰:
「恶鬼披麻乃成魔,顶天立地是真人。」
「人魔不两立,生死岂偏安?」
「上承圣皇之旨,下接黎庶之志。」
「万世血仇今亦赴——」
「有志者,荡魔也!」
以【杀灾】、【荡邪】两支历史悠久的天下强军为主力,以庄简为主帅,薛临佐之。
这两位玉册真人,为了玉京山的荣誉,都已经断了绝巅之路。但数百年前就是天下名将的他们,这么多年也都注视著人间兵道的发展,指挥大军团作战毫无问题。
余徙以玉京大掌教之位格,取洞天宝具【玉皇钟】,随军亲镇!
此宝前身,乃十大洞天里排名第六的紫玉清平之天,是玉京道主当年亲手所炼,用于镇压玉京山的气运。在玉京山传承万古,威能莫测……是可以比肩【点朱】、【章华台】、【量天尺】的无上宝具。
当初远征妖界,余徙都没有叫它亮相,可见贵重。
另外还有常年坐镇山门的霄玉真君,携【元始玉册】随征。凡道脉真修,有功于诛魔者,名分一满,功业一足,直接敕真!
【元始玉册】乃敕真之宝,是类洞天宝具,上面记录著玉京山从古至今所有「名著一时」的道修,当世真人只是列名的门槛……可以说是玉京山道修之菁华名册。
不执此宝,不能说真正掌控了玉京山。
多少潜修的道士,如山瀑倾流……就连闭门特训的许知意,也出关向魔界去。
西天师许玄元独自回到玉京山,更体现出一种倾山的决心。
纵覆军于魔界,只要西天师还在,那部敕国的玉清金册还在,玉京山的地位就还可以延续……余徙做好了覆军的准备!
【诛魔令】一出,容国镇国上将林羡,领容国禁军万人,率先予以响应。
他有洞真之姿,可惜累于红尘,屈翼家国,至今仍在神临境界盘桓。
方今六合征程已启,未能如雍墨、元央大理一般险峰突起的国家,都已经锁死了最后的时间窗口。
似容国这般的小国,已经没有继续保留社稷的可能,献江山于大国,是唯一的选择。相较于草原和中央帝国,总归是东国更近一些。
立身国门,忠于国事。林羡已经看清了现实,但还是想要为容国谈一个更好的价格,魔界一行就是掠功的机会。能不能打出身价,在此一举。
作为他个人……既然抱雪峰上那一位有意肃清魔界,门下走狗自当为前驱!
林羡作为镇国之上将,容国作为独立的国家,这一次响应,有极大的政治意义,成了天下征召的引子。
接著便是「水中人」宋清约,亲领水族精锐三万,合称「长河水师」,响应【诛魔令】,往征魔界。
水族大总管福允钦亲镇中军,彰明水族绝不动摇的立场。
当史学大家钟玄胤,亲笔写下《荡魔书》的第一页,记下玉京山的壮举,记录林羡、宋清约、福允钦这些玉京山之外的名字,事情开始有所不同——
上古人皇的旧誓,再一次击穿了时光。
这并不是玉京山的孤军奋战,而是道脉领袖以【诛魔令】的名义,面向整个现世,动员人族的有志之士,要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荡魔战争!
钟玄胤的文字,力有千钧。其人所书,即为当代史。
当初史学大家左丘吾,为救书院,改写小说。其人所遗之《左志勤苦》,是当代第一等的小说家圣物。此书贯穿了勤苦书院的历史,以钟玄胤和崔一更为主角,使钟玄胤执之能近圣。
钟玄胤将这件圣物交予崔一更,推动勤苦书院对小说的重视。
从来「小说」是小道,「史学」乃上上之学。
勤苦书院正在改写这个印象。他们拔高了小说在文学体系里的份量,真正推举了小说家的地位!
当今之世,各类小说层出不穷,志怪、神异、豪侠、风月……无不蓬勃。
这得益于【无名者】身死后的「百经夺门」,更在于勤苦书院这曾经的天下第一书院的努力。
勤苦书院以小说连载为主、时闻时评为辅的《一心刊》,如今风靡天下。
仅刚过去的五月份的销量,就已经抵得上「天都书局」过去三年所有书籍的总销量!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讲述了八个性格迥异的人,在无数个历史片段里穿梭的故事,吸引了无数读者。
这部小说明显取材于太虚阁众强闯「晒书台」、拯救钟玄胤的经历,但更玄奇梦幻,被誉为「引领小说复兴」的大作。
《素心剑侠传》和《红泥记》都是在这股小说复兴的浪潮中,重新被今天的读者所发掘,传诵为经典。
因圣魔之祸而坠落的勤苦书院,正通过小说与史学的并举,重新走向儒学之巅。
《左志勤苦》在这个过程里愈发强大,钟玄胤作为书中主角,自然也得到反哺。
他当初坚持走正统史家的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地迎回司马衡,让「真实」不再屈于坟场。
必须要说,太虚阁给了他非常大的帮助。
他书写《太虚史记》,如实记录太虚幻境的发展,为每一个太虚阁员书写传记。这些当世绝顶的人物,每一个都能在历史长河掀起波澜,都是当之无愧的传奇……其为钟玄胤所亲见的一切,也加注了钟玄胤文字的厚度。
大家毕竟同事多年,不说志同道合,也的确在朝夕相处中,对这个世界有某些共同的期许。没谁逼钟玄胤曲笔绕道,都很配合他的记录。
他还在三三届黄河之会上,字陈姜望之魁决,直笔洪君琰之退!
对于历史真相的发掘,对于真实历史的记录,就是史家修行的路。其所刻写的历史越有份量,越真实清晰,前行的道路就越广阔坚实。
钟玄胤背靠太虚幻境,身列太虚阁,在汹涌的人道洪流里,记录了这个璀璨的时代。
只要历史长河不被截断,《太虚史记》一定是后人求知今日的重要篇章。
「钟玄胤」这三个字,也因此成为当代史学不可或缺的名字。
有一件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
史家第一人司马衡,已经在历史坟场里自证超脱。其所补全道路的关键资粮,正是钟玄胤亲赴【迷惘篇章】所送去的历史真相!
其中很大一部分历史真相,都是太虚阁众的亲身经历。
可以说司马衡是得到了太虚阁的托举。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六年,十四年之后的道历三九六零年,即是《史刀凿海》订正过往篇章、增补新卷的时间。
为了现世历史这一甲子的定稿,自道历三九零零年至今,司马衡和他的学生,一直都在世界各地寻觅真相。他甚至都躲进了历史坟场,就是为了笔下文字不被干涉。
等到新卷定稿的那一天来临,钟玄胤作为《史刀凿海》这部皇皇巨著的重要参与者,还将迎来更丰盈的收获。
今天的钟玄胤,已经接续了左丘吾未完的研究,开始探索更隐秘的历史真相——寻找虞周,寻觅虞周生前所创作的小说。
能够开始眺望这种程度的历史真相,足见他现在的修行。
这卷《荡魔书》在他笔下展开,又是一段当代的传奇,【诛魔令】的意义被进一步强化了。
人皇有熊氏于《上古诛魔盟约》有言——「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今日玉京山大掌教奉约伐魔,谁有不从?
夏至日伯庸于理国称帝,同日中央帝国发出措辞严厉的国书,历数伯庸之庸,大理之逆……文风措辞,一看就是闾丘文月亲笔。
第二天余徙发出【诛魔令】,同日,在前一队使臣为理人所弑的情况下,正天府世家贵子裴鸿九,孤骑入理……
他并不是下战书,而是以【诛魔令】的名义,征召大理勇士伐魔!
原来玉京大掌教余徙的诛魔大业,是得到了中央天子认可的。原来这场浩浩荡荡的荡魔战争,背后是景国「天下担责」的一贯主张。
正如景国不会在这个时候挑战道脉,余徙身为道脉领袖,也不会真个与中央为敌。
甚至他公开发布【诛魔令】,就有调度各国武装,减轻中央帝国压力的原因在。
姬凤洲和姬伯庸斗,肉都烂在锅里。但要是道国自此一蹶不振……换成牧国或者雍墨之类的国家上位,道门连国教的地位都没有了。
所以景国的宣称,他只会认,不会否。
有了中央帝国的背书,他的伐魔之举更加无可置疑,此行也更靠近胜利。
曾经烈山人皇是可以拿著《上古诛魔盟约》大杀特杀的!一句「与我伐魔」,解决了多少人族内部的挑战者。
如《证法天衡》见载——「所征但有不从,族。」
公孙不害写这本书,是证引法家历史。明确论证了《上古诛魔盟约》上的这句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法令一般的存在,且是现世通法。
到今天它的约束力已经没有那么强了,可依然占据著大义名分。
玉京山倾山伐魔,的确避免了在中央元央之间站队,却也在事实上削弱了景国。
景国伐理国,本是高山压细卵。
当下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理国的胜利。即便有姬伯庸这样的传奇人物在,大家也只是希望理国能多撑几年,好让景国多多失血。
在这种情况下,景国表现得不屑一顾,言称姬伯庸是纤芥之疾,「不药自愈」。实际行动却异常谨慎,大军未发,先要对理国有所削夺。
除非元央大理不认可自己有立足现世、维护《上古诛魔盟约》的义务,除非元央大理不承认自己是可以担当责任的大国!
在这一点上,姬伯庸和姬凤洲表现出了相同的默契——面对不能改变的事情,痛痛快快地认。
是以刚刚立旗的理国,虽然随时都要迎接景国所发起的战争,面临著社稷存亡的压力,却还是积极地响应了【诛魔令】——
护国德凤鹓鶵,翼护段奇峰所领的三千御卫,往征魔界。这只非醴泉不饮的凤凰,将高飞于万界荒墓,以洁雨洗刷魔境。
连御卫都派出去了,谁也不能说理国没有出力。况且鹓鶵也是实打实的绝巅力量。
景国如此担当,在正统动摇的危局前,还继续荡魔的事业,为人族谋万世。则天下各国,谁能怠慢?
一时秦楚荆牧齐,乃至黎魏雍宋,无有不应。
荆国是由曾入诛魔祠酬功的中山燕文亲自领军,率【鹰扬卫】北入边荒。和大牧王夫赵汝成所率的王帐骑兵,几乎同时踏过生死线。
镇守边荒本就是北域霸国的责任,荡平万界荒墓之后,两个北方帝国,才能真正解放手脚,来参与六合的竞争。
他们没有理由不支持。更在原本的边荒驻军之外,还都另调一强军,直接加码此次的荡魔战争。
齐国则是派出了凶屠重玄褚良,领五万秋杀军,蹄踏紫云而北……路上就把林羡带的容国军队整合了。
楚国启用了卸甲归田的老将钟离肇甲,带了三万献谷老卒,雄赳赳地往边荒去。
可见在即将到来的「中央战元央」前,楚国还是主力备战状态。
炎武宗师这样的绝对主力不往魔界去,自然是等著景国来——钟离炎送别老父所赠言。
秦国已经做好准备大快朵颐,每一支强军都有确定的目标。但毕竟是西极霸国,有其风范。还是让当世真人蒙曜,领五万大风强军,参与荡魔战争。
曾言要替荆国守边荒的黎国,这次调派的是年轻将领尔朱贺。领了三千骑,全当历练。
一方面黎国现在承受的压力非常巨大,不仅要防著缓过气来的军庭帝国,在骤然空荡的虞渊长城,也不免对上秦人审视的目光……
另一方面尔朱贺多少跟那位姜道主有些情分在。
此次荡魔战争,虽然是以余徙的名义发起,但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是贯彻谁的意志。
余徙誓师的地方都是在抱雪峰。
这都不是扯虎皮,而是已经把虎皮穿在身上,都勒出虎纹了!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隔河望景,向来要自警。马上就要开启的景理正统之战,也将是对魏国的一次大考。
吴询和他的武卒肯定是不能动,龙虎坛更要镇压龙脉,争夺天机。
最后是并不擅长领兵的大魏巡安官燕少飞,领了八千巡卫去荡魔。
雍国如今势头正猛,神霄、现世都花团锦簇。韩煦保持著克制,没有去掠夺任何一个小国,反倒是给予周边小国源源不断的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傀儡都送到他国手里,积极帮助建设国防。
他是把这些国家,当成了本国的屏障。把错落在西境的各个小国,当军堡一样建设,以此避免和霸国的直接冲突。
墨家机关术在民生上的全面开花,让雍国延续了国势暴涨的时代。
「列国小民,偷入雍境者,不计其数。」
现在的雍国,根本不缺人,也不缺人才,缺的只是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雍国以武功侯薛明义为统帅,领精兵五千、傀兵一万,驾驭机关战车,兵发魔土……还算是收著劲在。
宋国仍守著大国的体面,赵弘意还是想有一些作为,在这样的大事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可惜今天的宋国,在辰巳午赴死、文永牺牲之后,人才实在凋零。
三三届的黄河之会,宋国什么人才都没有培养,国家大事沦为燕春回的一场交易。
一九届硕果仅存的殷文华,现在常年待在龙门书院,已经很少回国。
不多的几位镇国老将,都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实在离不得身。总不能让被称为「裱糊匠」的国相涂惟俭,又去魔界奔波……
最后还是到书山请人。
请来了颜生!
这位旧旸的太子太傅,亲自领著宋军出征。
至此,这场荡魔战争的规模,已是道历新启以来之未有。军容之盛,诸天侧目,恍惚以为神霄再起。
各大异族莫不惶惶,视这场行动为神霄战争之后的「大清算」。
现世人族好像并不珍惜当下的和平,不满足于军事上已有的胜利……他们好像要灭绝诸天异族!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现世天门,一时间又喧嚣起来,但这一次并不是诸天反伐的兵锋,而是万界异族络绎不绝的投诚队伍。
神霄战场已经投降过一次,但或许人族老爷并不知晓他们的真心!
许多异族甚至直接整顿兵马,嚷著要从于荡魔天君去荡魔!
「胡说!关荡魔天君什么事!」轮值天门的大楚小公爷大怒:「超脱者不涉及红尘事,不要听风就是雨,听到个荡魔就往别人身上扯!」
曾经要靠刀枪,要用鲜血换来的胜利,今日旗动即天变。
嗜杀好战的修罗,第一时间后移战线,放弃了新野大陆上的大片领土,只保留最核心的区域,甚至封锁了「天路」!
秦人所修筑的虞渊长城,本是为了解放边境驻军,抵御修罗族无孔不入的袭扰,现在是用不上了。万万里长城,已不见修罗来攀墙。
神霄战争失败后,海族已经将精力投向荒海,往沧海更深处开拓。
众皇主不得不承认东海龙王敖劫的先见之明。
而今东海龙王为了那场不得不参与的战争,还陷在古老星穹未归,曾视远离神陆为背叛的主战派,却以身履险,继续敖劫曾经的开拓。
【诛魔令】一发,海族立刻补齐了分期交付的战争赔款,砸锅卖铁凑岁贡。面向荒海的开拓,一时更激烈起来,已经「不计牺牲」!
在诸天强族里,反倒是妖族相对平静。作为神霄战争之后,现世人族重点打压的目标,他们像是已经麻木了。太古皇城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横压诸天数十万年的现世人族,通过一场神霄战争,开始镌刻永恒。
人族的兵威,已经到了「闻者丧胆,见者献首!」的地步。
一贯以「无惧生死,不知苦痛」之面貌,使万界闻名而怖的魔族……竟然出现了大量外逃的情况。
其中绝大部分是「将魔」之中灵智较为完整的那部分,在普遍只有简单灵智的将魔群体里,这类高智将魔,都是天赋异禀,有机会跃升真魔的存在。
逃亡者当然还有真魔……乃至天魔!
事实上许多将魔的逃亡,都是为这些真正懂得恐惧、敬畏生死的存在开路。
这种大规模的逃亡,几乎是魔族诞生以来的第一次。
因为「逃」,还能往哪里逃呢?
万界荒墓已经是诸天万界最贫瘠、最凶险,也因此最安全的地方!
向来所有的逃亡者,现世的失败者,在无路可走之后,都是以万界荒墓为最终归宿。他们化身为魔,才可以在这里生存。也因此身为魔,在这里才有最强的战力体现。没有理由往别处逃。
这里可是诸天万界的坟场。
好比一个人已经躺在了棺材,棺材填进黄土里……这应当已是最后的结局。
奈何人族还有「死不解恨,开棺戮尸」这一说。
荡魔联军现在就是在玉京山大掌教余徙的主持下,撬开了诸天万界的棺材!
余徙口口声声自己只是个穷经之辈,这一场荡魔战争的主持,却是精彩至极,全不似他所自言的纸上谈兵。
「原来所谓的『无惧生死』,只是因为绝大部分魔物都无知无识,绝大部分魔族都凶残暴虐。」
「当他们开智,当他们势弱,他们也是知道害怕的。」
立足于魔界干涸晦沉的天空,注视著那些成群结队逃向虚空的魔物,稚颜如童子的霄玉真君,脚踏祥云,声音冷寂。
他当然不是童年就神临不老,而是曾经为大敌所伤,吞下「归余仙实」,得以「还童」复本。此后神临未朽,容貌不衰,也就习惯了这副样子。
曾经给现世留下巨大阴影,令上古人皇身死都要留下遗命来对抗的魔潮,原来仓惶洒向无垠虚空的时候,也这样零落稀薄。
聚来山呼海啸,散去行泄西东。
那些让世尊都心有戚戚的魔物,现今四散的背影,看起来是这么的脆弱,像是一群被茶水淹了巢穴的蚂蚁!
霄玉真君身后虚悬著一道朦胧清光,如一卷长披轻轻飘荡,其上字迹隐约,道韵流转,每一个字都代表著一种闪耀时代的威能。
如果说【玉皇钟】是玉京山最强大的宝具,是可以把余徙战力往上推举的存在。
这【元始玉册】和尚且留在玉京山的【玉清金册】,就是玉京山的底蕴所在。它并不是炼化了一个完整洞天,才有如此声势。是一代代才华横溢的玉京山道修,将它推举到了今天。
「该有一场大雨,把这些脏东西都洗刷干净。」霄玉手掐道决,眸色冰冷,眼中的潮湿,已经漫延到天空。
余徙抬手按住了他:「困兽之斗,犹噬老猎,况乎魔也!这些愿意逃走的魔,就让他们逃吧。」
魔界无界。
作为万界之坟场,他们巴不得诸天都可以直达于此。
反倒是诸天生灵所居之界,都或多或少主动跟万界荒墓隔离,恐遭污染。
从前开拓在现世的上古魔窟,至今仍是现世未能消弭的痛苦疮痕。
这也导致魔界根本无门可守,人族大军轻易从各个方向杀进此世。同样的,那些真魔所裹挟的无识魔物,也有数不清的逃脱路线,根本堵不住。
霄玉凝眉道:「我们此行是为了永绝魔患而来,并不只求一场胜利。让这些魔族逃掉太多,不免流毒诸天……譬如春风野草,山火燎原,我担心事与愿违。」
单单杀入魔界的胜利,两年前的荡魔天君就已经做到了。其人连斩两尊魔君,杀戮魔物无算,杀到无魔敢阻。
但那并不能说抹掉了魔患。
在霄玉看来,此行既是荡魔,当然要「能杀尽杀」,杀得眼中再也看不到魔物,耳中再听不到「魔」字,魔就消失了。
「这些魔物无穷无尽,杀之不绝,囚之无用。敢于流亡宇宙的真魔,更是狡诈凶险,叫他们个个都来拼命,我等军势再厚,也不免多有损失。」
「霄玉,下方的战士以魔颅计功,你我并不如此。」
余徙目巡远方,声似金玉:「只要魔界还在,涸土仍存,万界之魔有归处,魔族就不能说消亡,早晚能够再次聚成威胁——所以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我们脚下的土地,眼前的天空……上策是永远地改变这里。」
下方是荒芜干裂的大地。
杀灾、荡邪两支玉京强军铺开阵型,军容强盛,似一片广阔之海。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吞吐烟霞的万丈高炉,仿如海上仙山。橙红色的云翳伞遮天空,为这魔天披上新纱。
此次荡魔战争,玉京山投入最多资源的战争物资,就是这一座座如山的「炼魔炉」!
大堆大堆的阴魔头颅投入其中,每一次开炉,都吐出海量的生魂石。这些生魂石又会立刻被送到军需处,作为匠师处理军械的原材……一支支染足了生魂力的军旗,被分发到各处阵地。
这是荡魔大军最核心的阵地,余徙的旗帜就一直竖在这里。
荆牧联军在荒漠行军时,就需要用【生魂石】来对抗「干涸」。那还只是万界荒墓蔓延到现世的污染,已经是被现世强力压制后的结果。
到了魔界才是真正的考验,无所不在的「干涸」,十倍甚至数十倍于荒漠环境,在不停地衰灭「生魂」。
人族历史上不是没有打进魔界的先例。魔界不设边关,以人族延续了几个大时代的强势,突入魔境很容易实现。
难的是留下来。
从古至今最大的问题,始终是这方世界对魔族之外的生灵,毫无价值。不仅不能提供补给,所有的资源都要从现世投放,还要时时刻刻地消耗生魂,需要驻军与天地对抗。
时间一久,要么耗竭退兵,要么就地堕魔。
须知无论虞渊新野大陆,抑或天狱世界,人族都是牢牢钉下了桥头堡的。无论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都不曾退却,也在时机成熟时,成为压制彼方的重要起手。
唯独在魔界没有留下驻地,实在是做不到。
万界荒墓对等于现世的位格,让人族无法效虞渊之举,将时空乱流稳定为秩序俨然的一片时空,乃至于打出一个新野大陆。也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够经得起时流不歇的「干涸」消耗。
这诸天的坟场,是相对于生者的死地,理论上没有任何活物能够长期存在于这里。哪怕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投入此间,也会迅速衰竭。
也就是说,不朽的洞天宝具,都不能在这里永存。除非举世入魔,堕为魔宝。
人族历史上当然尝试过,使用洞天宝具在魔界建立驻地,以完整的世界,对抗万界荒墓的「干涸」,最后的结果,是那件洞天宝具朽坏了!
生魂石对抗「干涸」的原理,其实就是不断地补充「生魂力」。
好比往漏水的木桶里,不停灌水,让这桶水始终保持在「安全线」。
阴魔头颅只是主材之一,最核心的材料还有道元石和气血丹!
用阴魔的头颅实体,制作「石壳」,以魔绝魔,阻止生魂力的流失,免得在送到前线之前,它们就成了空壳。这种「石材」也可以加强生者对「干涸」的抗性。道元石和气血丹,加上兵煞之气的灌注,再加「三牲之祭」,一应术法……才是「生魂力」的来源。
道元石是超凡货币,气血丹是各个国家必不可少的战略资源。
打战就是烧钱,伐魔更是跟钱财有深仇大恨。
两大霸国联手拒魔,都被拖得苦不堪言,需要现世诸方时时援助,根源就在于此。生死线之所以泾渭分明,也正在于此。
今次荡魔战争,还没有真正打上一场硬战,战争资源的消耗,已叫玉京山有十年赤字!即便财神捐助了三成军需,又有中央帝国表态支持,霄玉真君也心疼得打哆嗦。
这也是他喊打喊杀,要杀绝所见魔族的原因之一了……实在是不想再打第二场!
「改变这个世界?」霄玉目露惊色:「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万界荒墓的位格如此之高,等同于现世,是万界终点!只有现世人族杀进这里可以不被压制战力。
这也是这一次荡魔战争,他们没有以现世名义,征召诸天仆从军的原因。
那些军队本就孱弱,进了万界荒墓还要被压制,用之无用,还要平白地消耗生魂石。
古今有志于伐魔者,并非没有改变万界荒墓的心思,只是确实做不到,从古至今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上古人皇都没能做成的事情,烈山人皇都没能完成的伟业,今天的玉京山真的可以做到吗?
诚然今天的魔界,已是历史最虚弱的时候,但最强大、最顽固的,一直是这个不朽的世界本身!
如果说玉京山有这样的手段,他霄玉不可能不知晓。
「是有一些想法,能不能成,还要看最后的效果。」
余徙沉吟著道:「无非我尽我能。姜道主……应该也会尽他所能。」
「如果实在办不到。中策是这次一战打残魔军主力,击溃魔族高层,杀绝天魔!以后长期监察万界荒墓,不允许新的天魔诞生。以后百年清洗一次,形成长期秩序,也能够大致完成压制万界荒墓的目标。」
它之所以是中策,是因为仍有不可控的风险存在。
八大魔功无法彻底消灭,在诸天万界不断轮转。魔君的诞生通常不在魔界本土,往往是突然发生。一旦有一位强大的魔君归位,即于魔界有登圣战力,甚至有可能把握超脱!再想抹杀,又得兴师动众。
霄玉抬眼望向远空,潮湿的眸子里,映出一道忽隐忽现的闪电印记。
他明白,那是剧匮的「刑雷」。
剧匮主持设计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参赛规则,并予以维护。制定了太虚幻境若干规则,并得以实现。这两者都使他受益匪浅。
更不用说太虚阁这艘人道灵舟,于太虚阁所有成员都有托举。
现在他执刑雷而入魔界,第一件事就是「立矩」……执魔于刑刀之下。
经太虚阁通过,太虚卷轴公布的「荡魔任务」里,其中第一件,就是以魔界为「刑田」,种下刑电印记,「俟以诛魔时」。
无数「行者」蜂拥而至,站在魔界之外,以种种稀奇古怪的方式,向魔界投下闪电种子。
或以傀具载电,或如莲花种污泥,或垂钓魔物使之吞电种……
到了现在,于魔界生长蔓延的闪电印记,已经无所不在。
剧匮以此为基础,建立了覆盖魔界的一张无穷电网……目不可察、身不能觉的「微电」,即如【乞活如是钵】罩星穹。
魔界无界,他却设下刑关。
这张无穷电网,暂时只对天魔层次的魔气产生反应。并不发动进攻,而是留下标记。待得魔界肃清,将有万界逐杀。
法网恢恢,弃小鱼而缚大鱼。
于正式战争前,这也只是人族推动战争局势的诸多手段里的其中一种!
霄玉从不怀疑胜利。事实上唯一的悬念,只在于胜利之后,这个世界能否得到彻底的改变。
在某一个时刻,天边忽然移来魔云,本就晦沉的世界,又更昏暗几分。
极速聚集的魔气,如同黑海一般翻滚!
「看来他们按捺不住了。」霄玉说。
【诛魔令】一出,天下响应。
但余徙并没有等所有人族军队都集结在边荒,再一并发往魔界。
他是将整个魔界分区,不同区域划分给不同势力的军队,诸方量力自取而自为。
玉京山主力则第一时间杀入魔界,建立当下的行军阵地。以此为诸方之总枢,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还未正式开战,魔界就已逃卒四散,八面漏风。
而后诸方势力便如群狼入界,以不同的方式,对魔族展开撕咬。
一层层削弱到最后,魔族或将溺死于温水中。
余徙把「势」运用到极致,神霄之胜也的确建立了无与伦比的优势,他们无法再等待!
「看来还要教会他们忍耐!」余徙冷然一笑,而后直接摇动了【玉皇钟】!
铛~!
诸天万界听此鸣!
一枚小小的宝钟,悬在他的指尖,被他轻轻牵动。
却有巍峨九万丈的巨钟虚影,摇撼在天地之间。
此钟色泽堂皇,形制恢弘。是金中蕴玉、玉里藏金。尊已无上,贵不可言。
历史上那件在魔界朽坏的洞天宝具,只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末流的洞天所炼化,根本不能跟【玉皇钟】相比。
像「紫玉清平之天」这种层次的洞天,并不输于一个大世界。
同玉京山相互成就的【玉皇钟】,更有本质的升华。
在余徙的催动下,它一时间竟然改写了万界荒墓的天象,让天边晕染金黄,如无量光明之大世,降临此天!
这一刻无数的魔物,化为黑烟。
无智者的本能惊嚎,实在嘈耳。
于是有闪电。
电光晕开的虚影中,身披法袍的真君,抬手一指:「午时已到!」
足足十二万九千六百枚闪电印记,在剧匮的指剑之下,闪耀此世。
好似满天繁星落魔土!
昼白一瞬。
即便强如霄玉,这一刻也稍稍地闭上了眼睛。
在各路大军真正发动之前,基于太虚幻境无数行者的努力,先以雷电洗魔土。
非国非宗,天下人献力于天外战争!
极致的强光过后,偌大魔界如同生了白癣。原本晦沉暗锈的地带,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抬望远天,犹有电种落。
行者们种电种得花样百出,甚至开启了许多种电比赛。
这些源源不断的闪电,将一遍又一遍地清洗魔土,直到那白色成为永恒。
魔族暂且只能忍受,没有击溃入侵的人族大军,根本管不得天外的事情。
骤然的死寂之后,魔音嘈嘈,忽而又起。在喧嚣魔音之中,响起一道恢弘的正声,凌然仿佛道君,其言曰——
「恨天不仁,恨地不德,恨人无义,恨我……不成我!」
恨魔君已至!
幻魔君状态不佳,鬼龙魔君不知所踪,他即是当下的魔界最强。
漫天金玉蒙阴翳。
在那摇撼天地的玉皇巨钟上空,浮现三十三重天境的虚影。
铺天盖地的巨手,带出了无数岁月生灭的流光,就此一巴掌按停了玉皇钟的摇响。天境深处的魔瞳,注视著余徙的眼睛:「余天师……好久不见!」
如若他不堕魔,原本那个楼约,应是此刻的玉京大道君。
争位的二者,在这魔界重逢,莫不是一种天定。
余徙悬立的手指,只是轻轻再一晃动:「是啊!好久!」
铛!
即有天鸣,似玉京山的早钟。
曾经的楼约,当闻钟而起,开始一天的早课。
但今天的魔君,只是静停幽瞳。
魔云所聚的黑海,再次咆哮翻滚,向著玉京大营飞来。
营内诸军不动,却有一只如玉柔荑,掀开帘帐。
玉京大营,骤见仙光,仿佛立地举为仙境。
她的眸光一挑,好似明月过清溪,抬手张五指按天——
无边黑云,顿时消作了滚滚魔气。被那犹在闪耀的刑电,笞为渐散的薄雾!
薄雾欲聚,可天边翻白云。
此云如雪,云海深处恍惚有一仙宫。
仙宫临世,配合著【玉皇钟】的光耀,将那恨魔君的三十三重天境虚影,都染上了仙意。
然后无边的云海就下沉——
今世人族所见载的无数道术,倾成天瀑落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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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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