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丁娘子的叙说，云逍才知道，纺织业的工业化，对江南的手工业冲击有多大。

浦东的蒸汽织布机，日夜不停地产出布匹，产量是手工织机十几倍。

这还是相比于使用‘崇祯机’和‘娘娘机’。

对于老式的织机和纺机，效率完全是碾压。

效率上去了，布匹的价格自然是被打了下去。

短短半年，江南布价暴跌了近四成。

好消息是，百姓们用在穿衣服的开销，也随之锐减。

坏消息则是，无数以纺织为生的小户织工，家中织机停转，衣食无着。

据丁娘子吐露，仅松江、苏州二府，就有超过三成的织户歇机。

人心惶惶之下，许多地方的织造行会，开始组织抵制机器织出的新式织物。

更有一些走投无路的织工，聚众冲击、纵火焚烧那些出售新布的商铺。

官府弹压了好几起，抓了不少人，然而不仅没有禁绝，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云逍的眉头紧锁。

大意了啊！

这段时间专注于海疆和广东的事情，竟疏忽了新生的技术巨兽，对社会底层最直接、最残酷的斩杀。

将蒸汽机这个划时代的利器带到了大明，却忘了给它配上一副足够坚固的缰绳。

朱慈烺见云逍神情凝重的样子，不解地问道：“衣食住行，‘衣’列首位。布匹产量激增，不应该是大好事吗？”

云逍知道很有必要给未来的大明皇帝上一课。

“你可知，仅江南一地，直接从事棉纺、丝织的百姓有多少？”

朱慈烺摇摇头。

“超过两百万之众！”

“这还不包括，为她们提供蚕丝、棉花的农户，以及从事染色、刺绣、成衣的下游人口。”

“整个纺织业，牵动着数以千万人的生计，甚至可以说，江南的绝大多数百姓，都与其息息相关。”

“同时纺织业又是江南的经济命脉，更是大明财政的重要支柱！”

云逍的话，让朱慈烺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之多的百姓，生计与一个产业深度绑定，这使得该产业的任何波动，都会危及社稷安稳。”

“这些纺织从业者，已经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国本的强大力量。”

“他们的衣食，直接关系到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大明的安危！”

说到最后，云逍的语气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正如他所说，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所引发的巨大动荡，其破坏力绝不亚于一场国战。

朱慈烺握紧拳头，又问道：“地方官府为何不设法解决，又为何没有上奏朝廷？”

云逍虽然身在广东，却还是能定期收到内阁的邸报，从未提到过江南纺织业的事情，显然是地方官没有奏报的缘故。

丁娘子摇头说道：“官府也想了不少办法，但是收效甚微。”

云逍摇了摇头，多半是地方官府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这种事情以前从来都没有经见过。

“那该如何是好？”朱慈烺有些急了，“不如，先把浦东的纺织工厂暂停了？”

“岂能因噎废食？”

云逍笑了笑，继续教导朱慈烺。

“就跟女人分娩前，会不可避免经历阵痛一样。”

“任何一项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革新，在带来富国强兵的希望之前，必然会率先带来剧烈的社会阵痛，引发大规模的失业。”

“这就是盛世之阵痛，富强之必然！”

云逍见朱慈烺听得不是很明白，于是给他举了一个例子。

“这与军制革新，是同一个道理。”

“淘汰数十万老弱病残的旧军，虽会引发他们一时的不满与动荡，但不如此，便无法练出能保境安民、开疆拓土的无敌新军。”

“纺织业的转型，亦是如此。”

朱慈烺点点头，这下子明白了。

其实还有一点，云逍没有对他说透。

此时的大明，社会整体趋向商业化，整个社会关系，也处于天翻地覆的巨变之中。

过去，是对‘人’的依附。

比如佃户必须依附地主，这样才能生存。

现如今，则是朝着对‘物’的依附转变。

也就是对银钱，对货物的关系转移。

这是历史的大势，谁也无法阻挡。

由此引发的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这样的变化，并不是云逍，也不是一个蒸汽机引起的。

在原有的历史时空，江南地区就已经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只是被螨清给掐灭了而已。

而云逍不过是因势利导，提前引发了出来。

朱慈烺听着云逍的分析，只觉得背心阵阵发凉。

一场技术革新，竟能牵动千万人的生计，甚至足以动摇国本。

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对治国的所有认知。

朱慈烺下意识地问道：“叔爷爷，那，那该如何是好？”

丁娘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国师能救合作社的织工，定能拯救江南万千百姓。”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

云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目光投向窗外，望向了岸边，陷入沉思之中。

堵肯定是堵不住的。

蒸汽机带来的生产力革命，是大势所趋。

强行禁止，无异于自断臂膀，将未来拱手让人。

可若是不管不顾，任由这股洪流肆虐，那肯定也不行。

不计其数失去生计的织工，以及相关产业的百姓，就会变成一股撼动大明的滔天巨浪。

唯一的办法就是疏导，要为这些被时代抛下的人，找到新的出路。

可数百万人的饭碗，又岂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朱慈烺和丁娘子知道，他此时思考的事情，关系到千万百姓的福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到他。

船舱内一时陷入了沉寂，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舱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学生发现至宝了！”

张家玉一脸狂喜，手中高高举着一本书册，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他跑到云逍面前，将那本书小心翼翼地，如同献上绝世珍宝一般，呈了上去。

云逍的思绪被打断，本有些不悦。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书册封面上那四个古朴的篆字上时，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天工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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