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七

这还是兰疏意第一次正式来唐今公司找她。

跟前台打过招呼，等了一会，唐今的助理就下来接他了。

兰疏意跟对方道了声谢，又含着笑跟对方聊了起来。

对方一开始可能还没注意到，等跟他聊久了，反应过来了，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

意识到他跟那位牛大壮同学长得很像了。

兰疏意看得懂助理的眼神，不过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躲避，甚至还站在唐今办公室的门口，故意跟助理多聊了会，任由周围的员工朝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他跟助理聊天的时候，唐今也从实验楼那边过来了。

兰疏意立马弯起唇——

他刚才和助理聊天时也是在笑的，不过那种笑带着一种客气礼貌的距离感，不像现在，仿佛要将心里的蜜糖全部挤出来供养另一人般的过分甜腻。

“辛苦了。累不累，饿不饿？我给你做了饭，你要不要尝尝？”兰疏意走到唐今身边，声音温柔得快要能滴出水。

唐今“嗯”了一声回应他的话，带着他进了办公室，也隔绝了门外员工们好奇八卦的目光。

兰疏意殷勤地帮她将饭菜在桌上铺开摆好，又去倒水，又去拿纸巾，看样子就差过来帮她揉个肩摁个腿的做个全身按摩了。

唐今拦住他，“你吃过了？”

“没有。”

“那一起吃吧。”别显得她跟个老财主，而他是她的小仆从一样。

兰疏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弯唇轻轻应了声“好”，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但不会过分浓郁刺激人的感官，而是一种很温柔很恬淡的香味，闻了让人莫名觉得放松。

“你尝尝这个，我前几天新学的。”兰疏意将一盘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唐今夹起尝了一口，顿时便尝了出来，“兰澈之前那些菜，是你做的？”

兰疏意顿了顿，抬眸轻轻看了她一眼，“嗯……我把他做的换掉了，他不知道……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他要道歉的对象也不是她。唐今继续吃着菜：“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上次还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兰疏意又看了她一眼，“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

“嗯？”

“我儿子。”

“？”唐今沉默了一会，“你骗我？”

“嗯？”这回轮到兰疏意疑惑了。

“你偷偷改了年龄，实际你已经不止三十三了？”

兰疏意：“……”

“胡说。”他低声说了她一句，又不免有些不自信，“我看着很老了吗？”

说着，他忍不住将脸凑近唐今，想要向她求证。

那张本就漂亮的脸凑近了，将他的眉眼看得更加清晰……自然就更不像是一个已经有了十八岁儿子的人了。

别说他儿子十八岁了，就是现在让他换身衣服出去骗人说自己刚满十八岁，说不定都会有一堆人相信。

唐今微微偏过脑袋，不去看他的脸：“你三十三岁，怎么生得出十八岁的儿子？”

“不是亲生的嘛……”

她都问了，兰疏意自然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兰澈，实际是兰疏意姐姐的孩子，从关系上算，应该是他的外甥。

可是七年前……

不，到现在应该已经有八年了。

父母跟姐姐一家坐船出游，不幸遭遇船难，只有当时才十一岁的兰澈被救了回来。

因为年纪太小，受到惊吓，兰澈失去了记忆，在看到兰疏意的时候，迷茫地向他询问他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兰疏意不忍心说穿，就那么认了，也就这么当了他好些年的便宜老爹。

不过……

兰疏意想：“他应该也是知道的……毕竟我怎么生得出他这么大的儿子……”

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兰澈一直都是很懂事不需要人操心的性子。

反正他们都已经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到底是舅舅跟外甥的关系，还是父亲跟儿子的关系，没那么重要的。

唐今安静了会，“当初你求我不要出国，就是因为……”

兰疏意眼睫颤了颤，“嗯。”

父母定的继承人一直都是他的姐姐，他从小就是作为一个无忧无虑被宠坏的次子长大的。

他也从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可一次船难，将父母跟姐姐都带走了，留下一个愚蠢的、没有一点能力的他。

就连父母跟姐姐的后事，他都办得踉踉跄跄……

看着尚且年幼的小外甥，公司里那一堆他根本就看不懂的文件，兰疏意能感受到的唯有巨大的惶恐与无助……

明明他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亲人的离去……

所以那天，他浑噩冲去A大找她，是想求她，帮帮自己……抱抱自己……

只要有她在身边，至少他可以好一点。

只是却听见了，她要出国。

从得知父母姐姐葬身船难的消息开始，他就是混乱的。

而那一场大雨还有她要出国的消息，又将他淋得更加混乱……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失去了太多他爱的人……太过强烈的冲击让他变得连话都说不清……只是希望她可以不要出国……

不要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可她拒绝了。

他也就那样走了。

也许是因为他当时真的很混乱吧……居然就那样走了。

兰疏意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要是，我继续缠着你就好了……就算你出国了，我也可以继续缠着你的……”

唐今不知该说些什么，过去很久，问他：“为什么要删掉我的联系方式？”

兰疏意唇动了动，“……我没有办法。”

那个时候，他要处理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了。

很多东西都要从零开始学……而他又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每件事都做得无比吃力……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忍不住去想母亲，想父亲，想姐姐，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里，还忍不住地要去想她……

想她的好，想她的坏，想她的冷漠，又想她偶尔对自己热情……

于是变得更加混乱。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

还有一个才十一岁的失去了记忆的小外甥还等着自己养呢……

父母与姐姐撑起来的公司，也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于是在某一天，他把手机里所有跟她有关的痕迹，都删掉了……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好一点。

但事实是，在短暂的平静后，开始更加疯狂地思念她。

然而经过一年又一年，没有了他人撑腰保护的成长，他也不再像当初那样天真而愚蠢……

再回忆和她的过去，便更能清晰地认识到，原来她从没有回应过他……

原来她一直都不爱他。

甚至是厌恶着他的。

所以后来即便得知她回国了，他也不敢再去到她的身边……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着她留下的过期苦涩的回忆残渣。

原本这样也能过一辈子的……

可是又遇见了她。

在A大门口的那次重逢偶遇，像是一把摧毁理智的巨锤。

不见到她还好，一旦见到她，一旦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跟她说上话，他便再也没有办法克制那股靠近她的欲望……

他终究还是用这副丑陋的模样，爬到了她的身边。

……

他们并非没有缘分的。

唐今看着桌上已经快凉掉的饭菜，想。

如果真的没有缘分，兰疏意就不会再与她重逢。

“如果你当初告诉我这些，我依旧会选择出国。”唐今偏头看向他，没有骗他。

兰疏意唇瓣微微抿紧，视线不自觉垂下回避她的目光，良久，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我知道的……”

“但我不会跟你分开。”

清淡平静的话语，就这样突然传入兰疏意的耳中。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猛然抬头，便撞进她的眼睛里。

那双浅色的眸子隔着透明的镜片，静静地吸纳着窗外温和的阳光，好像穿过了很多年的时间，倒映出他的模样。

“在国外的那几年，我一直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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