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终于得偿所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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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对于白夜来说,这确实是故事的结束。
很久以前,一个懵懵懂懂的灵魂离开心灵的故乡,来到人间,经历了许多的颠沛流离和风尘坎坷后,终将回归那个熟悉的夜晚。少女的一生中有许多后悔的事情,比如太过天真而低估了人世的险恶,太过自负而拒绝了他人的好意,太过孤僻而连累了同生的灵魂,唯独对于来到人间与告别尘世这件事,从不感到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世界已成空白,广大的冷漠的白色将渺小的梦境团团包裹,犹如编织为巨大的卵,在卵中,有许多事物正在等待孕育与诞生,关于自我、情感、爱和一切美好的记忆。被某个温暖的声音催促着,少女有些困了,慢慢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双手环抱膝盖,微微闭上了眼睛。
犹如被母亲子宫中的羊水重新淹没,她感到如此的眷恋和安心,在一片虚无中,灵魂不断往下沉,这沉没的过程既是失去的过程,少女不断地抛弃些什么,比如她在一段段人生中所积累的记忆,比如她对同伴和某人的深深爱意,甚至也包括了她与最亲密的半身之间不可割裂的联系,好让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足以漂浮到海底的深处。
万籁俱寂之时,有一个声音轻声询问她:“人间是个美好的地方吗?”
“恩。”
少女的心跳逐渐安静了,最后一刻,她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虽然不是特别美好……但也不是特别糟糕吧。”
所以。
她会再回来的。
为了在这个既不美好也不糟糕的世界中,重新体会那令人爱而不得、恨而不舍的生命。
……
半身与半身之间心有灵犀,所以,当白夜陷入沉睡的那一刻,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古堡中,格洛莉亚也在自己的房间内,沉沉地耷下了眼皮。这是她的房间,是她从诞生到拥有名字再到获得家人的认可的这段漫长时光中唯独拥有的小小天地,睡在熟悉的枕头上会感到安心,盖上柔软的被子就觉得天下无敌,没有什么能伤害自己了。
整个梦境都已化为空白,白夜却唯独为她留下了这个房间,或许是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感到孤独,不知所措吧。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无论表面上有多么释然和期待,格洛莉亚的内心,依然对所谓的回归法则与重新诞生感到迷茫的,偶尔也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害怕着离开大家之后重新回到那种无依无靠的状态。可只要睡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像莱娜夫人说的——
“只是睡一觉而已,格洛莉亚小姐。”雍容优雅的贵夫人犹如城堡的主人,亦似温柔的母亲,为躺在床上的少女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抚摸着她的灰发,安慰道:“天亮之后,您就会醒过来的。”
“到时候,您会发现,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你依然是出自高贵名门的格洛莉亚·瑞思贝莱特小姐,依然是人世间一个怀着天真幻想与乐观情绪的单纯少女,依然会找到过去的亲人、同伴、最重要的半身,以及最喜欢的那个人,然后依然过着被所有人关爱的、幸福快乐的、受人羡慕的生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等待,只是需要一场觉的时间。
格洛莉亚忽然问道:“您也会等我吗?”
莱娜夫人用爱怜的目光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少女,看着她娇小的身躯被雪白色的床单与被子包裹,犹如陷入了一片全是雪的汪洋大海,深深感到了欣喜与愉悦。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等待这句话,等待她从格洛莉亚或白夜中的某一个人的嘴里说出,然后,再由自己亲口给予肯定的答复:“当然,我一直都在等待着。”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待着您与白夜小姐的归来。
“好!”
分明只是梦境中的幻影,格洛莉亚却犹如得到了最真实的承诺,眉眼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一下脑袋,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么,我要睡了!”
“晚安,莱娜夫人。”
“晚安,格洛莉亚小姐。”
床上的少女便闭上眼睛,从未感到如此安心。为什么人是社会性的生物呢?因为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难免孤独,但若是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守护着,便不会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害到自己了。听起来,这是多么幼稚和孩子气的说法啊,但的确是人类能够从兽类中脱颖而出,建立文明的基础。
最后看了一眼已陷入沉睡的少女,莱娜夫人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惊扰了梦中少女的安眠。
她要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守候并等待,那二人的归来。
……
同一时刻,在现实世界的某一处。
瑞思贝莱特家是王国的大贵族,在高高的山崖上有一座耸立的古堡,古堡的年岁与这片土地拥有历史的时间一样漫长,尽管它难以承受这段漫长岁月的重量,年代流逝后早已破败不堪,声名显赫的主人不知去处,唯有藤蔓爬满了雕花的大玻璃窗,在枝枝叶叶的缝隙间隐约流露出过去的一砖半瓦,历史痕迹。
山崖下的庄园有一大片的麦田延伸出去,两千湖佃农精心打理田地中的小麦、豌豆与葡萄,在劳作之余的闲暇时光里,闲言碎语,偶尔谈论起被一片广袤森林包围着的领地上的家长里短,然而物是人非,在领地的主人不堪岁月辛苦的折磨而销声匿迹后,它的子民也因难以忍受孤独,一个接一个地弃它而去,徒留一段百年的记忆于此荒颓。
如果他们不曾离去,世世代代于此繁衍生息,或许已发展为繁荣富饶的城镇,或许已生养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人口,或许这百千万人中至今仍然流传着关于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千金小姐的故事。有人说她其实并不是独生女,而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双胞胎,虽然性格迥异,但世界上没有比她们更加相像的人了;有人说她们被魔女下了诅咒,不能同时出现在人们面前,一个出来了,另一个就必须留下;还有人说她得了一种怪病,每到发作时都会性情大变,宛如成为了另一个人,王国的医生束手无策,唯有神秘的莱娜夫人才能治疗,以独特的花香疗法帮助迷失的灵魂寻回记忆和情感……
但既然古堡已成幽魂与亡灵盘踞的废墟,庄园沦为兔子和鹿群生息的野地,人人都畏惧着隐藏在传说背后的真相,因此逃离故乡,远走他去,那么以上的传说自然也不再可能流传下来。久而久之,便也逐渐被人遗忘了。
虽说是久而久之,但究竟过去了多久呢?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一千年呢?可以让一个高贵的姓氏断绝传承,可以让一片繁荣的领地重归自然,也可以让口口相传的故事沦为虚妄,像这样的时光,犹如滴水穿石,绝不是一年十年的功夫吧?
至少,从梦中醒来的夫人,尚不知晓答案。
她凝望着花园中的生机景象,除了自己为实践花香疗法而亲手种下的紫罗兰外,还有玫瑰、月季、牵牛花与风信子,乃至更多更多不知名的花草植物,逾越了已经锈蚀的铁栅栏,擅自闯入这片属于她的领域。但它们已在此欣欣向荣了无数次的日升月落,早已将花园改造为自己理想的领地,一切都顺理成章,倒衬托得她才像是个外来者。
夫人无暇顾及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才叫这些本该有人修剪的花草如此猖狂,便因梦醒后油然而生的怅然若失的感觉,下意识便开始回忆起了往事。她想起自己曾受瑞思贝莱特家族的老爷和夫人的委托,来为他们高贵的女儿治疗一种难缠的疾病,为此不惜动用了自己最引以为豪的花香疗法。奇怪的是,在某一个时刻,治疗毫无预兆地结束了,因为找不到治疗的对象。
瑞思贝莱特家的千金小姐,就像来自于童话一般,转眼也消失于童话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莱娜夫人询问了聘请自己的老爷和夫人,询问了古堡的园丁与护卫,甚至询问了印象中本该服侍这位小姐的女仆,但人人都说瑞思贝莱特家族从来没有一位大小姐,以后也不可能有了,它注定断绝血脉,姓氏沦为尘埃,就像一个古老的诅咒,连老爷和夫人都已接受了自己绝后的事实。
唯有莱娜夫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她认定若那只是一场梦境,则未免也太真实了,便坚信那位大小姐一定是存在的,她曾是自己的患者,却在还未痊愈的情况下擅自离开了,而身为主治医师的自己,莫非可以无动于衷吗?于是她怀着一种不可莫测的使命感,选择留下。当那对受人敬重的老夫妇逝世、瑞思贝莱特家族轰然倾塌时;当古堡中的佣仆与护卫开始畏惧流言,一个接一个地逃离时;当山崖下的庄园佃农们因无法忍受孤独,毅然决然地弃它而去时……只有她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并怀疑那其实不是出于执念,而是出于爱。
因为怜爱着自己的患者,无法坐视她承受孤独的折磨,便发誓一定要将她治愈。
这是正常的心情吗?
还是说,虚伪呢?
都无所谓。
她本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从不需要世俗的认可或拥戴,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片已经被动物和植物占据的古老城堡中,依然悠闲自得,甚至照例举办午后三时的下午茶会,在模糊的记忆中追想那位不知身份与姓名的大小姐究竟是什么模样?为什么要离去?又会在何时归来?
如果能够忍受孤独的话,像这样的生活便不乏乐趣,但偶尔也会感到疲倦,她知道自己不是想要放弃,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于是便在午后茶会上闭目小憩了一会儿……
同时,做了一个很有趣的梦。
梦中的少女,就是自己在等待的人吗?
夫人将早已冷却的茶杯放回桌上,怔然出神了一会儿,忽然下定了决心,起身向古堡的大厅走去。起先只是从容踱步,不失优雅的风度,但逐渐地脚步越来越快了,就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她穿过生机勃勃的花园,穿过已经干涸的喷泉水池,穿过一段长长的布满蛛网与藤蔓的走廊,宛如走在瑞思贝莱特家族漫长的历史变迁之中,最终,抵达了完好无损的正厅。
唯独此处,瑞思贝莱特姓氏的传承似乎还未断绝,因为正厅的红色砖墙上悬挂着历代血系的画像,从最初开拓此地的先祖到后来那对受人尊敬的老夫妇,都在画中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家族。因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庇佑,蜘蛛不敢在画上结网,藤蔓悄悄绕道而过,连砖瓦也被隔绝于时光之外,全然没有风化和侵蚀的痕迹,一切都干净整洁,犹如从未离去。
夫人的视线匆匆掠过一幅幅画像,当它定格在最后一幅画上时,目光骤然凝固了。
因为,那是一幅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画像。
夫人十分确信,因为她亲眼见证过的,瑞思贝莱特家族的血脉只到那对老夫妇为止,那么,谁又来解释这幅画中的两位少女是谁呢?
没错,是两位少女。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一模一样的雾色眼眸,一模一样的灰白色长发,只是姿态不同。一人端庄地坐在长椅上,有些羞涩地向画外的人笑着;而另一人则靠着椅背,将半张脸藏在了阴影中,只露出另外半张充满了高傲与倔强的脸颊。
虽然从姿态和表情上看,这两位少女的性格应该是迥异的,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谁看到了这幅画,脑海中都会油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她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好到……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她们更在乎彼此了。
“原来如此。”
莱娜夫人想起了一切,既为之欣慰,也因此而感动,抿嘴一笑,再也不觉得遗憾和疑惑了。
因为——
“白夜小姐,格洛莉亚小姐。“
“看来,你们终于得偿所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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