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沪海，是一座被炮火反复啃噬的城。

早从淞沪会战打响那刻起，黄浦江的浪注定不会平息。

八月上旬，横在江面上的日军军舰开始炮轰闸北、虹口各处街巷。

一时满城砖瓦满天飞灰，最先支援的中央军87师、88师，36师战士们的血肉残骸都飘在尘烟里。

是啊，在已经完成工业化的日本面前，贫弱农业国的反击犹如以卵击石。

哪怕所有战士都抱着“把日军赶出沪海”的必死决心，一次次疯狂冲锋，也仍在日军坚固的工事和海空火力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罗店、大场的阵地刚夺回来，转头就被炮火重新撕得四分五裂。所有人都清楚，活着是奢望，能留副全尸便是万幸。

一个团打光，再填一个团，打光再填，填了再光，直至化为焦土，只剩番号。

月末，湘军来了。

9个师，3个旅，还有正在路上赶来支援的湖南保安团。

炮弹落纷纷，九万湘江儿郎几乎皆战死，番号并入中央军，从此世间再无湘军。

十月初，川军到了。

20军从贵州安顺出发，一众士兵穿着草鞋硬是走了两千多公里、日夜不歇走了43天终于奔赴战场。

肚子饿得疼，脚也磨得疼，可这点疼跟国破家亡相比呢？

疼个锤子！

枪托裂了，麻绳绑着继续打；枪不够分，就两人换着开，谁死了另一个补上。

不到半个月啊，两个师伤亡八成。

临行前家里煮沸的那口辣锅，终是魂牵梦绕再也无法抵达的故土。

十月中旬，桂军也到了。

几场交锋下来，弹药所剩不多，他们就上刺刀，一遍遍打磨。

等冲锋号一响，整个连和整个营像一群虎狼冒着日军枪林弹雨向前冲锋，再冲锋！

在重炮、坦克和机枪的火力压制下，有人高喊：

“老表们！我们没炮，就拼刺刀！广西狼兵，宁死不退，死也要往前倒！”

三天，六万广西子弟兵死伤近四万，六个旅长也没了仨。

不到两个月的战斗，粤军几乎从头奋战到尾。

五万训练有素、亦有作战经验的粤军正面硬刚十万日军，打出浴血铁军的称号。

当仅剩的三千战士撤下战场，回头望向早已被轰炸碎裂的孙中山雕塑时，那落下的泪是遗憾，更是宣誓：

“粤军，承孙先生遗志，从北伐到淞沪，无论今后何去何从，仍会死守家国。”

还有来自天南海北一同并肩作战、死伤惨烈的各地兄弟部队——

七十余师，七十万将士。

昔来割据，今同赴死。

愿以血肉，誓守山河。

—

温幼梨拎着饭盒走进办公室时，聂书臣正在听电话。

对面的人似乎官职比他高，他全程嗯声回应，不反驳，只最后落下一句“收到”。

握着电话的手指根根绷紧，看向温幼梨时却展露出微笑，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从前清隽整洁的面容，被弟弟为国捐躯、被这几月与日军的血战熬出疲惫。

眼窝下青黑一片，眼底是蛛网般密集的血丝。还有多日顾不上刮面的下颌，也冒出青色胡茬，更显颓废。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说着，接过温幼梨手中饭盒，打开一看，微微诧异：“饺子？”

温幼梨从手袋里抽出筷子递去：“我包的三鲜馅。张铭诚说今天你过生日，忙忘了？”

聂书臣接过筷子看了眼日历，恍然扬唇：“还真是。”

他抱着饭盒坐下来，夹住饺肚送进嘴里：“甜咸刚好，好吃。”

又笑：“你们妖精的规矩是不是过生日不吃长寿面，要吃长寿饺？”

温幼梨回了个笑，但她估计自己肯定笑得很难看，还不如哭呢。

“生日礼物。”她拿出个盒子。

聂书臣打开，见里面是一块铂金劳力士手表。

“破费了。”嘴里这样说，笑容却不减，反而放下筷子摘了左腕的机械表，去戴盒子里那块。

“我来……”温幼梨伸手帮他戴好，又问：

“听说部队都撤离沪海了。政府、学校和工厂也正在往西迁，南京要派一支队伍断后……”

聂书臣拿起筷子继续吃饺子，平静着笑：“你消息比我还灵通。刚挂下电话，说委派我们88师留下，同时任命我为一营长，协助谢团副看守四行仓库。”

他刚说完，温幼梨巴掌就重重砸在桌上，泪也跟着掉下来：“狗屁留下断后！仓库对面是英租界，他们就是要拿你们的命去给西方媒体表演、去作秀博同情，好在布鲁塞尔会议上跟鬼子打舆论战！

可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你们拿血淋淋的人命去换，这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才短短三个月，前后已有二十五万余战士死在这片土地上。

早上八点发的枪，可能中午人就没了，平均连四个小时都活不到的一场战斗，直至最后，仍要做无谓的牺牲，甚至连她珍视的人，也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而眼前，正有第二个人即将与她分别。

她痛。

她怎能不痛？

“阿梨，别哭……”聂书臣赶紧放下筷子伸手擦拭她满脸泪，又紧紧握住她手背：“举国上下，都盼着布鲁塞尔会议能争来转机。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希望，也总得有人站出来，告诉全世界，我们还没有投降，中华……亦没有投降！”

“我知道你痛，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痛，为我们的牺牲痛，但这就是穿上这身军装的责任与使命。就算最后我们倒下，仍没有换来西方对日军的制裁，那也怪我们这个国家太贫弱，怪我们不配拥有外交，只能挨打！可起码……起码我们为大部队的西迁争取到了时间。工厂是抗日的火种，学生是民族崛起的希望，为了他们安全撤离，我们必须守到最后，战到最后！”

“可是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阿梨啊，这个民族跪得太久，久到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滋味。倘若这一仗能打醒国人，能恨、能咆哮，能扛枪拿锄头站起来反抗，能让四分五裂的中华重新团结，那就是值得的，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有私心，我不想你们死，我要你们都好好的活着，活着……”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捂住脸。

泪水渗过指缝往下淌，一颗心也像在淌血，疼得整个人近乎昏厥。

聂书臣拥紧她，吻着她的发顶，苦笑不言。

只那双眼睛，被血丝浸红的眼，湿了又湿，终是忍不住，滚下泪来。

“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祝平安，面盼……君归来。”

—

十月二十六日，夜。

大部队主力悄然西撤，夜色掩去数万将士的步履，也掩住四行仓库内孤军的宿命。

四百五十二名官兵，对外号称八百壮士，留驻四行仓库。

不是驻守，是断后。

不是断后，是立碑。

—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日军在四行仓库周边发现仍有中军驻守，迅速集结，以坦克为先锋，步兵两翼包抄，发起第一次强攻。

坦克碾压碎石逼近楼体，轻型炮弹砸在厚重水泥墙上，只迸出漫天碎屑，无法撼动分毫。

楼内机枪扫射，火力压制，数次重创日军冲锋梯队。

南岸租界数万百姓伫立河边，屏息观望北岸战事。

他们看得见硝烟滚滚，听得见枪炮轰鸣，看得见那栋孤楼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军人，以血肉之躯，死守着破碎山河。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苏州河南岸，声声不息。

—

十月二十八日，破晓。

日军顶着枪火，用钢板当护盾逼近墙体，躲在死角挖掘墙基，填埋炸药，企图爆破楼体。

二十一岁的敢死队员提笔在白布上写下绝笔家书：舍生取义，儿所愿也。

字字滚烫，字字泣血。

而后，他将十余枚手榴弹捆于周身，紧缚牢靠，纵身从高楼跃下。

英勇赴死，以身殉国。

当晚，一名女童子军冒着枪林弹雨过河，将一面崭新的国旗送入仓库。

—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

四百余将士列队肃立，以竹竿拼接为旗杆，将国旗缓缓升起在四行仓库楼顶。

残破闸北，满目疮痍。

唯有一面国旗，迎风猎猎，傲然挺立。

南岸数万百姓望见那抹飘扬的旗帜沸腾不已，欢呼声、哽咽声、呐喊声交织起伏。

沿街百姓脱帽伫立，租界洋人驻足凝望，记者们将镜头对准这震撼一幕，将中国军人的不屈，将这场绝境坚守，传遍海外。

日军望见楼顶国旗挑衅，近乎疯狂，集中全部轻型火力猛攻，战机低空盘旋扫射，步兵不计伤亡冲锋。

升旗手没了，护旗手没了，旗杆断了，国旗破了，可国家还没亡，中国军人还没认输。

炮弹击穿肉体，而那双手仍紧紧高举国旗。

一个倒下，一群冲上。

因为这面旗，是沦陷沪海最后的尊严。

这四百人，是这个民族不肯弯折的脊梁。

南岸百姓们哭了，无能为力的痛哭。

直到孩童清亮的嗓音划破悲痛：“中华不会亡——”

卖包子的跟着喊：“中华不会亡——”

唱大戏的、拉黄包车的也喊：“中华不会亡——”

还有老师、女支女、擦皮鞋的、做生意的，所有人都在喊：“中华不会亡——！！”

—

十月三十日，夜。

上级密令抵达仓库：任务完成，即刻撤入租界。

军令下达，将士哗然。

无数士兵红着眼眶请战，宁战死沙场，不愿屈辱撤退。

他们早已抱定埋骨此地的决心，愿与仓库共存亡，与山河共破碎。

但军令如山，不得抗违。

三十一日凌晨，三百余孤军分批悄然撤出血战四昼夜的四行仓库，退入租界。

无人知晓，等待他们的，是缴械软禁的屈辱岁月。

但温幼梨知道，她等不回聂书臣了，撤退的将士里没有他……

—

十月底，战火彻底平息，她端着一碗长寿面走进四行仓库，在血肉尸山里找呀找，终在仓库楼顶、千疮百孔的国旗下找到一截戴着劳力士手表的断臂残骸。

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她认得。

“聂书臣，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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